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听他说得很累,其实他从一开始便是强打着精神与他交谈的,如今自是疲惫不堪。沉香欺身上前探手量过他的体温,皱眉道:“低烧……还是退不下去可怎么办?分明已经连仙丹都用上了。”
杨戬却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过去也是如此,随它去罢。”
沉香听了,心上发疼,连骂自己竟然从不曾发现他在北邙时也有过低烧不退的状况。他甚至还觉得自己在他高烧昏迷时照顾他几天就已经仁至义尽,就已经对他关怀备至了,甚至还以此为怨恨他无动于衷的借口。事实上他到底做了什么?他什么也没做,他连他生病都发现不了。也正是他的任性妄为,把他的身体害成如今这般模样,受一点风寒便病了几天都起不了身。
杨戬见他神色有异,以为他是介意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让他成家立业之后成熟稳重的话,心里不高兴。沉香却道:“今晚风大雨大,你……把这身衣服带上。”掌心摊开,金光一闪,便是一件貂裘落在手上。他将貂裘挂在墙边,回过身来:“过些日子我便帮你把冷玉床撤了……你那边被褥也都旧了,是时候该换新的了,这身衣服就先给你御寒。你也累了,早些休息。”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将门开了一条缝,外面哗哗的雨声清晰地传入房中,黯淡的天光将他的身影打亮。他的身形忽然又顿住,喃喃地道:“今晚……等风雨都小了,再走不迟。”
他知道杨戬是不可能真的留下来喝喜酒的。且不说他身体沾不得酒荤,以他如今的身份,他也是不便在众多宾客面前出现的。平日里就连一起用饭都做不到,更别提让他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了。他留在这里的这几天,不过是为了不让杨婵失望和误解,等不到沉香成亲那天,他必定是要走的。
这天夜里,雷雨直到凌晨时分才停下来。天蒙蒙亮的时候,家门口唢呐小鼓都已吹起敲起,鞭炮也都备好了挂在门上。敖春捂着耳朵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一扭头便看见沉香穿着湿漉漉的喜服站在走廊下,面色憔悴,像是站了一夜、看了一夜、等了一夜。
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天空忽而异光闪烁,一只雄鹰腾飞起来。它背上站着的那个白衣人,黑发及腰,长袖当风,脊背挺得很直,恍若一柄冷冽的长锋,寒光凛然,宁折不弯。
“走吧,八太子,”沉香的嗓音都有些哑了,“该观礼了。”一抖衣袍,喜服便彻底干了。
他大步向前厅走去。
……
回到北邙,逆天鹰扶杨戬睡下,便去外面打水来架火烧。这厢刚刚走了没多久,钟隐洞就又来了不速之客——杨戬却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若不是被一场大雨所阻,她恐怕要来得更早。
“杨戬?”她慢慢踱进洞来,既然有人为她打开结界,那么洞里就一定有人在。果然,她刚刚叫了一声,内室中便传来断续的咳嗽,紧接着,那人似是坐了起来,说话的声音却是沙哑虚弱得差点让她认不出来:“小神……参见娘娘。”
听来杨戬的确是病得不轻。王母虽然只是想利用于他,可是人非草木,就是养一条狗,时间久了也就有感情了。再者,杨戬伤病交加,对她也并没有什么好处。她叹了一声,无不惋惜地说道:“你身体不好,就别起来了。我们这样说也行。”
里面依然是一句一咳:“谢娘娘恩典。”
王母往桌上放了一颗蚌珠,道:“我将这蚌珠赐给你。它是放在老君丹炉里炼过的万年蚌珠,有些药用价值,能护你心脉,保你不死。等逆天鹰回来,你让他拿给你。记得要随身携带,否则便没有效果。”等杨戬又谢过了,她才说到正题,口气无不愠怒:“你从共工那里逃出来之后去了哪里?怎么就回了这鬼地方,却不到凌霄殿领赏?”
杨戬低声道:“小神何尝不想领赏?只是当时……当时,小神伤得很重,故而……”
王母疑道:“你堂堂三界第一战神,竟然能打不过共工?”
杨戬叹道:“娘娘,……今非昔比啊。”
“……也罢。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玉帝和沉香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王母道,“本宫看张百忍总在众卿面前说沉香的不是,可到了关键时候,竟然肯临危授命……这不像张百忍会做的事。”
若是王母突然之间来这么一个问题,杨戬恐不能答得滴水不漏;而此事他早就通过李靖了解得清清楚楚,也一早便算到王母会起疑心,便已想好了万全之策:“他们互相勾结?敢问娘娘,这话从何说起?”说着,又是几声闷咳。
王母道:“正好,本宫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她说着,却全不知自己正在往杨戬的圈套里面跳,“张百忍要让沉香上昆仑雪峰取五彩石补天,你去那里阻挠沉香,万不可让他得逞。要扳倒张百忍,这是个绝好的机会,本宫绝不能错过。”
“小神谨遵懿旨。只是……”杨戬犹豫道,“只是这沉香的法力,恐怕亦是今非昔比啊。”
“胡说八道!”王母喝道,“你打不过共工还情有可原,现在又要告诉本宫说你连沉香都打不赢了?五十年前要不是你对他动了恻隐之心,你今天就不会落到这个地步!……本宫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要是不小心把沉香杀了,本宫自会在玉帝面前保你。你听到了没有?这是你一雪前耻的大好机会,给本宫一份情面也别留,用全力对付他!”
不想,这杨戬如今倒是分外依赖于她——她心中无不得意,直感觉已把杨戬死死捏在了手上。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这就像一纸合同,唯有签了字盖了章,杨戬才能彻底为她所用,她才能真的信任他。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又走上剧情了,好开森好星湖~!然后果然一写剧情就爆字数,什么毛病……
☆、第三十二回·断新恩,逆天鹰终表心声
送走了王母;杨戬方才松了口气;脑海中便是一阵眩晕;模糊的视野飞速地旋转起来。他抬起手盖住眼睛;纵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鲜明地感受到无法忽略的晕眩感。应对王母时的虚弱自不是装出来的,他只是把自己的痛苦给她看了一眼;而已。
他这是在暗示她;以杨戬现在这样的身体,输给谁都不奇怪;同时也是要让王母比以前更对他放松警惕,全心相信他对她的依赖、对权势的执着。唯有这样;他和王母之间相互利用的关系才能更加坚不可摧。
现在他所面临着的危机有二。其一,李靖已经知道五浊珠之事,接下来他会采取什么措施;还不得而知;其二,便是那对父子已被逆天鹰杀了,此前天庭为共工忙得焦头烂额,如今此事毕了,再过个把月,此事必会传到玉帝耳朵里。而那时玉帝到底会怎么想,尚且还是个谜。如果他真的能像王母一样被杨戬几句话哄过去就算了,如果他不但不相信他,反而认为那对父子是知道了什么秘密才遇害的,那么这件事恐怕有点难办,必须得费些功夫了。
想来这玉帝的口谕,该是交由王母,借沉香成亲之机来传的。既然如此,这件事便拖不得。他必须马上启程前往昆仑,把该做的事做完。
不错,即使玉帝来找他算账,那恐怕也是半年之后了。半年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足够他……想出对策来,将玉帝糊弄过去。而这段时间内除了逆天鹰之外,不会有人知道杨戬不在北邙山,就算真的运气不好,金麟恰巧此时苏醒,那也是天上二圣相斗,与杨戬无关。等他们斗完了,杨戬自然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所谓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杨戬可算得是王母的弓是玉帝的狗,下场会怎样,他自己早就看得清楚。
现在的杨戬是他们共同的砝码。他要在二圣之间维持平衡,保全三界。但如若他的力量不足,他便会第一时间退出,为自己谋一条后路。只可惜现在他这副身体,活着也是折磨。撇去这点不说,万一得胜的人是王母也就罢了,她对旧秩序的执着比自己更甚,就算三界矛头直指,也有她在前面挡着;可如果是玉帝得胜,那么……以他的决断,必定会把杨戬推上风口浪尖,那个时候,杨戬不死,便无以谢三界。可怜在玉帝与王母之间,杨戬选择的,是玉帝。故而他在此看守金麟一百年,即是保他皇位一百年。这一百年,也是给玉帝机会,让他重新培养自己的势力,其中至关重要的,便是沉香。
逆天鹰打了水回来,又要出去拾柴。杨戬却忽然叫住了他,叮嘱道:“你留在此处看守,一有异动,便上昆仑来通知我。”
“你要一个人上昆仑?”逆天鹰立马皱起了眉,“你这是在找死!我要和你一起去!”
他这脾气,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杨戬叹道:“昆仑乃是仙境,你进不去的。倒是此处动向比较要紧,你便帮我个忙,留守一段时间罢。”
逆天鹰一怒之下,就着木桶将里面的水一口气全都喝了,喘着粗气把屏风往旁边踢开去,欺身就压了上来。他实在是气得不轻,平白瞪着眼睛,张开双臂撑在墙上,将杨戬环在怀中,哑声道:“杨戬,你只知道折磨自己,折磨我!你要找死也可以,今天先让我过了瘾,再死不迟!”
逆天鹰的呼吸近在咫尺,眼里的情丿欲也一览无余。杨戬半仰着头看着他,目光却平静得可怕。他没有挣扎,也不曾拒绝,只是当逆天鹰快要吻上他的时候,他忽然冷然吐出两个字:“你敢。”
“我当然敢!”吼出一句话来,逆天鹰终于再也无法忍耐,高声道,“你以为我认你做主人就是怕了你?!你明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了……昨夜你却任由姓刘的占你便宜!若不是看在他是你外甥的份上,我早就把他撕碎吃掉了!可是我为你做了这么多,我忍受你的冷淡你的傲慢,我卑躬屈膝地伺候你,你却连碰都不给我碰一下!杨戬,你说,这公平吗?”
杨戬低下视线,黯然道:“本来就没有‘公平’二字的存在。你若看不下去,就走吧。”
昏黄黯淡的烛光笼罩中,他的气色看来,竟是稍微好了一些,浑不像凌晨时那么苍白了。逆天鹰看着他低了羽睫,浅浅的阴翳笼在眼底,衬得那墨黑的眼瞳更加深沉,更令人捉摸不透。
可就是这双眼睛,就快要看不见了。
是的。杨戬的确又冷又傲,手段狠辣,为人阴鸷,可是他那些不为人知的,温柔的脆弱的悲伤的无奈的多面,都已被逆天鹰看了个清楚。像他这样骄傲的人,竟会耐不住寂寞而收他做同伴,这本身已是一种恩赐。或许他不该如此不知足,更不该……让杨戬再在这里,独自一人孤孤单单地过完下面的五十年。正如沉香所说,如果沉香忘了来看他,或许有一天他就是死在了这里,尸体被山精妖怪吃了,恐怕也没人会知道吧。
如果真是这样……逆天鹰决不能原谅自己。
“你现在……元神离不了体,这样上昆仑,万一……”他深深埋着头,长发散落,发梢垂在杨戬膝上,“万一你死了,我也一样能重获自由,不需要你赶我走。”
“杨戬,你听着。你要是死了,我一定第一个飞到昆仑,把你吃了。与其让你在那里被雪埋上千百年,或者被不入流的妖精瓜分,还不如便宜我。我好歹也做你的鹰做了这么久,你总该给我点回报吧,”他一边说,捏着杨戬双肩的手越来越紧,几乎能听得见指节发出的咯咯声响,“把你的身体给我吃……渡我成仙,玉帝老儿便拿我没办法了。到那个时候,我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看谁不顺眼就杀了谁——第一个就是刘沉香。他们……”
话音戛然而止,杨戬只觉得呼吸一窒,竟是被他抱进了怀里。他抱得如此之紧,杨戬甚至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皆是他读不懂的情。
对他们这些修炼成精的动物来说,腹部依然是最为脆弱的部位,向来不肯被他人触碰。然而现在,逆天鹰却愿意把杨戬按在自己胸前,如此蛮横如此霸道,简直连一丝拒绝的余地都不给他。他是如此信任他,信任他不会突然对自己出手;抑或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光是这般,便足以令杨戬这颗从不冷漠的心,动容。
只是一瞬,逆天鹰便已放开了他,转身去取那件貂裘。那是用罕见的火貂的皮毛所制,通体深红,又轻又暖,也不知沉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么贵重的东西。逆天鹰将衣物收了,见杨戬还坐在那里,便提醒道:“不是要去昆仑么?我送你。”
杨戬应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把金锁来,压在枕下:“把桌上的蚌珠取来给我。”
他竟然没有生气——或者说,他根本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反应罢。说起来,逆天鹰说的不无道理,杨戬的确是亏待了他的。他对友人总是尤其宽容体谅,何况逆天鹰如此待他,确已仁至义尽。既然他……只要不越过底线,他便随他去做。对那些事……其实他自己,并不十分在乎。至于共工,他之所以那么恶心他,不过是因为他性格里的斤斤计较,让他对共工的做法恨得牙痒痒。下次再见,若有机会,他便绝不给他好日子过,剥皮拆骨还是轻的。
——他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的外甥也对他抱有同样的感情。
……
王母在华山外遇上了同样赶去赴宴的百花仙子,便与她一同前往。远远地看见本该喜气洋洋的刘府竟是乱成一团,还时不时传来惨烈的狗吠声。百花仙子见状,请命下去查探,却见嫦娥正坐在旁边,眉尖轻蹙,左脚上则是染了几抹殷红。再一看,刘府的几个家丁都举着棍子喊打喊杀,而那四处窜逃的黑狗,不知怎么的,看来竟有些眼熟。
那正是哮天犬。玉鼎真人随元始天尊闭关,没工夫照看他,便把他留在玉泉山埋了石斧的地方。石斧中包裹的是杨戬的仇恨,哮天犬竟然十分喜欢,天天趴在那里雷打不动,仿佛嗅着这冷冽的气味就是世上最为享受的事。然而天意弄人,有一日竟然天降一只巨鹰,用爪子几下刨开了土,把石斧抢走了。哮天犬急了,无意中唤醒了部分法力,循着气味直追到了华山。他还想追寻那气味而去,却已经瘸了一条腿,又饿又累,走不动了。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