他静静的伫立着,不知站了多久,只知道刚刚才停的那场雪几乎没过了他的膝。
他定定的遥望着一个方向,在千里之外的那个地方,有他日日思念的女人,他似乎可以看到那座写着“景烟城”的高高的城楼,“飞雪轩”中那美丽孤独倔傲的倩影。
她现在还好吗?在做什么?她……会想他吗?她还在气他的不告而别吗?她的心中可有一点点他的位置?
俊毅的容颜划过几不可见的苦笑,他从不知道,爱一个人可以让自己变得痴傻。
一声长鸣,一只半人高的雪雕扑扑翅膀落在南宫缺的身旁。
那雕儿好似感觉到了南宫缺心中的忧郁,轻轻的摆动着它雪白的略胖的身体凑近南宫缺,接着,便以它毛茸茸的圆脑袋在南宫缺的手背处上下磨蹭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撒娇。
南宫缺低头一看,有些无奈的笑笑,眼中划过宠溺,好一个怜人的小东西,让人不得不喜爱它。
而两个月前,这只雪灵雕却差点儿命丧在他的剑下,还好这雕儿的主人及时出现,否则几年来的努力便会前功尽弃。
这只雪灵雕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上官辞失踪已久的母亲李玉君。
>>。02
三年前,李玉君第一次找到雪灵雕时,也是一剑将那只雄雕刺死,放了足够的血,沿途以冰镇的方法带到“离尘谷”,交到田心手中,却不料,田心研究后认为,血经由冰镇后疗效便会失去大半,必需是绝对新鲜的血液才行。
于是,第二次,李玉君捉了雌雕,可雌雕却因雄雕已死,悲恸欲绝,整日哀鸣,在运送的途中,不吃不喝,直到啄光了全身的羽毛流血至死。
而它们剩下的遗孤便是这只在当时还是刚刚破壳而出的雏鸟。
李玉君将这只小雪灵雕喂养长大,只有这样,她才能带一只活的雪灵雕回“离尘谷”。
而那个该死的田心,李玉君每次一想到他怎么都不肯离开“离尘谷”到雪山这边来炼制丹丸就气得牙痒痒的。奈何李玉琇身边又有许多人监视着,且医术又不及田心,所以炼制“续命丹丸”一事还非得倚仗田心不可。
至于“纳果尔琥珀石”,世上难得几颗,两年前,传大理国皇宫有一颗,李玉君马不停蹄的赶到,才发现晚了一步,被国王的一个宠妃磨成粉用来敷脸了,这可把李玉君气坏了,当下便把那娇妃的倾城容颜以*划了个满脸花。此后,便再无“纳果尔琥珀石”的下落。
>>。03
雪山脚下一座简陋的木屋中,李玉君难抑兴奋之情的在不大的屋内来回踱着步,她的两鬃已现白丝,颊上未施脂粉,眼角亦有许多细细的纹路,看起来比她的实际年龄要大上好几岁,而她现在的表情却让她的脸绽放着异样的光彩。
是的,她终于有了一颗“纳果尔琥珀石”的下落,那就是西夏,冰绮罗已经在那儿了,刚刚的飞鸽传书中写明无论用什么方法绮罗都要得到那块石头。
>>。04
西夏边境。
碧绿的草原上有一匹黑色骏马正全力奔驰着,随后几十丈外有近百名全副武装的西夏将士策马追赶,将草原上的地皮踏得“轰轰”作响。
到得一处林子,眼看那黑色骏马已是出气多入气少,马上着一身黑色夜行衣的冰绮罗焦急的回头看了看那些穷追不舍且越来越近的西夏兵,不禁咬住下唇,手上长鞭再次用力一挥,马儿继续没命似的钻进林子……
当出了那片林子,到得一处悬崖边时,马儿见前方已无路便整个瘫*来,倒地不起,马上的冰绮罗顺势提气,脚点马背翻身飘然落地,的确,这马儿已不眠不休全力飞奔了一天一夜了,冰绮罗明白它是再无力跑下去了,但是,到这已足够……冰绮罗俏丽脸庞上的不是绝望而是期待成功的自信。
这时,西夏兵也已蜂拥出了林子,冰绮罗的美眸不必逐一找寻便一眼锁定了那个英挺的身影,他骑着一匹棕色的高头骏马,举手投足间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他——元巍,一个月来对她如珠如宝似的男子,让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做男女之间的情意……
一条白色缎带倏地缠上了她的腰,她知道她要走了,随着元巍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绮罗——”
冰绮罗整个人飞了起来,瞬间,已借着那缎带的力量跃过悬崖来到了对面的山顶,落在另一匹早已备好的白马上,拉着缎带那一头的正是在此等候已久的南宫缺。
冰绮罗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崖边的元巍,把心一横,掉转马头,向前奔去,别了,元巍,我会记住你的好,也请你能忘记我的坏,从怀中取出那颗历经坚辛得到的“纳果尔琥珀石”,看它在夕阳下闪耀着瑰丽的光泽,她告诉自己,一切都值得,哪怕是感情的欺骗。
☆、第十七章
>>。01
景烟城。
就见一个十六、七岁的俏丽小丫头抽抽噎噎的站在“飞雪轩”的书房门口,门是敞开的,房里的上官辞正靠在办公桌后的太师椅中闭目养神,乃至那小丫头一时还不敢进去倾诉她的委屈。
过了一会儿,上官辞睁开眼睛,不忍她再哭下去,道:
“落兰,进来吧。”
落兰这才扁着略显得厚嘟嘟的小嘴儿蹭进了书房,走到上官辞的跟前,轻轻一揖,道:
“爷。”声音中仍带着哭腔。
上官辞微微一笑,道:
“瞧你这小脸儿哭的,是谁惹你伤心了?”
落兰一听这话,眼泪一下子又冲进了眼眶,道:
“爷,求您给落兰做主,娘说要把我嫁给川耀。”
“川耀?”上官辞略一思忖,道:
“薛川耀吗?那小伙子不错,现在已是城中护卫队的副队长,你们两个成亲应该会很合适的,怎么?他向王婶下聘礼了吗?”
“还没,说要问过我的意见,可是,娘根本就不是在问我的意见嘛,娘是在逼我非嫁给他不可。”
“为什么?王婶一向不是个强势的母亲啊。”
“这……”说到这个,落兰的小脸儿上居然飘上了两朵红云,看得上官辞更是诧异,难道这小丫头的心另有所属?
>>。02
愈悦斋。
上官辞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景象,不禁在心中叹息,看来这家伙在哪里都会混得不错,将一颗尖锐易感的心轻松的埋在他温柔澄澈的美眸下,惹得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的对他付出真心,但他会怎样呢?在她看来,他未必会珍惜,也许还会冷冷的在心里说上一句“可惜”。
一位刚刚抓完药出来的老人看到上官辞站在门口,忙上前恭敬的打招呼,道:
“城主。”
上官辞微笑点头,道:“姜老伯是来看老寒腿的吗?”
姜老伯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回道:“是啊,没想到城主还记得小老儿有这老寒腿的毛病。”
这姜老伯原是“景烟城”的厨子之一,因老寒腿的毛病总犯,不得不辞去工作回家休养。
“听说‘景烟城’中来了一位医术高超的大夫,所以小老儿便来了,前后抓了几副药,想不到拖了十几年的*病已好得差不多了,真多亏了这位大夫啊。还得多谢城主为这里的百姓们寻得这样一位神医。”姜老伯又道。
“哪里,上官并未做什么。”上官辞道。心想,这位所谓的神医哪是她找来的呀,根本就是他自己跑来赖在这里不肯走嘛。
“辞儿!”一个清脆悦耳的男中音突的传来,音量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吵杂,令屋中的人立即安静下来,同时向门口望去,一见是上官辞,忙齐齐的恭敬道:
“城主。”
上官辞微笑点头,挥手要大家继续做事。
一个眉目如画的美男子起身将写着药方的纸交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手中,他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眼睛清澈如水,那女孩儿闪着长长的睫毛不敢直视,羞红了脸的俏模样煞是可爱,惹得旁边立即投来几束嫉妒怨羡的目光,均来自那些情窦初开的少女。上官辞立即明白,为什么来这医馆看病的是女多男少,特别是以年轻少女居多,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向那少女交待完用药需注意的事项后,千辰月来到上官辞的面前,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清澈的眼睛宛如山涧中涌出的第一股泉水。
对了,就是这样的千辰月,害得她被落兰那小丫头吵了一下午,连她这个对情感练就到“百毒不侵”的大女孩儿有时都会为着他的笑颜眩惑,更何况那些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了。今天落兰能够因为他拒绝从小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薛川耀,难保哪一天不会有另一个少女为他拒绝另一份真实的感情,唉,蓝颜祸水呀,上官辞想到这里,也不禁为自己的想法发笑,红唇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让站在她面前的千辰月看得痴了。
三个月前,千辰月来到“景烟城”,对上官辞说他有把握可以用药减轻她“火寒掌”发作时的疼痛,因为他在“离尘谷”时虽未正式拜田心为师,但也算学得一些精髓,于是,他留了下来,认真研究上官辞的病情。上个月落兰患了严重的风寒,也是千辰月用几副药便治好了的,上官辞看他医术的确不错,光给她一个人治病挺可惜的,便将“景烟城”中离后门口较近的一处厢房改为医馆,取名“愈悦斋”,让一些慕名而来的老百姓可以方便进出,且不会影响城中的正常生活和办公。
>>。03
“地狱会冷吗?”……
“如果你死了,我会为你穿上暖和的棉袄。”……
“人死后会觉得寂寞吗?”……
“我会在你的坟前为你吹箫抚琴,直到你托梦对我说烦为止。”……
“听说,人死后会再投胎转世,我会投胎到哪里,转世为什么人呢?”……
“我会请高超的法师算出你的来生,寻到你,继续守护你。”……
人越接近死亡就越会想到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官辞也不例外,即使她觉得她很坚强,例外的是,她竟会对千辰月说起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就像是面对自己,毫无负担的说出来,不怕他会心痛,也许她觉得他不会心痛,但是,谁会知道呢?千辰月的心痛,有谁会知道呢?她一定以为,他回答她的那些话也只是随口说说吧?!……
北方的秋天的夜,清冷而静寂的“飞雪轩”中,上官辞坐在半人高的圆木桶中,桶中的热水漫过她的肩,热气散发着药味儿薰着她绝色的娇容,她靠着桶壁,胳臂搭着桶的边缘,一身素白的亵衣,浸在水中,画出她完美的腰身,乌黑的长发高高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是个慵懒的仙子。
千辰月站在桶边,一条红丝带蒙住了他清澈如水的眸子,他在配药,因为看不见,必须得拿到鼻前嗅闻辨别……三个月来,无数个夜晚,两颗孤寂的心就这样彼此陪伴,彼此安慰着,窗外的繁星,桌上的烛火,正闪耀着怜爱的柔柔的光茫。
☆、第十八章
>>。01
踏着夜色,映着满天星斗,一匹快马直奔“景烟城”。守城护卫原欲拦阻,但看清来人后均侧立一旁让其通过。
跳下马背,缰绳交到一名迎上前的护卫手中,南宫缺快步朝“飞雪轩”的方向行去。
由于是连夜赶路,他早已是汗流浃背,在这北方透着凉意的深秋的夜晚。但他的一双星眸是那样的炯炯有神,透着期待的欣喜。
走在石子铺就的甬路上,越接近“飞雪轩”,他的心脏跳动得越快,当他看到“飞雪轩”里仍透着灯火的时候,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强而有力的撞击着胸腔,乃至他的呼吸都变得愈加急促起来,她还没有就寝,他要见她,一刻也不想再耽搁的,立即见到她。
上到二楼,上官辞的卧房门口,南宫缺站在那里,感觉整个身子似乎都在轻颤微抖,一年的时间,思念仿佛是被强行堵住的泉眼,障碍一经移开便再也不可抑制的崩发了,好想她。
做一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后,抬手正欲敲门,不料,门却由里面突地开了,而开门的人却不是上官辞……
南宫缺愣在当场,直直的瞪住眼前陌生的有着如玉般面容的男子。
同时的,千辰月也在看着他,作了一番打量后,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
就这样,两个人面对面的站着,直到上官辞清亮的刻意压低的男中音由内间传来:
“千辰月,是谁?”
听到了自己想念已久的声音,南宫缺的身子微微一震。
而,接下来,千辰月的回答却又让他皱眉。
“我想……他应该是南宫缺。”千辰月虽是回答着上官辞,但眼睛却在南宫缺的脸上找寻着*,立即的,他知道他猜对了。来“景烟城”这么长时间了,这点儿小道消息还是有所掌握的,即使上官辞从未提起过他。不过,这小子现在的表情却值得让人细细的品味……
空气瞬间变得沉重起来,南宫缺站在那里,他已顾不上为这个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的家伙会一眼便认出他来而生气,他像是个等待宣判的囚徒,手下意识的攥紧,指甲掐进肉里……
然而,短暂的静默之后,当上官辞的声音再次飘来,轻轻的,却像一座巨石毫不留情的砸进南宫缺的心口,
“南宫缺,明早到书房见我。”
在门*的那一刻,南宫缺机械般的转身,背脊僵直的向前走,所有的期盼、*、兴奋都在瞬间冰冻,她——并不急于见他。直到他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见到一根刷着红漆的柱子时,直觉的,他一拳挥了过去——整个“飞雪轩”为之震动,还好他未用上内力,否则他发泄的后果是要在瓦砾中翻找上官辞和千辰月了,那可是根支撑整座楼的顶梁柱啊!
千辰月转身,背对着门若有所思的站立了一会儿,当他重新为自己的眼睛蒙上红丝带时,他的唇边漾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02
屏风后,上官辞已从木桶中走出来,穿好衣裳,靠坐在床沿,眼皮半磕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她眼底的忧虑,她知道自己伤了南宫缺,刚刚楼下传来的那声响动,一定是他在发泄怒气吧,不由得叹息,感觉心脏沉沉的坠在胸口。
看到千辰月走进内间,上官辞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很累,你可以摘下丝带了。”
千辰月扯下丝带,看向她,了然的笑笑,也不多问,默默的收拾起桌上的草药,烛光映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临出门前,他忽然道:
“如果你想故计从施,像对付姜武帆一样对付南宫缺的感情,我会随时配合。”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谈论一项游戏。
最后一级台阶旁,南宫缺静静的伫立着,千辰月走下楼,缓缓的,经过他身边,两人都没有看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