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儿子走远,徐嘉佟脸上笑容微隐,在盆子里净了手。她此生唯一的希望便是守着这孩子平安,即使外头都说她这个失势的皇后企图掌握太子,图的是将来能有翻身之日,她也不在乎,只是李墨芸的肚皮争气,生了个皇子,若真有了旁的心思,到时要杀一个孩子——纵使是太子,只要算计得当,也不是件难事。
洗好手,她走到自己放在窗边的模型前,那是一副农村和乐的景象,平民百姓的茅草屋外,男人劈柴,女子在一旁静静缝补衣裳,只是平静无波澜的生活,没有太多的富丽堂皇。
她实在应该庆幸在这个节骨眼突然出现了个丽贵妃,现在李墨芸忙着应付她都来不及,暂时也不会有心思想些阴损的计谋来对付她或询儿,说真的,这还是夏涣然这些年来对她做的唯二件好事,让她这段时间的日子过得舒心。
“这是什么?”夏涣然无声出现,他的双手负在身后,打量着这个模型。
听到身后的声音,徐嘉佟着实一惊,急忙转身,“皇上怎么无声无息的进来了?”
他轻挑了下眉,“给皇后一个惊喜,怎么,不喜欢吗?”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说是惊喜不如说是惊吓!
“你还没跟朕说,”他伸出手,拿起一个玩偶,“这是什么?”
她垂下了眼,“不过是闲来无事做着玩的。”
他打趣的看着她,“这该是朕与你吧?”他指的是那两个村夫农妇。
徐嘉佟的反应不冷不热,“外人眼里,臣妾贵为皇后,怎么当得了自由自在的村妇?至于皇上乃一国之君,也成不了乡村野夫。”
他轻挑了挑眉,“这话该不会是说朕连个乡村野夫还不如?”
“臣妾不敢。”她收回放在他身上的视线,退了一步,迳自看着窗边夕阳西下的晕黄。
明明不想要他来,但为何一见到他,心里就是不平静,甚至还有些窃喜?
他的目光紧盯着她,注意到了她眼神飘远,“你不快乐吗?”
她静了一会儿,思量他问这话背后的用意。在宫中久了,一字一句总要猜测心思实在太累,原以为被逐到这最冷清的清碧阁就可以自在点过日子,但谁料到他突然的又想起了世上还有她这号人物。
“皇上该明白,快乐与否,在这深宫后院,并不是最重要的考量。”
他站到她身旁,细细玩味着她的话,“别总想着朕是皇上,就当朕只是你的夫君,朕亏欠你许多,你总得告诉朕,朕才知道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你开心。”
他竟然会认为自己亏欠她?她将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他语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祈求令她心悸,她不着痕迹的拉开两人距离,从他大病之后,他的态度转变得叫她莫名。
她移开与他胶着的目光,看向远方,“皇上变了。”
他不由得一笑,“姑且说朕是用了十年的光阴才了解人生如浮云,看透了自己的前生后世,明白此生对朕最重要的事物为何。”他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异样的情绪,“就不能给朕一个笑容吗?就像当年初见朕之时。”
提起过去,她的思绪飘远。
那天,天地一片白茫茫,她一心只想要回到自己的时代,在路上赤脚走着,却遇上了他,她巴着他不放,要他想办法带她回家,只是他当然不知道“此家非彼家”,最后把她送回了辅国公府。
她的语调没有太多的情绪,“我只知太子妃与皇上青梅竹马,但不过几年的光阴,不论是皇上自愿或被迫的在房里收了几个人,其中还包括了我……”说到后来,笑容多了丝嘲弄。
“姐姐是养在深闺无忧无虑的大姑娘,自小受尽万千宠爱,曾几何时竟得防范那些争宠女人的尔虞我诈,怀了询儿还得应付府内府外繁琐之事,我还记得那时我不过说了句话,就被你以冒犯之名禁足于房内,让她最后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姐姐生产那日,你亲自请旨带兵出征西北,当时你人远在边疆,为了你的显赫名声,大好江山,她却失血而死,就在我眼前。”
当年幸亏傻愣楞的花儿不顾可能的责罚,偷偷放了她,若不是她赶到,还不知夏宏询的小命是否能保住,可最后她的一片真心好意却落得被人诬蔑的下场。
“你现在是在怪朕吗?”
“臣妾岂敢。”目光看着自己亲手所做的模型,那是她真心向往的平静生活,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要怪就怪造化弄人吧。”
“但朕以为云儿是因你而死。”
“是啊!”她的眼神冷了,“这天下所有事,不全都是皇上一人以为吗?皇上君临天下,说出的一字一句都是圣旨,没人可以怀疑半分,质疑半句。”
夏涣然沉下了脸,“你逾矩了。”
“皇上大可转身走开,这也不是第一次,此生臣妾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她只要想起徐甄云的死,心也无法平静。不过就是为了权势两字,却要害死这么多的人,“这清碧阁本不是你该来之地。”
“别口口声声要赶人,”他一把拉过她,锐利的眼神直视着她,“这天下没有一处朕去不得。”
她看着他,柔柔一笑。
她突现的笑意令他皱起了眉头,“你笑什么?”
“九泉之下,”她轻声说道:“皇上去不得。”
他的心一惊,“你——”
她不带惧意的看着他,“纵使再权倾一时,双眼一闭、人一死,一切都是空的。”
他的手一紧,“你想寻死?你竟然敢威胁朕?!”
她觉得有趣,“臣妾有询儿要顾全,自然没有寻死的念头,即便真有一日得死,臣妾也会死得有价值。更何况臣妾压根不认为这么一条贱命,有那份能耐威胁得了万岁爷。”
夏涣然几乎要嘲弄现在的情况,想她最后为守护他的皇位而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她找到了她的价值,却让他不人不鬼的活在天地间度过四年,现在他魂魄回到她未死的时候,她却待他如同仇人。
几乎无法承受此刻心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松开了手,“我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中秋,皇上事忙,还是别来了。”
“你!”他真的会被她气疯,偏偏她惹完他后,还可以一派淡然,气得他耍赖起来,“朕告诉你,今年的拜月祭你给我乖乖的出现!”
她莫名其妙的瞧着他,“太后已经下旨由丽贵妃代替,皇上早知道的。”
他是知道,还为此发了好一顿脾气,要不是小六子劝着,说是太后已经下了旨,要他体恤太后身弱,他早闹到了太后跟前。
“我不管!你若识相的话最好出现。还有,朕说明日来见你,就会来见你。”
他用力一捶桌面,不等徐嘉佟回应,掉头就走。
看着他的背影,徐嘉佟撇了下嘴,真不知他怎么突然像个孩子似的闹脾气。
她走到模型旁,要自己不用理会他的话,明日他那些妃嫔们个个都会想方设法的缠着他,让他没空想到清碧阁的她。
她的头一低,突然注意到那对农庄夫妇的人偶不见了,她低头看着地面,四周都找遍,就是没有人偶的踪迹。
东西自然不会平空消失,所以是——她看向宫门,他拿走她的人偶要做什么?她忍不住嘟起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龙心果然难测,令人想不透的难搞家伙。
第3章(1)
更新时间:2015…03…28 16:00:04 字数:5946
月到中秋分外明,远方传来丝竹之声,那样的热闹与清碧阁的冷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但是阁里的徐嘉佟却丝毫不以为意,今日自一大清早起就在小厨房忙和着。
“娘娘,你要做些什么?”花儿眨巴着眼,一脸期待。
“枣泥山药糕。”
“哇!看起来好好吃!”
看着花儿一副要流口水的样子,徐嘉佟一笑,“放心,到时一定多留些给你。”
“谢谢娘娘!”花儿笑得嘴都要咧到耳朵了。
“你这丫头,每次都顾着跟娘娘讨吃的。”兰儿走了进来,好笑的看着花儿说。
“谁不知道娘娘最疼咱们了。”
“你啊!怎么不用用脑子,娘娘这般辛苦是为了谁?”兰儿轻推了推花儿的额头,虽然娘娘不说,但她知道这糕点可不是娘娘一时兴起想做,而是是特别为了皇上准备。
因为皇上大病初愈,所以娘娘才会做这种健脾益气、补而不腻的应景小甜品,娘娘其实也没有嘴上说的冷情嘛。
花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想了一会儿,“为太子爷吗?”她虽然傻,但也知道娘娘一心委曲求全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傻瓜,娘娘是为了皇上!”
徐嘉佟听见,手里动作一顿,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只好当作没听到,继续做事。
“皇上?!”花儿嘟了下嘴,“那死没良心——”
兰儿立刻抓了把绿豆泥塞进花儿嘴里,“有些话,你给我死死的吞进肚子里!”
花儿将口中的绿豆泥吞下肚,“人家说的是实话!”
“那也不能说啊!”
“做人还真累,话都不能说。”花儿舔了舔嘴,“这个好吃!兰儿姐姐,这是什么?”
“绿豆泥。”兰儿对她无奈一笑,这才转向徐嘉佟,“娘娘,这是你要的绿豆泥,是要做什么用的?”
“想做些绿豆棰。”
“绿豆栊是什么?!”兰儿不解。
“就是……”徐嘉佟欲言又止,该怎么跟她说呢?
她前一世出生在台中,隔壁就是间饼铺,从小就在一旁看着,久了也学会做这些简单的甜品,中秋到了,她做不来月饼,但绿豆栊倒不难,今年突然想要好好的尝尝这个老滋味,也打算做一点给夏宏询吃,“你在一旁看着就是。”
“是。”兰儿在一旁勤快的帮忙,花儿则是在一旁说是帮忙,但却有一口没一口的偷吃,逗得徐嘉佟和兰儿忍不住笑。
“娘娘,今日中秋,娘娘本该主持拜月祭,皇上也开了口要娘娘去,不去真的没事吗?”兰儿的神情有一抹担心。
“能有什么事?太后早下了旨。”徐嘉佟压根不在乎,“这说穿了也只是家祭而已,在后宫这一大家子里,谁的旨意大得过太后,更别提我早就病得快死了。”看着徐嘉佟因为炉火而红扑扑的脸,实在看不出病态,兰儿忍不住一笑,“若有什么不怕死的人现在冲进来,可一眼就能看出娘娘身体强健。”
将手中的内皮分成一小块一小块,徐嘉佟语调轻快的道:“我这里冷清,不会有人来寻晦气。对了,太子跟前的人可有伺候妥当?”
“刘嬷嬷是先太皇太后的人,就连太后都得以礼相待,太子吃食都由刘嬷嬷亲自看着,自是妥当,桂儿、小李子也机灵,有事会立刻通传,娘娘宽心。”
“那就好。”只要夏宏询被好好照料,她也就放心了。
太后所居的慈云宫方向放出了烟花,徐嘉佟坐在清碧阁外的凉亭望了过去,想想这帝王的宠爱不就像天空绚烂却稍纵即逝的烟花,她暗自嘲笑自己怎么还会对他抱有期望,相信他真的会来。
她吃着绿豆栊,烟花似乎是放完了,只剩天上一轮明月高挂,四周一片静默,这份突如其来的寂寥令她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心头承载着这么多烦扰,宫里的人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头来争到的又是什么?
古往今来,明月依旧,谁又能如明月一般荣耀千古。
“小六子说你身子不适。”
听到身后的声音,她被嘴里的绿豆栊给呛住,用力捶着胸口,死命的将卡在喉咙的食物给吞进去。
夏涣然见状,连忙上前拍着她的背,“没事吧?可要宣太医?小六子!快宣——”
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不过就是噎着,若是真宣了太医来,岂不让人笑话。
小六子在一旁机灵的拿了杯茶上前,夏涣然立刻接过来,亲自喂她喝下。
徐嘉佟喝了好几口茶,这才顺了气,有些埋怨的看他,这个时候不陪着他那些妃嫔们,来这里吓她做什么?
“可有好些?”他担忧的看着她。
她又喝了口茶,这才点了点头。
“又不是孩子,吃东西如此狼吞虎咽,真是没了规矩。”看着她涨红的脸,他忍不住捏了下,“不过仔细想来,你没规矩的事也不是一件两件,罢了。”
她心中不以为然的翻着白眼,虽然脸上没有太多情绪,心里头却有些开心他真的依言前来。
“这是什么东西,竟然让你如此着迷,连朕来了都不知?”他迳自拿起桌上的点心。
她还没开口,他就吃了一口。
“皇上怎可拿了东西就往嘴里塞,”她拉住了他的手,“不怕有人下毒吗?”
他反手握住她,满脸笑意,“你会害朕吗?”
她看着他的眼底添了分无奈,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但他不放,“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凡事还是小心为上。”
“朕信你,这宫里就你不会害朕。”
她几乎要皱起眉头,这话难不成在说这宫中有人想害他这个皇帝不成?
“皇上怎么这么说话?!”
“放心吧,除了小六子外,其他人都在外头候着。”他的眼神闪过一丝阴冷,但随即隐去,察觉手掌心里的冷凉,眉头皱起,“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伺候的宫女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臣妾让她们——”
“还不来人!”他打断了她的话,斥了一声。
不远处的小六子连忙派人去叫,不久,兰儿和花儿匆忙跑了过来,跪了下去。
她们刚刚在屋子里开心的喝茶、吃点心,加上皇上驾到时没让人通知,花儿现下嘴角还挂着糕饼屑呢。
徐嘉佟暗暗对她使了眼色。
花儿不明所以的眨着眼,看着徐嘉佟的眼色,摸摸脸,又搔搔头,完全不知大祸临头。
徐嘉佟见状,只能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天凉了也不知替主子加件衣服,你们是怎么伺候的?”夏涣然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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