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这院中有一处奇景,我带你去看。”谢忆看起来兴冲冲地很兴奋,不管不顾得就拉住了言乙的手,入手的沁凉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一块儿莹润的冰凌滑入喉咙,冷意掩盖了心口的悸动。
言乙拧着眉看着他抓着自己的手,宽袖一拂,从他手里挣开。谢忆脚步僵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冲动鲁莽,平日他与那些权贵周旋的淡然不知道忘在了什么地方,更像是一个被自己情感控制的冲动的毛头小子。
谢忆说的地方就是这园子背依的山脉,山上长满了蕨类植物,水从石缝中流出,倾泻而下,不似壮观的瀑布,更像是少女插在发鬓上的流苏玉簪,滴滴答答,细细簌簌的水流声像是敲击而响的磬石,迸溅水珠随着风飞洒下来,所有的一切都美得不真实。
“怎么样?我这里不错吧!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里,还有不远处的那片竹林,天然去雕饰,让人无法抗拒。”谢忆扭头看了一眼表情淡淡的言乙,眉毛皱了皱,为什么他给出的表情总是让人失落呢?自己现在的模样倒是显得少见多怪了!
“我也不过是一年半载没有到这里来,这东山之上所有美景竟然都有主了。”他走到石边,抬手接住那滴答答往下落的水珠,身上的青衫因水的光顾颜色深了许多,这样才叫嫩得要滴出水儿来,“你这举动倒是跟拿下强取豪夺的人没什么两样。”
谢忆眉毛挑了挑,眼角带笑,唇角微扬,耸了耸肩膀,“若无知音,再美的景也是俗了,所谓若无知音赏,山水皆喑声嘛。”
第九十九章:醉酒,瘦马啸西风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我在此地思念着彼方的人,愿他一切安好。】
边塞是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残阳似血,角声震天。
远处的军旗在风中飞扬发出扑啦啦的响声,夕阳为它涂抹了一层暖黄色,却还是除不掉那里的凄凉,堆起的篝火偶尔发出哔啵的炸裂声,伤兵营里传来痛苦的呻吟和剧烈的咳嗽。
竺言乙蜷膝坐在水边,头深埋在臂弯里,离开白下城已有半年,半年来他既害怕有期望着能有白下城送来的信,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他现在已经不再期望。
自己于他不过是一个外人,怕是此时在他面前提起这竺言乙的名字他都要挑眉想一会儿,才能想起有这么一个人曾经在他的生活中出现过,或者会在挑眉之后问一声,“竺言乙是谁?”
轻轻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桓煜将披风搭在他的背上,弯腰在他身边坐下,长叹了一声,“哎,在这儿看了半年,还没有看腻啊!有没有找到那种残阳似血的感觉?”
言乙没有说话,没有抬头,看不到他埋在臂弯里的表情。
“倚绿你不会是哭了吧?为了谢忆?我告诉你不值得,已经半年了,他有写过一封信给你吗?想必现在那谢家夫人如此已经身怀六甲,谢忆就要当爹了!”桓煜的话永远这么尖锐,像是一根刺扎进胸口。
言乙腾地一下站起来,转身就要离开,颇有些狼狈。桓煜伸手扯住他的手腕儿,声音里海带着一丝嘲讽,眼角魅惑多情,“恼羞成怒了?”伸手一带将言乙拽到怀里,“坐下来陪我喝杯酒。”
言乙推开他的胸膛,在一边坐下,看着下面从未停过的流水,心里也像是这江水一样翻腾,谢忆他有了自己的妻子,还会有自己的孩子。这些是早该想到的,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心里不舒服。
他伸手抢过桓煜手中的酒囊,仰头就是一口,辛辣的酒灼烧着喉咙,呛得他的眼中涌出泪来,所有的情绪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
桓煜夺过言乙手中的酒囊,宽大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重重地揉了两下,“不会喝还要强灌!没有他你还有我嘛,他谢忆在乎世人眼光,我桓煜可不管,我喜欢的就一定会攥在自己手中,我会照顾好你的!”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还是在白下城七品斋,我还说这是那家的小姑娘女扮男装跑出来耍,那时候……我就喜欢你。”
“你的意思是我娘娘腔?”喝了两口酒,言乙有些醉,大着舌头瞪着桓煜,白皙的脸颊上透着两抹浅粉色的红晕,双眼迷离带着水光,微嘟的嘴唇满是不满,“我告诉你,我是个纯爷们儿,不信你摸摸!”说着抓过桓煜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怎么样,平的吧,你奶奶的别当小爷我是个女的!”
看着这样小迷糊一样的言乙,桓煜脸上满是宠溺的笑意,心中也起了玩笑的兴趣,状似无意地收回了手,仰头喝了口酒,“我也见过不少女子是天生发育不良,胸口没肉的。”
第一百章:花落,流水总无情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雨中的桃花瓣就像是碎了一地的心,只有自己知道疼。】
言乙歪在桓煜身上,摇了摇昏昏沉沉的脑袋,让眼前的三四个嬉皮笑脸的桓煜化成一个,翻身扑在他身上,将他压倒在地上,“我今天就扒了你,让你看清楚。”纤长的手指一拽,将桓煜的衣服拉开。
看着喝了酒以后越发胆大的言乙,桓煜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憋了好久才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登徒子。谁曾想身上的罪魁祸首却头抵着他的下巴,睡得安稳,浅浅的鼻息扑在他裸露在外的胸口,痒痒的很挠心。
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并不是七品斋,而是在朱雀桥。
那时他刚回京复命,面对阔别了十年的白下城,他只觉得熟悉而又陌生。去朝中见了皇帝之后便一个人沿着长街慢行,脚踩在青石板上还是能听到熟悉的回响。
府里的管家说,正值春日朱雀桥边的桃花开得正好,少爷你不妨去赏赏花。朱雀桥对面的七品斋新来了个抚琴唱曲儿的,少爷你也去喝口茶。府里面也只有管家一个人会这样劝他了,他说,老爷夫人走得早,否则定然要催着你娶亲的!你现在常年在外带兵,好不容易闲下来也该好好歇歇,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比你要小的谢家的三公子都已经定亲了,年底就该有孩子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自己这条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丢在那漫漫黄沙里了,何苦耽误了人家一个好姑娘。青石板上渐渐蒙了一层水珠,他仰头看了看天,阴沉沉的不是一个好天气,怕是要下雨了。长街上人不多,许是赶回家里避雨了,这样倒好,看尽了桃花也就不用再听管家没完没了的唠叨了。
桓煜低头看了眼靠着自己腿沉沉睡去的言乙,抬手将他散落在眼前的发拂开,别在耳后。言乙拧着眉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抓着衣裳的手紧了紧。他轻轻抚在他的背上,长叹了一口气,一切似乎都是命运的安排,所谓无巧不成书……
雨落了下来,飘飘洒洒地被风扬起,发上也落满了细小的水珠。桓煜站在长街上,远看着站在朱雀桥上的人,他手里握着一把撑开的雨伞,却任由雨水落在身上,打湿了一席青衫,他身材消瘦倾长,在春雨中越发显得单薄孤独。那把青伞突然脱手,摇晃着坠落桥下,随水而去。
花开正艳,雨水落在桃红色的花瓣上水润晶莹,风吹散了花瓣铺散在地面上,落红满地,像是碎掉的心,让人心疼怜惜。
许久,桥上的人影终于动了,许是站得太久,双腿有些僵硬,每一步走得又有些艰难。他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一样走下桥,一身的青衫已经湿透,更像是一竿青翠欲滴的翠竹。乌黑的长发倾泻下来,发丝上缀满了晶亮的水珠,细长的双眼空洞无神,满是凄然绝望。他根本不像是一个人,更像一抹游魂。
他就那么从他身边走过,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桓煜转身看着他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两步,突然晃过神来,挑眉看着已经远去的人影,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一个男人魅惑了,还是一个鬼一样的男人。
他站在桥上,看着桥下随水漂流的桃花瓣,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脑中突然蹦出这么两句话,让他心口猛地一颤,无意瞟到桃花深处转身离去的人影,让他拧紧了眉头,那是谢家的人?!
第一百零一章:迟到,相见只恨晚
【相见恨晚。我遇见你是那样迟,迟地你已将整颗心给了别人。】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从那日起,桓煜总是不受控制地走到朱雀桥,在对面的七品斋喝杯茶,听支曲。或许是为了那胜放的桃花,又或许是因为一个人,只是从那日后他再也没见过他。
虽然没有见过他,却总能在那桃花丛中看到另一个人,谢家三公子,谢忆。
桓煜了解谢忆,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因为他们是朝堂上的敌人。
谢忆的这桩婚事是她新进宫的妹妹谢千婉在皇帝面前帮他求的。据谢千婉进宫前央求谢忆去跟家族中的长老求情,不要将她送入皇宫,当时谢忆是答应了,可不知为何最后并没有在长老面前提及。
谢千婉无可避免地进了宫,却是性情大变,行事狠辣,毫不留情,却冠宠后宫。就在她被封为贵妃的那一天,她向皇帝讨了一张圣旨,说她的胞兄至今还未有婚配,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请皇帝为谢忆赐婚。
这才有了如家与谢家的联姻。
太阳已经沉入低下,夜色弥漫,天空中的星星看起来很远,边塞的夜风干冷,夹杂着黄沙吹到脸上就像是刀割一般。桓煜深吸了一口气,将身边的人拦腰抱起来,往营帐走去,“我只后悔当初最先遇到你的不是我,不过,既然你在我身边,就算是塞我也要把自己塞到你心里去。”
“他怎么还不醒,你们这群庸医,既然不会看病,就去领一套盔甲,跟着本将军上阵杀敌!”耳边是暴戾的呵斥声,闹腾得都头疼,言乙拧着眉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站在榻边站着的一身青蓝色长衫的人,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心口一紧,嗓子干哑,“忆……深?”
眼前的人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却是瞬间转过身坐在榻边,抓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欣喜,“倚绿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言乙长眉皱了皱,抽回自己的手,手按着喉咙,“你怎么在这里?”
“你高烧不退,已经睡了两天了,来喝点儿水。”桓煜眼神暗了一下,揽着言乙的身体让他坐起来,将手里的茶杯递到他唇边。
言乙咬了咬牙,身下因为动作的牵动一阵剧痛,像是刀绞一般,全身的肌肉也是酸疼,像是被拧巴完又掰直了一样。他就着桓煜的手喝了两口水,推开桓煜的身体,趴回到榻上,身上的xie衣已经完全被冷汗湿透。
“倚绿你……”桓煜看着他肩膀上已经成了暗紫的点点印记,端着水的手晃了一下,拉了拉他身上的被子。
身上疼痛,耳边的一点声音都是嗤啦啦地刺耳。言乙双手紧抓着枕头,骨节泛白,“你出去,别跟我说话,身上疼。”
在场的军医都愣了一下,额头上冒出冷汗来,这个竺参军竟然敢吩咐这个杀神,真是不要命了。
桓煜的手紧了紧,深吸了一口气将茶杯搁在桌上,看了眼侯在一边的军医,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出去。
“他怎么样了?”
“回将军,竺参军既然已经醒过来就算脱离危险了,只是……竺参军气血虚弱,房事……”
“行了,下去开药。”桓煜瞪了那不知死活的军医一眼,看着他哆哆嗦嗦的身体,冷哼了一声,大步离开。
第一百零二章:醉话,孔雀东南飞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磐石如转移,蒲苇亦可折。】
桓煜端着药碗走进来的时候,言乙还在睡,似乎要溺死在睡梦中,才不会想起身体上碾压一般的疼痛。
“倚绿,”他轻轻拍了拍言乙露在外面的肩膀,“起来喝药。”
言乙咕哝了一声,没有动弹。
桓煜看着他轻叹了一口气,自己此番趁人之危确实不够君子,可如果能得到他,就算小人他也能做,太过于君子只能像谢忆一样失去他。他轻轻揭开言乙身上的被子,慢慢将他翻过来,“喝了药再睡,可以缓解你身上的疼痛。”
言乙皱着眉睁开眼睛,看着桓煜的脸,很是不满地白了他一眼,身上真的像是剥皮抽筋一样疼,皱着鼻子闻了闻。
桓煜看着他的动作,有些哭笑不得,在他身后垫了枕头,让他坐起来,“我让军医多加了两倍的甘草肯定不会苦的,这么大个人了不但怕疼还怕苦,跟个小姑娘一样。”
言乙瞪了他一眼,微挑的眼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魅意,却让桓煜觉得心头一紧像是小猫粉色的舌头在上面打着圈儿。言乙抬手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胳膊,接过桓煜手里的碗,又低着头闻了闻,甘草虽甜却让药的味道怪怪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将药喝了半碗,随手将剩下的泼在地上。浓郁的药香在帐子里弥散开来,苦中带着一丝清甜。
桓煜的嘴角扯了扯,倒了杯水给他,“就知道不会老实喝完,这碗药是两份的量,现在你喝了一半也就够了。”
对于桓煜的腹黑算计,言乙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他总是玩儿不过他,所以从来不肯跟他玩儿,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言乙喝了口水,清了清口中的怪味儿,身下撕裂一样的痛让他极不自然,抿了抿嘴角,抬起眼皮看了桓煜一眼,“我们喝酒之后有做什么吗?”
“哈哈……你自己做了什么都不记得了?枉我当初还担心自己会酒后乱性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来,没想到倚绿你沾了酒可是头狼啊!况且还是头色狼!”桓煜眯着眼睛观察着言乙一丝一毫的表情,眼中透着暧昧的笑意。看到他脸色变得煞白,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好了不逗你了,跟你开玩笑的,那天你只是发了疯似地非要跟我打架,我总不能就站着让你打对吧,一来二去地你身上就添了些小伤。”
言乙仰着头微蹙着眉看着桓煜的眼睛,许久垂下了眼帘,“那我有说什么吗?”
“嗯,”桓煜弯腰将地上的药碗捡起来,搁在一边的桌子上,“所谓酒后吐真言,你的话我可是会记一辈子的!”意料之中看到言乙诧异的眼神儿,他笑意温润地扶着言乙躺下,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