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深深》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庭院深深- 第12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碧玉。”再这么坐下去,不知道还能不能见着家里人了,急性起身,“去我嫁妆里捡贵重方便的拿。小天你去外面雇辆车,我们即刻就回通州。”
  上车前,碧玉顿了顿,“小姐,我们就这样走了,也不跟齐家人说一声吗?”
  “出门时遇见了忠叔,跟他说了我回娘家省亲几日。”此刻望着车窗外疾驰后退的行人,心莫名的很慌,深呼吸好几次还是止不住颤抖。
  祥庆园门口人头涌动,上次路过的时候,他说这儿的老板脑袋瓜子活络,每次都能招来些新鲜西洋玩意儿,有时间带她一起去看看。
  自从搬出了那座小院子,他们便不能经常出来肆意的游玩了,齐府里众人都来探望他。好说是探望,大都是过来看笑话的。得意潇洒的齐家五少爷为了个乡下丫头缠绵病榻,娶了个相似的姑娘来冲喜,不知道是真好假好。
  他们终归是没能得逞的笑出来。
  相敬如宾平安无事的过了下来,他也按部就班的进了家族的钱庄,开始真正的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中晌时分,方秀颜他们的车终于开进了通州城。街上零零星星的百姓,脚步都很匆忙。
  临街的店铺一片萎靡,倒是城中的醉花楼,人声鼎沸热闹非常。一个艳丽的花姐儿送走了昨天的最后一个客儿,抖抖手里的檀香扇,轻摇两下。恰巧两个醉醺醺的人交错着步子走了过来,对着她上下一通调戏,花姐儿忍得满脸的笑容都在发抖,终于把他们打发走了。待他们稍走远了些,鄙夷的朝那个方向吐了口唾沫。“去你奶奶的小日本,抢了中国人的钱还想来调戏中国的女人!老娘就是没生意可做也不待见你!呸。”
  “好像城里的日本人越来越多了。”于天开着车,绕过了那两个醉酒的日本人,左边小摊儿前,又听见人在骂骂咧咧。
  方家大宅到了这个时候,大门都还是紧紧闭着的。
  他们下了车,敲了好一会儿门都没有人来应。
  左顾右盼,又不敢大声叫唤。
  “小姐,我们去偏门看看吧。”于天敲的手都发麻了,最后只能提议绕到后巷里的角门去试试了。“也许,老爷他们已经出去避难了。”
  “不会的,爹不会扔下这座宅子走了的。”
  三人下了台阶朝幽暗杂乱的后巷里去。
  “吱嘎”一声,沉重的木栓被扭动开了。
  门里小心翼翼地探出一个头来,盯着他们仨人的背影看了些许时间,才敢出声:“大小姐?”
  三人闻声顿住脚步,方秀颜瞧着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也不能确定。“佟伯?”
  佟伯一听,便急急地推开了朱漆木门,迎了上去,险些老泪纵横。“大小姐,您怎么回来了?”
  随着他进屋,院子里一片凄凉,没有人气的样子。“佟伯,家里都还好么?”
  “被日本人盯上了,能好到哪里去?”佟伯叹气,也无能为力。
  “我爹他们呢?”
  “老爷他在房里躺着。”没等方秀颜问出为什么,佟伯自顾地告诉了她最近府里发生的事情。
  自从方老爷丢了那批货,预定交货的那天下午日本人就把方家的药铺洗劫一空,还要赔偿他们五十万现大洋。方老爷一个视财如命的主儿,怎么可能把他好不容易存下来的白花花现大洋拱手相让。
  可那些个日本人却说他们大和民族是什么礼仪之邦,念在方老爷不是故意丢失的货物,暂且给方家一个月的时间来筹备。
  眼看这满满的一个月就要过完了,不知道那些天杀的日本人什么时候就会来,老爷揪心的已经病了好些时日了。
  日本人的做派,她在报纸上也见到一些,他们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进了方老爷的房间,浓郁的苦药味儿让人想吐。
  佟伯走近了尽量平稳地说道:“老爷,大小姐回来了。”
  “什么?”方老爷正在愁眉,一个月的期限将至。听到了他的话,意欲起身,可双手无力支撑,最后还是靠他身边的人扶起来,半靠在了床头。“秀颜啊,你怎么回来了?”
  愈发消瘦的脸显得颧骨更加突出,双目浑浊黯淡无光。方秀颜强忍下了涌上鼻头的酸楚,哽咽地叫了声爹。半年不曾见,就是这个样子了。
  “这就是老爷心心念念的大女儿秀颜哪。”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的人出声截断了这悲伤的气氛。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一袭素色的冬日旗袍,依旧衬得她身段匀称。
  “这是爹不久前娶的一房太太。且称呼一声八姨娘吧。”
  方秀颜没多在意,欠身行礼,“八姨娘好。”
  “秀颜从那么远的地方赶回来,难得你们父女可以相聚,就好好聊聊。我去厨房看看老爷的药煎好了没有。”
  “有劳八姨娘了。”
  方秀颜给方老爷掖紧了被褥,又往炭盆里添加了些木炭,方坐回床前。“爹,发生这么大的事情,您不应该瞒着女儿的。”深呼吸后还是浅浅的叹了出来,“我虽然嫁出去了,可还是您的女儿呀。”
  从她进门起,方老爷就一直在看她,时不时的往她身后瞧。最后还是问出了口:“你一个人回来的?”
  她知道爹在问齐致常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回来。嫁出去半年多,不曾回门,不曾挂电话,也没有来信和她娘亲诉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却是孤身一人,难免会遭人遐想非议。
  顺手拿起一个橙子,徒手剥了起来。“之前致常身体不太好,就没能回来给您磕头。最近齐家的钱庄好像也被人盯上了,他忙不过来。”
  递过一瓣香橙来,透明的薄膜从中间被剥开,里面鲜嫩黄澄澄的果肉四向撒了开来。
  听着她这样平常的回答,方老爷的心口更酸涩。当初一门心思想要攀附权贵,扩大家业依附稳固的靠山,齐老爷带着画像上门来提亲满口就答应了。
  一个月前日本人上门讨债,立马想到的就是找秀颜。待到详问了情况,追悔莫及,再怎么也不能让秀颜知道这些事情了。“是爹害了你啊,如果爹当初不答应齐家,不觊觎齐家的权利,你就不会嫁给那么个病死鬼了……”
  忏悔的话没说完,胸腔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憋的满脸通红。
  “爹,爹!”方秀颜惊慌,轻抚着他胸口,慢慢地让气顺下去。“爹,致常的病已经好了,而且我们也搬进了前院,我现在过的很顺心,您不用担心的。倒是家里,事到如今,您想好对策了吗?”
  提到这事,方老爷就火冒三丈没出撒。“这钱我是绝对不会给那小日本子的!他们自己的人抢去了那批货,反过来烧了我的铺子不说,还要我赔钱,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八姨太端了药进屋,父女俩默契地噤了声。
  拿走了方老爷手上的橙子,便让方秀颜回房去洗漱歇会儿子,她让厨房做了几个家常菜,马上就会送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今夜无眠

  入冬有些日子了,夜里的风凉飕飕的,定久了手背上就布满了乌紫色的斑点。方秀颜坐在自己的闺房里,里面的陈设还和往常一样,那颗没人照顾的君子兰还是长的那么墨绿。
  忽然间,院子里就像被扔了一颗炮弹,轰地炸开了。
  对面三妹的房间立刻就关上了所有的门窗,灯一眨眼间就熄了。
  “小姐,怕是日本人来了,我们也熄了灯吧。”
  方秀颜拉回往外推出的窗叶,上了木闩。“碧玉,下午我让你当了的东西值了多少钱?”
  “总共八百七十八块大洋。让钱庄支的现大洋,可重了。”碧玉拿出来放在香几上,嗑嗑作响。
  “小姐,你又叹气做什么?您一进家门就不停的叹气,还有,您要这么多现大洋做什么呀?”碧玉就是个车轱辘,一开启就咕噜咕噜问个不停,你不答她也没关系,继续咕噜咕噜一个劲儿地说:“您知道么,这些首饰,就那个金刚钻的发夹最值钱,当了三百多块大洋呢。”
  方秀颜放在钱袋子上面的手,蓦地收紧。“那个也当了?”
  “不是小姐你说的都当掉么,能当多少当多少的呀?我也觉得那个掌柜坑人了呢,这么时兴的玩意儿怎么可能只值那么点钱。”
  她捡起袋儿的一块大洋,叮当又掉了回去,反反复复。
  香几上已经滚落了好几块大洋儿,碧玉叽里咕噜的还在说那个当铺老板的黑心,方秀颜没支会她,自己拿着钱袋去了前厅。
  从大门口延伸到厅堂里,一片狼藉。
  马老二做在上堂,敲着茶杯盖儿趾高气扬地道:“方老弟,看在你我年少共患难的情分上,我安安静静地上你家,本本分分地来提醒你,明天的这个时候一个月就当当的满齐啦!”
  方老爷与他隔桌相望,病了许久,气色和势头已经端不上来了,可骨子里的气性儿是抹不掉的。“马二,你个狗汉奸!不配与我方某称兄道弟。”
  马老二他是做了中国人都不耻的差事,因为他要活命要门脸儿要从阴沟暗槽里爬出来,做了婊子还就想立贞节牌坊了,但是听不得别人说他是狗,尤其是当初跟他一起混的。
  茶杯盖一扔,叮叮当当滚了出去,“方运财,我告诉你,不要觉得自己有两个臭钱鼻子就可以朝天出气。得罪了日本人没你好果子吃,识相的就赶紧把你家宝贝都交出来!”
  “做梦!我就是有万贯家财,散尽了也不给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你……”
  马老二一挥手示下,跟他一起来的几个狗腿子举起背上的枪指着厅堂里的几位姨太太。
  一阵唏嘘惶恐。
  二姨太惊慌之后,勉强站了出来,“马大人,您先别着急动刀枪啊,只是我们方家眼下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钱,还指望着您在那……那太君面前美言几句啊。您稍安勿躁稍安勿躁。春桃,快,给马大人换杯热茶来。”
  马老二就是等着这个台阶下,顺顺当当地坐回来,还要蔑视一番,“现在都民国了,哪还有什么大人啊,我现在是通州保安二队的大队长!”
  五姨太也大着胆子接了话,“是,是,马队长。您看您现下需要些什么,我们方家能办的一定办到!”
  “咳咳。”到点子上了,马老二换了个坐姿,翘了个二郎腿,斜视了方老爷一眼。“当然能办到。方老弟爱财如命,整个通州人尽皆知,几年前在西藏贩卖药材得来了一个旷世奇宝,让本队长也来开开眼。”
  “马老二!”方老爷一听要打他传家宝的主意,嚯地站了起来,来得太猛,踉跄了几步。亏的站在身边的佟伯把持住了才没失态。
  随着方老爷的吼呵,保安队人马的枪已经拉上膛。
  “老爷!”姨太太们手里的丝帕纠的变了形,可又不敢有其他的动作。老爷的话不能反驳,可这枪子儿也是个玩命的疙瘩啊。
  “马二叔,好久不见。”
  方秀颜跟着送茶进来的春桃后面,一道进了剑拔弩张的前厅。
  马老二细细琢磨了厅堂里这位身材出挑,削肩细腰,腮凝新荔,眉挂淡愁的女子,嘿嘿笑着摸了两下下巴上的一撮胡子。
  “马二叔,我是秀颜,小时候您给我买过糖葫芦的呀。这么多年都不曾见了,原来您发达了呀。”说着话,也循着厅堂里那几个举着枪的狗腿子。“瞧瞧这阵势,好气派呀。我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小老百姓,多有得罪之处还望您见谅。”
  伏身一礼,抬起头来时,狗腿子的枪也放下了。
  “哦哦,原来是秀颜啊。听说你嫁人了,嫁哪呀?都没请叔叔我喝杯喜酒啊。”马老二走到她跟前,这打扮,应该是有夫家了。再看看这副称心的容貌,还是没能想起什么时候见过,不过这张小嘴儿会说话,他喜欢。
  “这不是想留着您的礼钱多买些酒喝,孝敬您嘛。您看……”递给他一个袋子,“眼下我们方家就指望着您能救活了,所以这一点慰劳酒钱还请您不要嫌弃。”
  马老二上前一步,接过布袋掂了掂量,分量还算可以。身后方老爷子的喘气声入牛般粗壮,今天估计是抠不出大头来了,那就来日方长。
  背上双手,朝方老爷走去,“方老弟,我真羡慕你有这么个懂事的闺女啊。看在你这闺女也叫我一声叔的份上,今儿个我也不和你闹了,顺便再给你一个好消息。梨木太君前两天去北平述职了,这一月之期他怕是不能准时赴约了,那你们就紧着这两天,把该筹备的都准备好咯,免得再出什么乱子。”
  瞧着方运财一张乌青的脸,嘴上几根花白胡子吹的直瞪眼,他心里憋了这么些年的恶气,总算是顺了点了。
  送走了这座大瘟神,厅堂里紧张的气氛还是没有疏散。
  “秀颜,你……”方老爷把怪罪的话咽了回去,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重的叹气声一个接一个。
  “老爷,这到底要怎么办啊?”
  一有人带头,其他的姨太太们都凑进来了。
  “老爷,这日本人真的不是好惹的呀,散财保平安吧。”
  “老爷,过两天这日本人就上门来讨债了,干脆我们出去躲躲吧。”
  “老爷,上回我听说王老爷他家的闺女,被好几个日本人玷污了,上吊割腕吞安眠药闹了好几次,最后终是去了。要是被他们撞上了我们家清颜,这……这……”六姨太不敢再说下去,大哭了起来。
  “好了好了,都别瞎说了!”八姨太烦她们叽叽喳喳尽说些没用的,“老爷,总这么耗着不是办法。”
  方老爷无奈道出了真心:“唉,一大家子人每天的吃穿用度,都是白花花的钱使出去的。猛然间一下子我实在是拿出那么多来。”
  八姨太见他不再死守,有了转机,顺梯而上,“那我们大家一起凑凑,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其他人一听要掏自己的私房钱,着实都不出声了。
  茶水凉了,泛黄的茶叶都沉了下去。厅堂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方秀颜低着头站在她娘身边。
  方老爷一扫众人,摆摆手,“都散了吧。”
  治家太严苛,即便是大难临头,也不愿意舍自己身家。
  方老爷一步一脚摇着头回了房。
  方秀颜跟着她母亲一道回去的。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