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无极顿了顿,觑了一双眸子淡淡注视着岑文甫,突然呵呵一笑,说道:“城里出了刺客,本王怕岑大人有危险,故而失态,岑大人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哦?竟有这事?”岑文甫挑起眉梢,转而勾唇轻笑,说道:“既如此,元帅要抓紧搜查,切莫放走了刺客!”
岑文甫摊开手,摆出一副敬请不送的姿态。
“告辞!”公孙无极朝岑文甫拱拱手,目光在未央身上飘了飘,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向远处而去。
听着一行人脚步声走远,未央才敢抬起头。
岑文甫关上房门,跺到几案旁坐下,闷闷地端起茶碗嘬了一口,淡淡说道:“刚才为什么不走?”
未央轻咬着唇,抬眸看他,心中又不由觉得委屈,她方才不顾一切地为他遮掩,现在还有些惊魂未定,他却气定神闲,宛若方才那一幕并不曾发生过。
“你不想我有事,我难道就想你有事吗?”未央心中凄然,方才那个吻…他难道真就不明白她的心意?!
岑文甫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方才的触感还留在唇上,他的心底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未央见岑文甫没有说话,苦笑一声,便也跺到椅子里坐下,顿了顿,开口说道:“他是当日贡院门口刺杀你的那个刺客,对吗?”
岑文甫侧眸看她,还未开口,被未央一口拦住,说道:“你不用否认,我认得他的剑法!”
作者有话要说:
☆、圣驾莅临
岑文甫放下茶碗,凝眸挑了挑眉角,又是没有说话。
未央急了,不由挑高嗓门怒道:“那日难道是在演戏不成,你到底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岑文甫抬眸,不去看未央,目光却盯住烛台上的微微晃动的火苗,幽幽叹出一口气,低声道:“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未央心里一阵闷堵,又急又气,脱口道:“勾结刺客刺杀朝廷大员,是死罪!”她为什么这么着急,还不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却摆出一副毫不领情的架势!
岑文甫终于侧过眸子看向未央,顿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你可以去揭发我!”
未央气急,“你!”他这是什么话,他明明知道她不会!方才虽然纠结万分,可是危急之间,她不还是选择了维护他?他何至于反复试探!
岑文甫看着她,认真道:“那就什么也不说,就当没看到!”
“我——”未央张了张口,却发现无话可说。
幕帘后面突然一声闷响,岑文甫脸色一暗,忙起身疾步走过去,一把将那幕帘掀开,定睛一瞧,只见黑衣刺客窝在角落里,正咬着牙瑟瑟发抖。
岑文甫一言不发地将他扶到矮榻上,然后取来剪刀剪开他的衣衫查看伤口。未央在旁看着,见那刺客面色惨白,牙齿打颤,眉头渗着细汗,才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未央顿了一会儿,默默往袖子里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岑文甫,沉声说道:“我这儿有桑墨阳给的伤药,你帮他涂上!
”
岑文甫微有些诧异,他没料到未央方才帮他遮掩,此时又出手帮这刺客。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接,修长的手指划过未央的手心,心中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说道:“你去歇息吧,待久了恐怕会惹人生疑!”
未央蹙眉点头,又侧过眸子,对那刺客冷冷道:“待你伤势好一些,就请尽快离开朝阳城,这里不安全,大帅还是有可能搜到这里来。还有,我警告你,以后不要再来找岑大人,否则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黑衣刺客脸上的面纱早已脱落,露出一副棱角分明的脸,刚毅俊朗,只是脸色惨白,十分憔悴,虽然憔悴,可目光里却流露着冰冷骇人的气息,令人望而生俱。他听了未央的话,唇角一勾,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没有说话。
未央敛眉看看那刺客,又看看岑文甫,欲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犹豫片刻,还是转回头对岑文甫轻声说道:“师兄,我不希望你有事!”
岑文甫神色一滞,这句‘师兄’已经许久不曾听到,不由心中一阵凌乱,他此时正帮那刺客上药,没有抬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未央目光微敛,顿了顿,提足走出门去,并顺手关好了房门。
岑文甫帮那刺客处理好伤口,起身立在灯下,冷冷道:“公孙无极可以死,但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如果再敢擅作主张,就别怪岑某不念旧情!”
“我倒不知岑大人竟有一颗忠君爱民的心!”
黑衣刺客的眸子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他的声音嘶哑暗沉,如地狱里的修罗,带着嗜血的味道。
岑文甫依旧面无表情,宛若对他话里的讥讽并不在意,说道:“天亮之前离开,如果再让我看到你在这朝阳城中出现,后果比你想象中的会严重许多!”
黑衣刺客勾起唇角,眼睛里突然浮起一层浓郁的杀意,良久,才缓缓淡了下去。
苍茫的天幕上,一轮圆月高悬。
有轻柔的脚步声响起,惊起池塘里一阵蛙叫。池子旁边的凉亭里,端坐着一人,正对月畅饮。面前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光被薄薄的灯罩晕染得朦胧晦暗。灯下放着几个酒坛子,有的已然空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了一眼,见是未央,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迷离的醉意,倒是有几分勾人。
未央走入亭中,在那人的对面坐下,神色纠结。
那人倒满一碗酒,默默推到未央身前,与未央的局促不同,他倒显得颇为闲散自若。
未央伸指婆娑着碗口,低眉盯着碗中还在起伏的酒水,半晌,方吞吞吐吐道:“我——”
公孙无极抬眼看她,一抬袖,笑道:“不用解释,解释就是掩饰,何况男女之间的事,不丢人。你要是担心本王取笑,那就大可不必。你放心,那些看到的人,本王都知会过了,绝不会有人乱嚼舌根的!”
“王爷——”未央欲言又止,她来找公孙无极,本是想解释些什么,此时听了公孙无极的话,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必要。心里不知为何闷闷的有些难受,愣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叮嘱道:“以后一定要万事小心!”
公孙无极手里攥着酒碗,等了半天,见未央说了这么一句,不由勾唇而笑,眸子里的光彩暗了暗,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未央愣愣地坐着,半天没等到公孙无极的回应,不由轻叹一声,起身站起,说道:“未央失陪了,酒多伤身,王爷也早些歇了吧!”
公孙无极自顾自倒酒,头也未抬,只低低说了声“好!”
未央顿了顿,方转身走出凉亭,公孙无极抬眸看向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摇头而笑,笑容里尽是萧瑟之意。
默默端坐良久,公孙无极突然眉头一蹙,托起酒碗一饮而尽。之后又盯着手中的那只空碗,勾唇而笑,眼波流动间,幽幽叹道:“公孙无极呀公孙无极,枉你自命风流,却没想到竟也有胆怯的时候!”
公孙无极的奏折马不停蹄地送达长安,李睿立刻召集群臣商议。不出所料,大臣们一开始义愤填膺,口口声声要与西戎决一死战,可一听说让他们出银子,又果断都做了哑巴。
李睿见大臣们不说话,心中愤懑,脸色却控制得平静无波,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朕若不去,必让他们这些番贼小看了去。将士们奋勇杀敌,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朕冒点儿险又如何?况且我大周十几万大军,就算有险,也定能化险为夷!”
大臣们听了,你看我,我看你,然后齐齐跪伏在地,高呼,“皇上圣明!”
于是圣驾在半个月之后到了朝阳城。
这一日,秋日高照,微风和煦。朝阳城的大小街道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銮驾经过之处也都铺上了红毯。公孙无极,太子,以及岑文甫和几位将军一早便候在了城门口。
銮驾到的时候,已过了正午。未央跪在人群里,头也不敢抬一下,只低头看着车轮一个又一个从眼前轧过,晃得眼花。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城门阖上的声音,抬眸见公孙无极等人都站起了身,便也站起来,轻轻跺了跺发麻的双腿。
大概听到了些动静,岑文甫回过头,目光在未央身上流连片刻,又转回了去。未央突然想起了那日的刺客,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担忧,正走着神儿,肩上突然一沉,抬眸去瞧,见胡参将一双杏仁小眼好奇地瞪着她,说道:“怎地还不走!”
未央这才发现几位将军已经走出老远,忙与胡参将一齐快步跟上。
舟车劳顿,李睿一到行宫,便先行睡了一觉。直到晚上,才召集公孙无极等人在大殿里议事。未央作为公孙无极的近卫,也一同去了行宫,守在大殿之外。
议事议了许久,从傍晚一直议到月上中天。未央百无聊赖,只觉的这皇帝忒多的话!无可奈何,于是便在心里默默数着绵羊来打发时间,数到几千上的时候,竟有了困意,眼皮儿像不受控制似地耷拉了,意识也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
突然一个趔趄,差点儿没向后撞到栏杆,这么一吓,一个激灵,困意顿时没了踪影。抬眸一瞧,见旁边的侍卫们都拿眼瞟她,不由大囧,忙站直身子,一本正经地挺起胸膛起来。
大殿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打开,灯光里走出来一个小太监,小太监站在台阶上,尖着嗓子冲未央一行人喊道:“皇上有旨,留各位将军用膳,你们就先回去吧!”
随行的侍卫们听了,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那小太监又道:“你们谁是魏央?”
未央正在庆幸小太监给她解了围,却又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一时竟忘了回应。
小太监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到底谁是魏央!”
身边之人悄悄推了未央一把,未央才猛然回过神儿,忙上前一步,拱手做礼道:“启禀公公,小人便是!”
小太监挑着兰指朝她翻了个白眼,挑剔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然后扯着嗓子说道,“原来是你呀,瘦瘦小小的,也没什么特别嘛!行了,皇上恩准你一同赴宴,跟咱家走吧——”
未央一愣,愣愣地眨眨眼,半天才理解那小太监话里的意思,不由心里咯噔一下,皇上召她一同赴宴?这情况多少有些怪异,毕竟历朝历代,还从未有过皇上宴请一个小小卫兵的先例。
犹豫再三,正想开口向那小太监打听打听,却见那小太监已转身往殿内而去,于是不敢多想,忙跟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本是巾帼
走近殿内,见灯火通明处,李睿一身黄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吓得未央忙低了头,大气不敢喘一个。偷偷侧眸瞧瞧,见公孙无极和岑文甫坐在一侧,心中稍安,却仍是忐忑。
双眸正滴溜溜四处打量间,却听见那小太监厉声呵斥一句,“大胆,见了皇上怎么不跪!”
未央一个机灵,忙‘噗通’跪在地上,方才只顾着忐忑,竟将君臣之礼忘了个一干二净,此时战战兢兢地跪着,不由出了一手心儿的汗,磕头道:“小人叩见皇上!”
“你就是魏央?”
李睿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未央不敢抬头,只是高声答道:“回皇上的话,小人正是魏央!”
李睿打量了一眼未央,轻蹙起眉头,笑道:“你的嗓子怎么比咱们李公公的还要尖细,倒像是个女人在说话!”
李睿话里尽是调侃,在座的各位将军听了,一时都朗笑了起来。未央脸上一红,心却放了下来,看这势头,皇上还不知道她女子的身份,也并非是要拿她来问罪。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未央磨磨唧唧半天,可惜君命难违,只好讷讷地抬起头,目光在李睿身上一飘,又尴尬地左右躲闪。
李睿从椅子里站起,缓步走向前,颇有兴致地打量着未央,待看清楚她的样子,倒是吃了一惊,诧异道:“你不是那日在围场上跟朕比箭的那个小子吗?”
未央连忙磕头,回道:“正是小人!”
李睿捋着胡须哈哈一笑,转向一侧道:“无极,你的军中果然藏龙卧虎啊!”
公孙无极起身做礼,恭恭敬敬地笑道:“这都是托皇上的福,才有这么多贤能之士来我军营报效!”
李睿开怀而笑,笑起来的样子倒颇有几分洒脱。他笑吟吟盯着未央打量半天,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转向岑文甫说道:“朕记得这个魏央是岑爱卿的亲戚,既是你的亲戚,你以后可要多加照应才是!”
岑文甫闻言起身,一本正经道:“是!能得到皇上的赞誉,实在是他的福气!”
李睿抬手示意岑文甫坐下,又对未央笑道:“你的事迹朕都听说了,功劳不小,说吧,想要什么赏?”
未央一囧,不由在心里嘀咕:哪里还敢要赏,只求菩萨保佑,别被眼前的各位识破了女子的身份,治她欺君之罪便好!心中一番计较,嘴上忙道:“保家卫国是小人该做的,不敢要皇上的赏!”
未央的话,李睿颇为受用,这点儿从他乐成了一条小缝儿的眸子里便能看得出来。他既是一国之主,自然巴不得天下人都争先恐后地替他卖命。
“凡是有功的都要赏!要不是你与各位将军坚持,没有听从朕这个蠢儿子的话,焉能有今日的胜局?待回京之后,朕定会一个个论功行赏!”
李睿声音戏谑,嬉笑间恩威并施,有扬有贬,将奖罚说了个分明,可谓高明。
在坐的听了,都起身言谢,只有太子绷着个脸,嘴角抽了抽。李睿余光瞥见,脸色一沉,喝道:“怎么,你还不服气?”
李佑吓得一个寒颤,忙起身跪在地上,回道:“儿臣不敢!”
“不敢就好!”李睿瞪了太子一眼,又转向未央,笑道:“尽管说,要什么赏?”
未央惶惶然支吾半天,只是低着头,不敢做声。
李睿见她不肯说,于是笑道:“既然你不肯说,朕就自己想一个——”
公孙无极看一眼未央,目光微转,突然上前一步,对着李睿躬身道:“皇上,既然魏央不肯自己说,那臣就斗胆替她求一个赏赐!”
李睿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