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玉。”长话短说,“我有事要去督军府,可能会留下几天。这些药材的药性你都明白怎么用吗?”
“那我跟您一起去,照顾您。”拍了拍手上沾粘的药沫,然后往衣服上擦了擦。
“不用,碧玉,你留在家里。如果少爷回来了你一定记得告诉她我去督军府了。要好好照顾着这些药材啊,一定用的上的!”一再叮嘱她,记得告诉齐致常她等他回来的。
齐府门口,排了三辆车,还有督军府的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等她。
何副官给她开了车门,手抵在了车门上,请她上车。
齐老爷他们也跟着出来了。
三姨太很担心,拉住了她悄悄问道:“秀颜啊,督军府找你到底什么事呀?”
“没什么的,三姨娘不要担心,好好照顾自己和爹他们。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她自己也没底,只能含糊地宽慰他们。
左右望了望齐府门前的大道,街上行人和车辆都不多。多希望有一辆她熟悉的车能出现。
“五少奶奶,请吧。”何副官做了手势,不容她再耽误了。
齐致常到达苏城时,一个彬彬有礼,长清气卷满身的书生模样人迎接了他们。没有过多言语,只安排他们在苏城的喜来酒店住下了。
他们在苏城待了三天,吃住行都有人买单,没有丝毫异常。但这恰恰是齐致常所不希望的,劫匪要的根本就不是钱。
第三天晚上,齐致常正在跟阿顺商量,准备再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什么情况,让大家多注意身边的人的动态时,那个书生来了。
走进屋内三步,侧身停住了。
主角不是书生,他后面跟进来一个面目沧桑的猛汉。
举起桌上的茶壶,灌满了一口,随口吐的茶叶渣儿正好沾到了齐致常的皮鞋上,讥笑一声,“钱呢?”
齐致常拦住了准备上前的阿顺,自己走了过去,坐在了桌边。“这位爷,开门见山。”把茶壶递给阿顺,让他重新沏一壶茶来。
他身后十来人站定,整个房间里被浓重的呼吸声充斥。
阿顺沏好了一壶热茶,端至了桌上,壶嘴都还冒着热气。
良久过后,那缕朦胧的雾气开始消散。“您要的可不是钱这么简单的吧?”他再细自揣摩对面这个人,以前也听说过一个叫居三笑的悍匪,横霸江南多年,最后却莫名地消失了。
“哈。”了然地笑道:“齐家五少爷不是个无所事事的病秧子么?原来脑子想的不是如何医治好自己,而是琢磨着居某的作为。稀罕!”
果然。齐致常心下明了了,便暂时按下了情绪。“居爷,万事好商量,只要人没事。”
“人?人当然没事。”居三笑踢出一张凳子,一脚踏在了上面。“前提是我要的东西到位了。”
齐致常翻过茶杯,给他倒了一杯茶,送至他面前,复热气腾腾。“居爷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居三笑张开五根手指,“五百万大洋。”
齐致常给自己也斟了茶,吹开漂浮来的茶叶,慢自抿着,“居爷,您说笑了。”
“我居三笑只笑,不说笑。”五根手指变成一根,指着齐致常。“你齐家别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钱。所以我只认钱!”
茶饮尽。
烟不复。
“好,居爷,我答应您。那是否能让我见见我哥?”不管如何周旋,一定要确定大哥的安全。
“哈。齐五少爷,我只喜欢笑,不喜欢重复说过的话。钱什么时候到龙虎寨,什么时候就见你大哥,至于他是醒着的还是睡着的我就不能保证了。因为保鲜期有限不是吗?”推开茶杯,踢开凳子,准备走人。
茶水洒到了齐致常的裤腿上,还好已经不烫了。捡起被他翻倒的茶杯,“居爷,我想您今晚只是路过,不是诚心来谈事的。”掂着手里的茶杯,余温还在。“您慢走,恕不远送。”说是送客,但坐着没动。
居三笑叉腰,他身边的人立马就要掏家伙。“跟你们这种日本人的狗腿子要什么中国人的诚心!”
“是啊,你们齐家五少奶奶都值五十万个大洋,那齐家大少爷怎么就不值五百万大洋了?!”
齐致常一听,站了起来。
居三笑的人纷纷举起了枪,指着他。
“居爷,我们齐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的商人,何时做过谄媚卖国的勾当!只是大家爱国的方式不同罢了。”
居三笑站在房门口大笑三声,音色还有些颤,“这么说齐五少爷给日本人送钱就是爱国咯。我深居老林不知齐少爷什么时候娶了个日本妞儿,要这么孝敬日本岳丈!”
齐致常的面上略有不悦,但没有反驳。方才那些人拔枪准备的时候,有个人的保险好像不是很好,拉了三下才到位,还有另一个人的要手托着枪把儿。而那个书生似乎很谨慎,一直盯着那些枪,很久。
他大概明白了。“居爷沉寂这么久,此次出山原来是为这般伟大的爱国情怀啊。佩服佩服!”杯子放回桌上,沾了手心的汗湿粘粘的,或许是热烫的。
拱手作礼,走到了居爷面前,拨开了旁边那个指着他的枪眼儿。
“居爷,我们做最后一个商量,如何?”
居三笑只是笑,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书生,放过来一个正眼。
齐致常笃定了。“我给您一百支枪,您放了我大哥。”
话音未落,居三笑和他的一班兄弟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但神色已变。
齐致常在众目睽睽下,给了一个郑重的点头。
居三笑一脸的认真严肃,围着他转了一圈。“成交!”
书生一个挥手,龙虎寨的人都收起了枪。
“阿德,上酒!”
阿德紧张的端上来两杯酒。齐致常和居三笑一个碰杯,举头爽快饮尽。
“一个星期后,货送到这里。”
居三笑哈哈大笑了一番,酒杯一扔。“好!果然不寻常。”感叹过后,就要率着众人离开。
酒杯还在地毯上滚。
齐致常一个快步上前,“居爷,还请您让我先带大哥回去。”
“哎,齐老弟。”居三笑一个转身,拍上了齐致常的肩膀。“我们素未相识,虽一见如故,但龙虎寨有寨子的规矩,货到人到!放心吧,我会吩咐我的兄弟好好照顾着你大哥,延长保鲜期的。”
最后居三笑长笑而去。
阿顺关好了门,急忙来问:“少爷,我们要上哪里去弄枪啊?”
“阿顺啊,我还没谢谢你当年救了我呢。”齐致常松懈地倒在沙发上,“跟着少爷我,以后带着你去大开眼界!”
阿顺挠着脑袋不好意思,想说其实那天齐府的管家已经给过他酬劳了。
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阿顺谨慎地开了一小道门缝,是一个女人。
掩着门小声地对着齐致常说道:“少爷,来了个女的。”
女的?他在苏城没有认识的人,更何况是女人。还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招惹了人要跟他到这里来时,那个女人已经闯了进来。
“致常!”
听闻有人这么急切地呼喊他,愣直了。“大嫂?”
童秋薇径直冲到了他面前,没有理会他的惊讶,直接问道:“致远是不是被绑架了?”
“大嫂你先别着急。”坐直了身,让她也坐下来慢慢谈。
“哎呀,你快告诉我,他现在怎么样了?”童秋薇急着直跺脚。
他也站了起来。“大嫂别担心,我一定会救出大哥的。”
“你就别说这些废话了,要多少赎金?”
“大嫂,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童秋薇见跟他问不明白,便喝声问阿德:“阿德,你说,绑匪要多少钱?”
阿德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大少奶奶了,而且她的大脾气是出了名的。诺诺地给出了答案,“五百万。”
一阵狂风似的来,一阵微风似的去。
童秋薇什么话都没留下走了。
齐致常揉着眉心,浅眠。
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
房里的时钟响了,清脆但不悦耳。还是教堂里沉重浑厚的钟声好听。
“阿德,收拾好行李,即刻启程回家。”
阿德苦着一张脸瞪着旁边那个叫花子儿。这种事情应该让他这个新来的去做!“那什么的顺,别傻站着了,你也跟我一起来。”
齐致常换了一身衣服,嘱咐阿德他们道:“我去一个地方,一个时辰后回来。”
酒店门口还停着几个撞生意的人力车,他上了一辆,“去教堂。”
“先生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去教堂不怕吗?那地方时不时的就会想起敲钟的声音,大晚上的听着怪说摹!背捣虮吲鼙吆退牧奶欤故且坏愣疾淮制�
“是吗,我倒是挺喜欢那个钟声的。”
车夫尴尬地笑了两下,“哦哦,您信他们那天主教吧。也是,看您也是留过洋的人。我们城里凡是去过外面的年轻人,姑娘都喜欢穿着长长的白裙子,公子就穿着笔挺的洋装,去那个教堂成亲结婚的。”
聊着聊着,转角就到了教堂。
外面还亮着一盏灯。
付了钱给车夫,让他在这里等一个时辰,然后再回酒店。
夜里的教堂,很安静很安静,几乎能听到烛芯炸裂的声音。
坐在上次他们一起的那个位置上,看着主席台上的耶稣。回想他们当初站在耶稣面前宣誓的样子,想象着她穿着白色的婚纱,抬眸与他对望。
齐致常回到襄城没有回齐府,秘密地筹备他答应给居三笑的东西,想等着把齐致远就出来后一起回去。
但是在他回来的第二天,齐致远也回来了。
居三笑不是要讲究原则的吗,怎么会把大哥提前放了回来?
齐致远告诉他,是童秋薇。
童秋薇真的筹集足了五百万大洋,让人送到了龙虎寨在苏城小道安排的一个茶馆里。
也是像闯齐致常的房间一样,闯进了那家茶馆。
掀了掌柜的算盘,直接吼:“我要人!”
掌柜见是童大小姐,还有馆里扛进来的几个大箱子,不敢怠慢,立刻派了人上寨子去送信。
一盏茶的时间后,龙虎寨下来了一个人,还牵着一匹马。
齐致常问为什么大嫂不和他一起回来?
他大哥说,他们离婚了。
大哥没留过洋,也凑着赶时兴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十五章 人不若表
方秀颜上了车,看着不像是去督军府的路,便问道:“何副官,我们这是去哪里?”
何副官坐在副驾驶座,微微转过了头答道:“到了您就知道了。”
“不是去督军府吗?”有一点不安。
“那边的事情比较紧急,督军大人吩咐过,还是请五少奶奶先过去。”何副官还是那副语气,绕着弯忽悠人。这答了跟没答一个样!
手扶着车窗,身子靠前些朝他说道:“何副官,我要去督军府。”
何副官扯了扯手上的白手套,“齐少奶奶,事情处理完了,督军大人会去见您的。”
“何副官,要是你们现在不去督军府,我马上就跳下去!”双手已经抓住了门把儿,膝盖向外了。
车正行驶在一座没有护栏的石板桥上,何副官不敢再随意敷衍,思量了一下,还是让开车的兵官掉头回了城里的督军府。
方秀颜坐的那辆车进了督军府。
叶青龙正在书房里玩赏字画,见何副官领着方秀颜进来,收起了那些玩意儿,礼貌接待,“方小姐,请坐请坐。”
方秀颜不想再与人周旋,干脆地质问道:“督军大人,既然是您请我,为什么让何副官开车去郊外?”其实何副官在齐府的时候,她大约知道事情是真的像她担心的那样发生了,只是不太确定严不严重。
“郊外比较好安排不是吗,方小姐?”叶青龙转着大拇指上的玉戒指,“这种事情要隔离处理。”
“督军大人既然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找我这么一个完全不靠谱的妇道人家?”
叶青龙笑了出来,“齐家五少爷的病不就是你这么一个心思细腻的妇道人家治好的,对吗?”
方秀颜上次就跟他解释过,齐致常的病不是她治好的,是邻镇和春堂的大夫。“督军大人……”
叶青龙盯着手上的戒指,接了她的话,“方小姐,只要你处理好了这个事情,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叶某人一定办到。”
方秀颜前两天就在考虑,如果事态发展,督军大人不来找她,她自己或许也会主动找上他,但是要等齐致常回来之后。
现在叶督军既然已经提出来了,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督军大人一言既出。”
叶青龙豪爽地接口,“驷马难追!”
方秀颜正襟危坐,眼神从叶青龙大拇指上的玉指环挪到了他威严的侧脸,铿锵有力,一字一句说道:“免除齐家将来十年的军饷赋税。”
叶青龙停住了转动的戒指,缓缓将视线移向坐在椅子上的方秀颜。
他另一只手上的雪茄快要烧尽时,终于答应了她。
“我需要您的承诺。”方秀颜起身不是离开,而是走到了他的书桌前,揭开了砚台,拿下一旁悬挂着的上好毛笔蘸了墨,润润,递给他。
叶青龙深沉地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方秀颜,就像当初他第一次在齐家见到齐致常一样。
都不是省油的灯。
接过毛笔,将笔尖搁在砚台边蹭掉多余的墨水,写下了交易书。
方秀颜拿起那张薄薄的信笺纸,待晾干了叶青龙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后,离开了。
站在楼上一直看着的叶欢卿走了下来。望着窗外远去的车子,帮她父亲洗干净了毛笔,重新挂回去。
自从她送给父亲一只派克金笔后,父亲再也没有用毛笔写过文书,只是起兴时用来散散闲情雅致的。这个胆小怕事的方秀颜,恐怕不是她那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模样。
“爸,这个方小姐是谁呀?”
叶青龙剪了另一只雪茄,“方秀颜,齐家的五少奶奶。”
“原来是齐致常的太太啊。”不是足不出户娇娇滴滴的府院大小姐吗?
“女儿啊,我看最近你和齐致常走的很近哪,怎么?”叶青龙话没说得太明,吸了一口雪茄。
叶欢卿挂好了毛笔,摸摸盒子里的另外一根雪茄。“爸,现在齐致常喜欢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