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坚始终坐在原地,看着百姓们战战兢兢地将食物奉上,再看看自己浑身上下,出了几件破破烂烂的外衣,根本找不到酬谢他们的物什,一时间心生悲凉,竟再也吃不下东西,七尺男儿就这样当着万千将士的面,呜呜哭了出来,吓得一干百姓面面相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想起一阵喧哗之声,苻坚听到那嘈杂的脚步声立即大惊,以为是追兵到了,慌忙将手中盆钵扔了就要起身再逃。却闻有女子声音在后方急急地道:“可是陛下在前面?”
原来是张疏桐在秦兵的护卫下,从寿阳奔逃而来,终于追了上来。
苻坚这才放下心来,急急回身挽住了同样神色惶惶的张疏桐,急道:“爱妃……你随身可带了金银?”
张疏桐一怔,满腔的委屈刹那间被堵了回去,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丈夫啊,战乱时只顾着自己逃命将她抛在了战场上,此时再见,却问也不问她的安危,叫她怎么能不寒心?
“臣妾来时未曾来得及带上金银财宝,只带了些布帛,本是布置帐篷所用之物,倒还剩了些,陛下要做什么?”
“这些百姓心善,供奉吃食解了我们燃眉之急,我缺找不到可以酬谢他们的东西!那些布帛,既然是御用之物,想来也不会太差!你且拿来,赏给他们吧!”
张疏桐回身看了看那些神色敬畏的淳朴村民,暂且将自己满心的不满压下,急忙命人取来了布帛,分给了村民们。
百姓们却不敢接受,有善于言辞的,忙上前跪拜推辞道:“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民为陛下子,陛下为臣民父,怎有子奉父食,乃思求报么?”说完再拜三回,领着其余村民迅速归去了。
苻坚眼见百姓们走开,不好意思开口阻拦,只是心里互生感慨,这些百姓,平时没得到他什么照拂,战事开始之前,还将全家赖以过活的粮食交了上来,现在却毫无怨言不求回报地帮助他,这叫他觉得无地自容起来。
他看着百姓们渐渐看不见身影,忽然转过头看了看张疏桐,见她云鬓蓬松花容憔悴,再看看自己,何尝不是形容狼狈,完全失了昨日的威风,不由得黯然泪下,且泣且道:“现如今,我还有什么脸面再治理天下呢?”
张疏桐见大势已去,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他的话语,只得暗暗叹气,相顾无言。
不多时,众人休息好了,正要起身再往长安奔去,却有大批军马本来,众人本就人心惶惶,此时见来者军容齐整,以为是追兵,立即哭爹喊娘四处逃窜起来。倒是张疏桐眼尖,老远看见来者军旗上是个大大的姚字,知道是己方人马,忙拉住惊慌失措的苻坚喜道:“陛下莫慌,是姚将军的军队!来救驾的!”
苻坚心下稍定,这个时候,他真的已经如惊弓之鸟一般了!
姚显带着杨玲珑奔到近前,铿锵有力地下马行礼后,言道后方晋军已经撤回,众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疲于奔命的紧张感,终于稍稍缓和下来!
苻坚像是失去了斗志一般,神色萎靡地看了看姚显,看到他身边的杨玲珑时,神色刹那间显出几丝疑惑来,不由得问道:“这是谁?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眼熟!”
因为杨玲珑此时已经被姚显逼着换上了秦军的军服,长发也高高绾起,看上去完全是个有一点点瘦小的兵将罢了!
难得的是,苻坚竟还记得她这张脸!
杨玲珑看着苻坚,他近在咫尺,只要她举起手中的剑,轻飘飘往前一送,这个害死她一双儿女的仇人就会命丧当场,她冷冷地盯着他,手中的长剑几乎就要脱手拔出。
苻坚见这个小兵神色不恭,不由得有些生气,冷冷看着姚显。
姚显一手悄悄拦住杨玲珑,微微一个错步挡在她身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只是微臣的一个近卫,想是以前陛下见过,这才觉得眼熟吧!”
苻坚也没多心,微微颔首。
姚显又道:“微臣听闻,冠军将军慕容垂所帅的三万将士得以保全而归,未折损一兵一卒,已经退回潼关附近!如今陛下不如帅我等前往投奔,壮实了力量,也不怕晋军拦截了!”
苻坚闻言,眉头微微一皱,心里将他方才那句“未折损一兵一卒”细细思量了一遍,隐隐觉出些许不妥来,却并未多想,只是微微点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即刻动身吧!”
传令兵立即纷纷将命令传了下去,原本还瘫坐在地歇息的将士们齐刷刷地起身,大军缓缓开动。
杨玲珑眼见苻坚跨上了战马,在亲卫的护送下缓缓朝前驶去,这才狠狠甩开姚显的手,冷声道:“多事!”
姚显也不以为杵,咧嘴一笑,靠近她耳边说道:“我是为你好!你方才若是贸然动手,刺客早已被禁卫戳成了马蜂窝,还有命骂我吗?”
杨玲珑如何不知方才的情形不适宜动手,只是错失了一次次的机会,往后苻坚身边的兵将越来越多,要想杀他报仇,只怕是更加的难了。
姚显拽了一下她的衣袖:“走吧!奉劝你一句,凡事从长计议!”
杨玲珑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二人迅速上了战马,跟着大军,往北而去。
杨玲珑骑坐在马背上,悄悄留心着秦军的人数,经过她的清点,秦军的百万之师此时竟然只剩下区区六万人马,这六万人里,还有将近三成的伤残兵将,再加上士气败落,若是此时晋军大举追杀,只怕是秦王的万千好男儿,都没了归家的希望!
她看着年轻的战士们,心里一阵阵的觉得悲凉,他们有什么错呢,只是因为生在了秦国,而如今就要为苻坚的贪婪付出自己的和亲人的热血,何其无辜!
苻坚,当真该死!
手中的承影剑似乎感应到她心中强烈的杀意,竟微微震动起来,让她险些就把持不住!
姚显始终在她近旁,见了承影剑的异状,眉头微微一皱:“我以前竟没看出来,姑娘是个急躁的性子!我以为你忍了这么些年,步步为营,该知道事到临头记不得的!如今看来,是我高看了姑娘了!”
杨玲珑看也不看他,只是紧紧抓住手中不安分的剑,淡淡地道:“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心情!你若是我,必定也会等不及!”
姚显回过头来,直直看着前方的御辇,眼中神色几次明灭,终于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道:“也许吧!”
也许,他还真的已经等不及了!
☆、310 密谋2
军队一路疾行了三日四夜,终于在第四个白天里,到了潼关附近的洛阳,慕容垂听闻苻坚来了,忙帅三军列于城外十里,将苻坚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城内。
是夜,众人疲累至极,用过晚饭后,纷纷洗漱睡下了。
姚显始终将杨玲珑紧紧带在身边,出了出恭,总要她跟在近侧不得稍离,自然而然的,这晚二人就不得不睡在了一个屋子里。
好在姚显是个能顾惜人的,主动将床让给了她,自己在地上铺了两床厚被子打算就这么将就了。
洗过了脸,杨玲珑和衣躺下后,姚显这才进了屋子,将房门紧紧拴上。
杨玲珑在后见了,不由得嗤笑一声:“你把门关这么紧,是怕我跑了吗?你放心,我既然答应跟你走,自然不会轻易食言!”
姚显回过身,微微一挑眉:“你怎知我是防你而不是防别人呢?”
杨玲珑微微一怔,脸上顿时红了一红,立即想通了关键:现在渐渐靠近长安,聚集过来的官员和兵将越来越多,如今洛阳城内的慕容氏一族中见过她的人就不在少数,说不定已经有人在怀疑她的身份了,若是有人夜间来窥探,识破了她的身份,那可就大大地不妙了。
她尴尬起来,支支吾吾地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姚显只笑了笑,草草洗了脸,脱了靴子也和衣钻进了被窝,来回翻了个身找了个比较舒服的位置,背对着杨玲珑,眼看着就要呼呼入睡。
杨玲珑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床顶,微微叹了口气,也要闭上眼睡了。
“你后悔过吗?”冷不丁地,姚显突然间问了一句。
杨玲珑被吓得睡意顿消,有些恼怒地转过头往地上瞪了一眼,岂知姚显仍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并没有看她。
“你说什么?”
“我是问,你后悔过吗?”
杨玲珑微微一皱眉:“我不明白你在问什么!”
姚显这才翻过身,却还是不看她,只是看着天花板:“我是想问你,你当年离开慕容冲,可后悔过吗?”
这样的话,若是换在其它任何一种情形下问出来,她必定会翻个白眼说一句“无可奉告”,可是今天,这样安宁的夜晚,外面无风无雪,她心情平和,难得竟也不反感这个问题。她略略想了想,忽然笑了:“我若是说,从未后悔过,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不守妇道了?”
姚显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笑道:“不会!”
杨玲珑不由得细细看了看他,这才问道:“姚显,你今年多大?”
“二十七!问这个做什么?”
杨玲珑微微一笑:“娶妻了吗?”
姚显一下子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奇道:“未曾!我总觉得,若是找不到我钟意的女子,不娶也罢!”
杨玲珑微微一笑,笑容有些伤感:“难得你有这样的心思,我以为男人都是来者不拒的!”
姚显看着她的笑,只觉得比哭还不如,不由得心里一紧,似乎自己的娘亲每每看见父亲与其余美妾逍遥快活时,脸上就是挂着这样的笑。
“玲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他看着她的侧脸,不由得越过了心里的那道沟,将埋在心底许久的话语脱口说了出来。
杨玲珑一僵,不由得转过头去,过了片刻,这才冷冷地道:“我的名字,叫杨芮!姚将军可直呼我的名字!”
这便是拒绝了!
姚显微微苦笑:“是我失礼了!杨姑娘累了,还是早些睡吧!”
杨玲珑淡淡地嗯了一声,将心底乱七八糟的情绪统统压下,轻轻转过身面朝床里,渐渐沉睡了过去。
就在这个安静的夜晚,洛阳城守府内的一个偏僻角落里,一间低矮的木屋内,有一盏昏黄的灯光在茂密树枝的掩映下,悄悄地亮着。
屋内,慕容氏一族的佼佼者们齐聚一堂。
上首,是虎背熊腰仪表不凡的慕容垂,他的左手边,依次是他的四个儿子,慕容宝、慕容农、慕容凤、慕容朗、慕容鉴,右手边是小他十岁的同父异母弟弟,战功赫赫的奋威将军慕容德,慕容德的后方,是慕容垂帐下谋士,冠军行参军赵秋。
慕容垂白净俊朗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神色不明,他定定看着自己的四个儿子,这四人当中,慕容宝是他的原配妻子段成君的亲生儿子,慕容朗与慕容鉴则是续弦段元妃的亲生儿子,三人一直都以嫡出身份自居,性子很是傲慢。独独庶出的慕容农,才智过人为人谦和有礼温文尔雅,加之慕容农的样貌在几兄弟中是最出挑的,慕容垂一直也格外偏爱了些。此次出征,他将这四个儿子身边,一是想要历练他们,而来么,就是要考察一下,谁才是能够继承父业的人。
想到这,他微微抬了抬眼脸,淡淡地问道:“经过淝水一战,我国兵将十去其九,独独我慕容氏得以保全!陛下想必已经起了疑心!你们说说看,怎么办才好呢?”
慕容宝立即回答道:“想当年我燕国覆灭之时,万千鲜卑族人将复国期望都寄托在了父亲的身上!只是时机未到,父亲这才不得已晦迹埋名。如今秦王兵败,前来投奔,正是天意要亡秦,让我们兴复燕室呢!若是此时再不图谋一二,尚待何时?还请父亲早下决断,不要因为秦王当年的一点点恩惠,就忘了慕容氏灭族亡国的大仇啊!”
慕容垂微微一沉吟,皱眉道:“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陛下既然诚心来投奔你我,我又怎么好加害于他!既然是天意放弃秦国,何愁它不亡呢!不如先护他周全,就当是报答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吧!等到时机成熟时再举事,大可以仗义执言取信于天下人呢!”
慕容宝见他神色坚决,似是真的不想背叛苻坚,只得闭嘴。
慕容德坐在下首,见慕容垂这样说,不由得皱了眉:“想当年秦国强盛,我燕国孱弱,这才被灭国!如今秦国国力微弱,正是报仇雪恨的大好时机!胜者为王败者寇,这本是常事,!你怎么能因为一点点私情,将这样大好的机会抛之脑后?”
慕容德是慕容垂的兄弟,一直以来与他在朝堂内外互为臂膀,这才保住慕容氏势力不衰。慕容宝的话他可以不听,慕容德的话,他却不能置于不顾。
“我之前为太傅慕容评所不容,没有容身之地,这才逃命到了关中,秦王以国士待我,恩礼备至。后被王猛怀疑我拥兵自重有反心,险些丧命他手。我不能为自己辩白,幸好秦王明我心迹,丝毫不加谴责,此恩此德,怎么能忘?若他氐族气运当真已经尽了,我自当回归关东故土,规复旧业,这关西的城池山河,却不是我所愿了。”
慕容德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再想到燕国未灭之时,慕容评对他的百般迫害,要不是苻坚收留,慕容垂怕是早就在这世间消失了!
他有报恩的心思,无可厚非。
慕容德微微一叹气:“罢了!你心里有计较就行!万莫忘了匡复燕室的天命就是了!”
慕容垂微微一笑:“我明白!”
赵秋见众人无语,不由得着急起来:“主公,我有话说!”他刷地站起身来,走到慕容垂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明公当绍复燕祚,图谶甚明,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王,据邺都,鼓行西进,三秦可唾手而定,何必迟疑?”
慕容垂微微一皱眉:“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我心意已决,休得多言了!”
赵秋心里着急,微微有些愤慨,涨红了脸,忍了又忍,终于有些挫败地低下头,道:“属下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慕容垂将手中三万军马尽数交予苻坚。
苻坚重新整编了离散的部队,人数增至十万余人。苻坚带领军队,迅速离开洛阳,往潼关进发。
大军开拔两三日,到了渑池(今河南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