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的看着她,“是的,如你所想,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是我跟着你来的云城。”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互不纠缠不好吗?”
他凝视着她,很久才说,“不好。”
“你要怎么样?”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我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有意义吗?我们家欠你的,已经还上了。”
“但你欠我的,还没有还上。我恨你。”
袁苗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她垂了会儿头,然后又抬起,“诸一珩,我的生活已经全毁了,我只是想做一个普通人,努力挣着最艰辛、最微薄的,能养我们三口人的薪水。”
“三口人?”
“是啊,我妈,我,平平。”
诸一珩忽然发怒,“不要和我提那个孩子,我讨厌他。”
说起了平平,以及诸一珩突然的发怒,让袁苗的理智有所回归。她低下头,不再看诸一珩,也不想再激怒他。
诸一珩翻身下床去洗手间,袁苗想起平平,起身要找自己的手机,遍寻不到自己的包,想起昨天应该是落在了车上。
衣服也没有,睡袍也没有,诸一珩的衣帽间在外面,正在犹豫,诸一珩已经出来了,她往床上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诸一珩扫了眼正在往被子里钻的她,要开门出去,袁苗叫住他,“我的包呢?”
“不知道。”他出去了。
袁苗也洗了澡,下身酸痛难忍,感冒似乎更严重了,头重脚轻,还不断的咳嗽。她只想早点回家,回到那小小的、但属于自己的床上。
袁苗草草的洗了澡,浴室里的浴袍被诸一珩穿走了,连浴巾都是他用过的。无奈,她只能再用一遍诸一珩的浴巾擦干,然后围住身体,出门找包。
她下到一楼,发现外面居然下雨了。诸一珩的车正沐浴在雨丝中。袁苗犹豫了下,就要开门出去,让人给拉住了。
“干嘛?”他语气不善的问。
“我去拿我的包。”
他盯着她的脸,“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我的手机。”
“哦?这么要紧,担心曾若安找你?”
袁苗把手挣脱回自己怀里,“别那么无聊,我要给我妈打电话。”她又要出去,让他往后一拉。
“诸一珩,”她才要发火,看他已经跑了出去。袁苗有些愣,看他跑在雨里,打开车门,拿了她的包又跑了回来。
忽然想起某年两个人夏天去游玩,天突然降雨,他让她去树下躲着,自己去河塘里掐了荷叶,头上顶着一个,手里拎着两个,也是这样,一步一步的跑向她。
袁苗的眼睛有点酸。
“呶。”他递给她,带着雨气,像那年一样,闯进她的心里。
她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没说话,擦开她进洗手间冲洗脚上的泥水。
本来就是二手手机,电话早没电了,还没有带充电器。袁苗站在原地犹豫的时候,诸一珩已经出来了。两人眼光一碰,他看出来她有话说,停在原地。她就说,“嗯,你,有没有旧手机,可以暂时借我一下?”她知道,他必定不和自己用一样的数据线。
他一挑眉,看向她手里的手机。
她有点窘,手机实在很破,“我的手机,没电了。”
他转身上了楼,一会儿腾腾下来,递给她,“我没有多余的。”
是他自己的手机。袁苗有点不敢接。
她看着他,他黑黑的眼瞳聚在她的眼睛上,她低下头,“这,不大合适吧。”
他随手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用不用随你。”
他转身要走,让她叫住,“你能借我身衣服穿吗?”
他又回过头来,虽然加害她的人就在眼前,但女性天然的羞涩还是在这时候占了上风。
“二楼左手第一间就是衣帽间。”他说。
她莫名心里一酸。
二楼左手第一间是衣帽间,斜对面是卧室,当年他们的家也是那样的,是她亲手挑的家具,也是她亲手布置的房间。那间房子早已毁于大火,她自己亲手点的火。
她想起昨晚他的话。
她还记得当年指证她的证据之一是监控视频。视频里的她,拿着汽油往房子上泼,然后她点着了火。
全程不过二十分钟,却改变了她的人生。
“你说的不对,”她说,“其实当年曾若安想为我找律师,是我拒绝了。”
他停住了。
“曾若安也想到监狱里看我,但我没有见他。”
他的背影很僵,“你想说什么?他实际上对你很好?”
“我现在对人没那么大苛求,”她不知怎么的就流下了泪,“没有谁是欠我的,也没有谁是该对我怎么样,谁能对我好一点,我就很感激。”
他这次没有说什么,只是离开了。
袁苗去诸一珩的衣帽间挑了身衣服。诸一珩比她高,她只能挑运动款,虽然大不少,但挽起裤腿,好歹能穿。她又进一楼的洗手间,收拾了昨晚被扔在地上衣服和鞋子。布鞋已经湿透了,还沾了点呕吐物,她简单清洗了下,拎着出了门,。
发现坐在客厅的他刚点燃一只抽烟。袁苗走向玄关,低头要换上自己的鞋子。
“你要去哪儿?”
☆、9…3
“回家。”她也没抬,继续换鞋。鞋很湿,脚钻进去有一股透心的凉意。
出人意料,他没有说话。换好后,她去拉门,却没有拉动。再用力,还是没动。她推了推,门依旧纹丝未动。
她转向他,“门坏了?”
他抽着自己的烟,没有说话。
“门是坏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扫了她一眼,“我昨天说的话你没有听见?这个周末,你不休息。”
袁苗听明白了,“你有病吧?”
“有病的是你。”
“诸一珩,我不想和你吵架。”
“你这么快就忘了我们的协议?”
“我……诸总,我真的要回家。我昨晚没回去,电话也没有打,我妈会担心的。”
“我不是给你电话了吗?”
“我……我不想用别人的电话。”
“那就是你的事。”
袁苗无奈,“那诸总,您有什么吩咐?”
他抬起头,直勾勾的看着她,带着脖子上还残留的瘀痕,“我今天想在家里吃饭,我要吃打卤面。”
“那我先回趟家行吗?”
“不行,马上要中午了,我饿了。”
“诸总……”
“不用多说了,我改过主意吗?”确实没有。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去哪儿玩、吃什么、喝什么,他都不拿主意。但只要拿了主意,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比如,他如果计划假期后的目标是拿到某个奖项,那他一定会在假期前制定周密的学习计划。计划一旦制定,绝不可能更改。而那时候的她,能混则混,从来不求什么上进,现在想,只是因为压力太小。
也许命运是公平的,曾经努力奋斗的他,与舒服惯了的她,如今颠倒过来。
她的声调就缓了下来,“外面下雨,我想这里并没有卖菜的。”
他的声调似乎也缓了下来,“叫人外送,或者去超市,都可以。”
袁苗不想在家里面对他,就说,“那我去超市买好了。”
他不作声的站起来,往她这边走。她下意识的往后一闪,“你干嘛?”
“你不是要出去买菜吗?”
“啊,那你干什么?”
他绕过她,换了鞋子,从旁边的收纳柜中拿出伞,用遥控解锁了门,回望着她,“你走不走?”
袁苗眨着眼睛不说话。
两人对视了几秒,他回身,撑起伞,又回头看她,她明白了,“你也要去?”
他的上下睫毛一碰,像刮起一阵冷漠的小旋风,袁苗说,“不……不用了吧?”
他迈了出去,她赶紧也钻了过去。不是别的,她只是担心,如果她不立刻跟着,会不会被诸一珩锁在房子里。而且,不知道会锁多久。
袁苗以为只是就近买买菜,看他上了车,才想起自己很久没有住过别墅。别墅区是没有卖菜的,这么一想,倒是没出息的觉得自己租的那个非常有烟火气的老小区似乎更适合生活。
这么一开,诸一珩却把车开到了这附近的一个商场。袁苗问,“来这里干嘛?”
“买菜。”
袁苗看看自己这一身装束,“我穿成这样,不合适吧?”
诸一珩已经推门下去了,等袁苗也下去,他已经撑着伞等在车前。袁苗看着他的眼神,赶紧跑到伞下,两人往商场里。
雨天,商场的人并不多,诸一珩不作声的看了指示牌就往里走,袁苗只好跟在后面。两人转到四楼,下了扶梯,诸一珩就进了最近的一家店,问店员,“37码的女鞋来一双。”
“先生、女士,请看这边,喜欢什么样子的?”
诸一珩站在原地,“不用挑了,最新款的就行,另外来双袜子。都是黑色。”
袁苗有点明白了。贫穷多少让人自卑,她下意识的悄悄并了并脚,店员很快拿来了鞋袜,正要热情的弯腰把鞋拿出来,袁苗赶紧说,“我自己来。”
她背对着诸一珩坐下,换上新鞋袜,对店员说,“麻烦您给我个袋子。”
“不要了。”
袁苗不理他,对店员重复,“麻烦您给我个袋子。”
诸一珩上去拉着她就走。碍于公众场合,袁苗只能一边暗暗的使劲回抽自己的手,一边小声说,“诸一珩,你干嘛?那是我的东西。诸一珩!”
诸一珩停下来看着她,忽然一笑,“怎么,不好受?我这不过是回报当年你给我买鞋的恩情。”
袁苗的脸刷的白了。
她确实忘了。这样的事,在当时的她,真的不认为是回事。
的确是。那年她看他的鞋破了,学校又刚好要开运动会,她就想给他买双新的。当时的她以为这是非常平常的事,没想到她一提,他断然拒绝。她有些愕然,就问为什么,他只是不说话。后来,她让他陪自己逛街,是的,和今天一样,她拉着他到了运动专区,也是进了离电梯口最近的一家店,也是说了同样的话,“店员,请帮我拿一双今年最新款的男鞋,43码,再要一双袜子。都是黑色。”也是说了同样的话,“不要了,扔掉。”
时隔这么多年,他还记得。原来在当时,自己以为是最寻常的为他好的举动,居然会让他记得这么深。
她想起来,当时的他一言不发的看着她,她还调皮的冲他笑了笑。店员拿出来鞋子,他也如今天的自己一样,背对着她换上,一言不发。
她忽然觉得很冷。那么,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莫非真的不过是一场笑话?
☆、10…1
剩下的时间里,袁苗就没有说话。超市在地下,她沉默的跟着他去,沉默的挑了菜,放入购物车中,说句“我挑好了”。
“家里没有调味品。”
她四处看了看,直接迈步去了调味区,也不管他是否在后面跟着,也没有问他家是否还有别的东西,只按安置一个新家的厨房买。
终于她说,“好了。”
他推着车,她跟在后面,两人沉默的结了账,两个购物袋,她要伸手,却已经被他拎在了手里。
在他已经迈出收银台时,她忽然说,“我有东西忘买了,你先去车上等我。”尔后,跑去拿了东西,自己结了帐出来,要搁进包里,一抬头,看见了诸一珩。他并没有离开,人潮之中,他仿佛一直站在哪里,看着她。
她解释,“我只是想买根数据线。”
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上了车,袁苗小心地问,“我可以用一下你车上的插口充电吗?”
诸一珩没吱声,自顾自的开着车。袁苗认为这算是默许,就连上手机。她反复尝试开机,但手机太破,过了十几分钟,才折腾开。微信上,曾若安问她在哪儿,方不方便周末去看看她。可能见她一直没回,就连着发了几遍。
她没有开通未接来电提醒功能,也不知是否有人给她打过电话,想打电话回家,看看诸一珩,决定还是一会儿再说。
这么一犹豫,已经到了诸一珩的家。诸一珩把车开到车库,袁苗下车,诸一珩已经打开后车门拎起购物袋,走到门口停下,“开门。”
袁苗有点愣,“怎么开?”
“按密码。”
“那密码是?”
诸一珩看了她一眼,她还呆站着。诸一珩忽然把一只手里的袋子朝她怀里一扔,上前按了密码,拉开门就进去了。
袁苗拎着东西进了厨房。虽然充的电有点少,但支持着打个电话还是可以的。她关上门,火速拨了雷烨的电话,等待接通时,心里怦怦的。
“喂?苗苗。”电话那头雷烨的声音传来,袁苗舒了口气。
“妈,你们挺好的吧?”
“挺好挺好,没事儿,若安和我说了,平平现在也懂事多了,虽然念叨你,但没闹。”
袁苗的心既平又有充满疑惑,曾若安?她只得先放下疑惑,问,“平平呢?”
“平平,妈妈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平平高兴的叫喊声,一声清脆的“妈妈”传了过来,让袁苗的心里瞬间温暖甜蜜。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一会儿,”袁苗的声音不自觉的柔和慈爱,“有没有好好吃饭和睡觉?有没有听姥姥话。”
“当然有啊。”平平说,“妈妈你放心吧,我和姥姥都可好了,就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袁苗感到了一种被黏着的甜蜜感,“这么着急让妈妈回去啊。”
“嗯。曾叔叔说,会来看我们。”
袁苗直笑,“那你是想见妈妈,还是想见曾叔叔呢?”
“当然是妈妈啦。不过,我也挺想曾叔叔的。”
面对平平的答话,袁苗开心的笑了起来,“平平真会说话,让曾叔叔听到了,一定很开心。”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说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什么时候?”
“嗯,”袁苗有些犯难,“妈妈尽快吧。”
平平有些不满意,“尽快是什么时候?”
袁苗说,“妈妈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妈妈要赚钱呀,赚钱给平平买新衣服和新玩具。”
“那好吧。”平平有点低落,但还是答应了。
“姥姥说没说中午吃什么?”
平平说的很爽快,“打卤面。”
袁苗默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