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瑾借着烛火对映铜镜里眼角下的位置，将黑泥涂在了眼角下。
一颗泪痣浑然天成。
她做完一切，极累的倚靠在墙角合眼休息。
密室顶端有一个小洞，透进来的日光越来越暗淡，黄昏不知不觉来临。
天色完全暗下时，商瑾忽然睁眼，起身带着姐姐的尸身离开密室。
繁华的安亭王府此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之色。
王妃被医女毒害之事不胫而走，前来吊唁之人无不斥声咒骂。
严景凌一袭黑衣在大堂之中正襟危坐，深邃的眸子里是无人敢揣测的思绪。
“报！”
严景凌身前跪下一侍卫，他黑眸轻动，立即站起身来：“人呢！”
“属下搜遍了王府里的每一处，仍是……没有找到。”
雕花的红木桌案上一声闷响，瓷白的茶盏绽开在地，宛若一朵白花。
“世子！”又有一侍卫来报，“世子，商婷姑娘回来了！”
严景凌微蹙了一下眉，她消失了一整日，竟然到现在才出现。
商瑾站在门前，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紧成拳。
昨夜午时侧妃环蓉毒发身亡，而她腹中胎儿也死于腹中。
远远望去，接连受到打击的严景凌在短短两日内，已消瘦了许多。
他此刻恐怕只想生生撕了她罢，但她此刻是商婷，商瑾暗暗在心底告诉自己。
商瑾沉下一口气，步入堂中，她回想着姐姐平日的样子，拧了个愁苦凄楚的脸来，努力不去看严景凌的样子，略带哭腔道：“世子……！”
严景凌见她扶着右臂，右臂下垂出的指尖微微发乌。
“你这是怎么了。”他有些惊诧。
商瑾咬牙，强令自己清醒一些：“我昨夜看见一人，像极了妹妹，便追了上去，未想中了她的毒。”
“你说她逃出去了！？”严景凌猜测商瑾那样重的伤，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安亭王府的，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力气逃出去！
“她在哪？！”严景凌一把抓住商瑾的手。
商瑾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有些发怔，他这样紧张她的下落，居然只是因为恨她。
严景凌正奇怪商婷为何会用这样的眼神看他，在他眼里，商婷向来是矫揉造作又两面三刀的女子，这眼神他从未见过，反倒有些像，她的。
商瑾意识到自己失态，使劲皱了皱眉头，用着十分委屈的语气道：“世子，你抓疼我了。”
严景凌松开手，她这样子让他回过神，兴许方才只是两人生得太相似，才恍惚了罢。
“你平日里那套功夫，不用在我面前使，快说，她往哪边逃的！”严景凌威仪了几分，冷声问她。
“我只追到瑞亭桥畔，因发觉自己中了毒，只能先找法子解毒，耽搁了一夜才赶回来。”商瑾垂下了睫，看着自己一截灰黑色还在微微发颤的手指。
这毒症状吓人，但实则毒性不强，因见于深山老林之中，所以认识的人也不多。
堂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申仟方入城，便听闻安亭王府中的噩耗，特意赶来。”
申仟一袭白衣站在门口，肩后是一头刺目的白发，据说申仟今年不过三十又几，是因试尝草药中了毒，才落得年级尚青就满头白发。
商瑾的背脊一霎僵直，师傅？！
她没有想到师傅会这么快赶回来，她的伎俩纵然能瞒过寻常人甚至一般大夫，却绝对逃不了他的法眼。
第八章 神手申仟 （1393字）
“婷儿？”申仟看了一眼站在大堂中的商瑾。
“申先生。”严景凌对他仍有几分恭谨，但也只是遵从母亲的教诲，“先生远道而来，恕景凌无暇招待，怠慢了。”
“世子有要事在身，申仟岂敢搅扰。”申仟对他回了一礼。
严景凌黑眸轻敛，对两个侍卫统领道：“立刻随我出发，去瑞亭桥附近，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轰轰渐去，只留下商瑾和申仟在堂中。
商瑾不敢说话，怕被师傅识破。
申仟仰头，闭目轻嗅空气中的味道，在商瑾衣衫上浓重的熏香味里，还有一丝：“樟烧果。”
商瑾身躯一震，她回来之前特意用极重的香薰熏过了衣裳，竟还是被师傅发现了！
申仟走到了商瑾跟前，端详了她眼角下的泪痣，声音极轻，只有商瑾能听到：“你是小瑾？”
“师傅！”商瑾皱眉拜了下去，她在师傅面前一样百口莫辩。
申仟沉默了半晌，道：“王府里人多眼杂，你随我出去说。”
商瑾心底的酸楚一刹便涌了上来，她抬起头，这么多日里，除了王妃曾犹疑过想来探望她，她从无一人可以解释，可以倚靠，可以相信。
偏偏师傅在听闻过所有的事后，还愿意问上她两句。
“是。”她点头，带着极重的鼻音。
刚刚到安城时，师傅便是带着她和商婷坐在品香楼的二楼里，似乎还是原先的位置，正靠着窗边，将楼下街市往来尽收眼底。
申仟先倒了一杯茶，放在了身边的空位上。
这是申仟一直以来的习惯，商瑾跟在他身边多年，从未见过这位‘师母’，却总见师傅事事照看她。
“师傅，你信小瑾么，倘若小瑾说这些事都是姐姐嫁祸于我的，师傅信吗？”商瑾凝眉看着师傅。
申仟抿了口茶，神情倒不那么紧张：“你的为人为师自然知晓，而婷儿。当初准你二人入王府为医女，便是因为为师发现她偷盗了许多药物与一些不明之人来往，所以才想借王府森严约束她的手脚。”
申仟叹了口气：“只是为师虽知道她心术不正，却未想她敢做下如此狠毒之事。”
安亭王府王妃、侧妃及世子尚未出生的孩子，整整三条人命，商婷下手时连眼睛也未眨过一下。
商瑾再忍不住，眼泪簌簌落下跪在申仟面前：“谢师傅……”
谢谢，总是天下人误我，还有师傅相信我。
“先起来。”申仟抚了抚商瑾肩头，“想来这些日子你也受了不少委屈。”
看过商瑾动作有碍，呼吸还有些粗重不稳，申仟便猜测到商瑾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商瑾坐回了位子，免不了想起严景凌对她那番严刑拷问，不觉又重重的咳了起来。
申仟立即牵了商瑾手腕细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皮肉伤事小，你这心肺上的毛病恐难痊愈，何人竟下了如此重之手？”
商瑾一直是让他疼爱欢喜的徒儿，心性善良又处事冷静，眼下受了这样一番折磨，他心中难免难受。
“师傅，此事小瑾会亲手同那人了断。”商瑾眸中闪过一丝苦痛。
她心上这一剑伤及肺腑，终身难愈。
严景凌，是你说的让我记住，我会记住的，这些遍布全身的鞭痕和心上的这道窟窿，我此生也不会忘！
第九章 恨之入骨 （1487字）
申仟与商瑾一前一后回到王府时，严景凌已经带着人找到了‘商瑾’的尸身。
“世子。”申仟带着商瑾走到他身旁。
严景凌一直垂着眸，看着脚边被草席卷着带回来的尸身，他带人到瑞亭湖畔时，湖边已经围了不少人，‘商瑾’的尸体经湖水浸泡有些变形，但仍从衣饰和胸上的伤口辨认出了她。
‘商瑾’身上的毒虽说是他喂下的，但他不知为何，心中还有些疑虑，他总觉着她不该就这么死了。
申仟已经蹲下身子去查验尸体。
商瑾此刻有些不忍，到底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姐姐，她们一起长大一起学医，商婷曾说她最恨的便是她抢走了所有人的喜爱，她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她却从未察觉，心中不免有些愧疚。
严景凌看了一旁的‘商婷’一眼，见她凄楚模样，只觉做作娇柔。
“小瑾是毒发身亡，约是正好路过湖畔，跌了进去才变成这样。”申仟站起身道。
死因和时辰都对的上，又是由申仟亲自检验的，想必不会错了。
严景凌微眯了眯眼：“拖出去，吊在城门上。”
悬尸城门？！
“严……世子！”商瑾险些叫错，忙改了口跪下，凄凄然求他，“世子，妹妹已经死了，何必再如此折磨她的尸首。”
严景凌不想她还敢求情，冷眼厉声道：“我安亭王府三条人命！我娘死状惨烈，环蓉疼得生生流了孩子而后难忍自尽！我没有将她千刀万剐，已算是便宜了她！”
他光是想到这些，就头疼如刀绞一般。
“世子……”
“你只是王府中的一个医女，也敢出言干涉我？”严景凌不再看她，大手一挥，“来人！把这贱人的尸体拖出去。”
严景凌话罢便走了出去，商瑾一刹失了力气，跪坐在地上。
“师傅，那是我，他竟……”商瑾的声音哽咽，她眼睛还看着停放尸身的空处，心中不住的想，他也许真的，从来没有爱过她一刻。
申仟将商瑾扶了起来：“当局者迷，世子眼见亲人被如此狠毒的手段残害，你又让他如何有精力分证其中端倪？”
可他怎么能不信她呢？他怎么可以不信她！
“回去罢。”申仟知晓她的心结只能由严景凌一人来解，不再多话嘱咐其他道，“小瑾，你回去之后切记无论何人与你说话，都要镇定，婷儿必定认识一些为师不知晓之人，若他们来寻你，你切不可露出端倪。”
商瑾定下心神，师傅的提醒也是她所担忧的事：“是，小瑾记得。”
在红日落下的最后一刻，外出的安亭王快马加鞭终于赶回了王府。
安亭王心力交瘁之际仍要设宴招待前来吊唁的贵客。
商瑾一直待在房中，她已经将屋内摆设翻查了大半，但得到的消息却不多。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向她这间屋子走来。
脚步时轻时重，商瑾正奇怪时，那人却直接推门而入。
“你从前见我都是欢喜模样，怎么今日我斥责你两句，就这般怕我了？”严景凌浑身带着酒气，他径直的朝商瑾走去。
商瑾扯了个笑出来：“世子喝多了。”
“你装出这副模样做什么？”严景凌撩过她肩头一缕墨发轻嗅，浓重的熏香让他蹙眉。
“世子……”商瑾未料到他会对她做这样亲昵的举动，抬手想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抓住。
“你现在推开我又是为何？”严景凌满眼嘲讽的看着商瑾，薄唇却越靠越近，“你究竟跟我父王说了什么？让他一回来就逼我娶你？嗯？”
第十章 他的猜疑 （1295字）
“商婷并未求过王爷！”商瑾担心严景凌靠的太近，觉察出什么，立即推开他。
严景凌饮了不少酒，被她一推脚下踉跄了两步。
他冷哼了一声，略带笑意：“你以为你生得跟她一般无二的面孔，我就会多看你两眼？我告诉你，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商瑾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严景凌敛了笑容，一双黑眸直直看着商瑾。
“我笑世子明明已经给妹妹定了罪，如今却还对她念念不忘。”商瑾见着他这副醉态，未想到他先提起了自己。
是恨么？还是愧疚，严景凌，你终究还是有一点疑虑的是不是？
“闭嘴！她毒害了环蓉和我娘！她当是该被我千刀万剐！”严景凌一反常态，竟有些激动。
商瑾的话说破了他的心思，他确实不知道为什么，竟还在心里想着她。
“那我问你，是你亲眼见到她下的毒吗！”商瑾难掩心中愤懑，全然忘了商婷平日里的作态。
你可有想过所有的事情里，哪怕一点点细节，侧妃环蓉所有的用药是经过她们姐妹的手，商婷若要下毒又是何等的容易？
但凡是商瑾要毒害谁，又岂会将毒药放在自己亲手喂递的汤药里？
“你究竟是谁？”
严景凌见‘商婷’这厉色模样，有一刹也恍惚了，商婷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见商瑾不敢答话，他又问了一道：“你是商瑾，还是商婷？”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去，商瑾便一步一步后退。
‘哗啦’一声，商瑾撞到了身后的木架子，架子上的东西跌出来几样落在地上，严景凌微眯了眯眼，看着地上的一只极精细的锦布面六角盒。
他赶在商瑾之前将盒子捡起来。
商瑾也不知道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