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玉帝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镜中便传来哗啦一阵水声,原是有虾兵蟹将拎了一桶水来了。玉帝以为是给杨戬送水喝的,刚想松一口气,却见那小兵二话不说,将一桶水对着杨戬当头泼下。这般炎热的天气里,被这桶水一泼,杨戬竟然被冻得浑身颤了一下,眼睫轻轻一动,似是要清醒过来。那小兵也不想管他,又用木桶从海面捞了半桶水上来,催动法力蒸成了盐。
“——住手!”凌霄殿上,沉香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嘶声大叫出来,“住手!他的伤,他的伤——”
小兵面无表情,好像已经做习惯了一般,将桶里的盐涂了满手,扯开杨戬的衣襟,对准他胸前的那道伤口便按了下去。被捆紧了吊在上面的双手猛然抽紧,杨戬发出一声闷哼,余下的呻丿吟却全都被他和着血咽了回去。小兵见了,无谓地又在手上加了几分力,杨戬胸口出血加剧,呼吸也愈加急促,胸膛起伏得越来越厉害,却始终醒不过来。小兵不禁有些着慌,皱着眉低下丿身子仔细端详了他一番,却冷不防见他已经微微睁开了眼,虽然看着地面,目光却是空茫得很。大约对这小兵而言,醒了便算是完成任务了,他微微松了口气,这便扑通一声回了海里。
偌大的海面,偌大的天地。这里连一丝风也没有,阳光榨干了他的汗水,又晒烫了泼在他身上的海底冰泉。又是冷又是热,他脑海里一阵阵轰隆作响,视野也是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唯有痛觉时时刻刻不曾间断地侵袭着他的神经。
……
他们方才在天上说了多久?一刻钟?半个时辰?那么杨戬在凡间,又已经被日晒雨淋了多长时间?!沉香再也无法对犹犹豫豫支支吾吾的玉帝抱有希望,更无法相信一个曾经派人监视过杨戬利用过杨戬甚至大喊要杀了杨戬的人,如今竟然会不计前嫌地救他。生死关头,谁也信不过,谁也靠不住,还不如靠他自己。
沉香以最快的速度飞向金乌执勤的山头,果见得小金乌仍在山上散发着强热。金乌过于炽热,沉香无法靠近,只好将手中神斧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强烈的反光终于将小金乌的注意力吸引到了远处的沉香身上。
他是第一次看见杨戬的外甥,这个少年。自从他的九个哥哥被杨戬劈死之后,他便日日在此执勤,照亮大地,没有一天停歇。可是这三千年来,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终年孤寂,却都因为他的温度太高,而放任他孑然在此,尝尽寂寥。如今这个少年的到来令他有些意外,却很容易便猜到他是有求而来,便不欲与他打哑谜,直问来意。沉香也不客套,躬身拜道:“晚辈刘沉香拜见金乌殿下。刘沉香此来实有一事相求。殿下想必知道杨戬,他如今被共工捉去,共工不仁,将他吊在海上尝尽日晒之苦。沉香恳求殿下,暂且将日光敛去,救杨戬一命!”
杨戬虽是小金乌的表弟,且当年亦是天条的受害者,但毕竟他还是亲眼看着杨戬害死了他九个亲哥哥,心中终归有些不快和记恨。如今听了沉香的话,只是问:“救他一命?你是他什么人?”
沉香再拜:“我是杨戬的外甥,三圣母的儿子!”
小金乌微微一惊,神仙又哪来的儿子?难不成连杨戬的妹妹也……想到当年金乌大阵中瑶姬和杨戬的惨状,他重又对杨戬起了同情之意:“你去向父皇请一道圣旨,不过片刻,我便依你所言。”
“来不及了!”沉香呼道,“殿下,既然如此,沉香只好得罪了!”说罢,提斧而上,直往小金乌要害砍去。小金乌大骇,思来想去,原是这沉香早就猜到自己已然动了恻隐之心,又碍于玉帝旨意迟迟未下,便故意招招必杀,好给他抗旨脱罪的机会。小金乌果然顺他心意,与他虚晃几招,最后被他用斧子架住了喉咙方才罢手。
蓦然间,天地之间只余下一片漆黑。玉帝大惊,派人前往一探,方知是沉香为救杨戬而挟持了小金乌,不让他普照万物。王母嘴上虽然大骂沉香不懂事,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
却说共工见天色突然黑了,心知是天庭的人已经得到消息,便下令把杨戬带回海底行宫大牢。几个小的很清楚主子对杨戬的态度,他们自己自然也狗仗人势,对杨戬更无好声气,把半昏迷的杨戬往牢里一丢,牢门一锁便骂骂咧咧地走了。杨戬虽然意识游离,却还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一次确是大劫,幸而他借共工的天海大阵,削减了三成天谴神力,才不至于当场死在天谴上;然而共工也是因为看穿了这一点,而更加记恨他厌恶他,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他施咒把他的元神锁在这具残破的身体里,一是不让他元神出窍做手脚,二是要让他尝尽肉体受刑之苦。
杨戬勉力睁开眼,眼前的景象竟是十分清晰,与方才在海上曝晒时全然不同。他可以看清自己被关在四周全是铁墙、密不透风的监狱里,暗沉沉的,寒气逼人,唯有墙角上方一簇昏黄的烛火轻轻摇曳着。然而这种视野清晰的情况维持了没多久,很快他便又看不清了,周围变成模糊的、黑黢黢的一团,如鬼似魅,张牙舞爪。
像什么呢?是了。像他以前还在当司法天神的时候,难得几次休憩,翻来覆去做过的那个梦。
可他还是想看清楚,无奈越想看清便越是模糊,最后双眼刺痛仿佛针扎。他有些无奈,这症状以前就有,经过一次天谴便更加严重了。他习惯性地想抬起手揉眼睛,然而手臂刚一用力,疼痛便从经脉一丝丝钻入骨髓,连动一下也困难。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这点痛会怎样,可惜身体的反应却是如此诚实,简直令他无以反驳。
迷蒙中他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没有。然而这小憩的时间实在太过短暂,很快便有人开了牢门,一桶冰泉水当头泼下,动作一如既往地粗暴。杨戬顿时被冻清醒了,却没有睁眼看那人一眼。那人见他没什么动静,以为他还没醒,便一脚踢中他腹部。杨戬痛得浑身一阵战栗,却还是连施舍给他一个眼神都不屑。等到那人走了,他仍是痛,寒意接踵而至,丝丝侵袭入骨。微微蜷起身子,他紧咬牙关,咽下冲口而出的咳嗽,右手紧紧按着伤口,直用力到指节发白,却压不下伤口半点疼痛。
又是冷又是痛。照理说这两样东西,他在邙山已经尝得够多了,却还是不能习惯。疼痛和寒冷令他无法入睡,可当他神智一有模糊的迹象,那个牢头模样的人就会出现,给他当头一桶水浇下来。接连好几天,他无法休息,每日每日就在疼痛和寒冷之中无比清醒地度过。
第二天他就开始发烧,烧得神智模糊,自是冰泉水也无法令他清醒的。共工听说此事,便让人给他灌参汤。这是全然不遵循医理的做法,给发高烧的人喝参汤,这分明是想要了他的命。牢头一边给杨戬灌参汤,一边用针上刑,依旧不给他任何休息的机会。然而杨戬的一条命竟然就这样被几碗参汤吊住了,高烧两天,体温终于慢慢降了下去,却还是低烧不退。
但低烧对狱卒来说,根本就不是障碍。他们也不给他上刑,就把他扔在铁牢里,一有需要就用尽各种方法把他弄醒。起初还只是水和强光,渐渐的,水和强光不起作用,便在他手指上扎针。很快扎针也成了徒劳,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手里攥了一把钢针便往杨戬额上刺去。孰料杨戬虽然伤势严重且病体缠绵,却还是硬生生将他的手握在了半途中。
他的手冷得吓人,简直不像是活人的。那人的目光战战兢兢地从握着自己胳膊的那只伤痕累累、针孔遍布的左手渐渐移到受刑者脸上,那种眼神虽然有些麻木且焦距不明,那种表情虽然清淡到会令人以为他从头到尾根本就置身事外,却足以令他不寒而栗。他猛地一个激灵,手里的钢针撒了一地,从此再也不敢进囚室半步。
第十一天,牢头再度踏进囚室,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躺在地上的人。那人一动不动,唯有手脚的铁链发出轻微的震动声——自从杨戬反抗了一次之后,他们便给他戴上了镣铐,双手双脚,皆是寒冰玄铁。牢头招了招手,把人又叫进来上刑,试图再次把他从昏迷中唤醒。然而这一次却是怎么也没用了。以前他就算不彻底清醒,也会痛得咳两声,咳出血来又昏迷过去。但今天却是连这点症状都没有了。
共工早就恨透了他,知道此事后,便亲自进了大牢,给他从背后拍了一张符咒下去。杨戬猛然睁开了眼,剧痛瞬间攫住了他。清醒对他而言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他浑身颤抖地瑟缩在地上,双手被玄铁锁着无法动弹,只紧紧揪住地上薄薄的一层稻草,指尖在地面上磨出一条条带血的痕迹来。共工满意至极,哈哈大笑,却不知此时此刻就算只是一点小动静都能令杨戬头疼欲裂。
“差不多了,”共工半蹲下丿身,将他手脚的镣铐解了,抬起他的脸,“折腾到这个地步,苦也吃够了。接下来,你就能在本座这里吃好的喝好的……你这张脸,只要你乖乖的,本座绝不会和你计较凌霄殿上你偷袭本座的事。”
他说的话,杨戬一字不落全都听在耳里,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犯恶心。果不其然,共工说完便欺身上来吻他。杨戬蓦然费尽全力探手掐住他的脖子,直将他后背重重撞到铁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看来……是我低估你的胆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分明是伤得太重以致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可是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还是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携着一股不可质疑不可亵渎的气势,如飓风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很不顺,大概是因为我从没写过单纯的刑虐吧……
谢谢学姐的长评~不过我还是要明天回复,今天……想睡觉……
PS:前两章有小修,把二哥元神出窍改成了本人出山,不必重看……
☆、第二十五回·青罗帐,二郎施计戏共工
被铜墙铁壁包围的牢狱之中;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海水混杂的气味。共工的背脊被狠狠撞了一下;痛得几乎痉挛。简直难以想象这个濒死的人竟然还能爆发出这么大的力气——他眼中不觉带了笑:“手怎么了?再用些力;掐死我吧。”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讽刺。杨戬的手;或者说他整个身体都使不上力气,现在不过是虚弱至极,硬撑着一口气在逞强而已。他的手按在共工的脖颈上;几乎能感觉到他喉结的吞咽动作和发声时微微的震动;可是他却无法再往手上加一分力,将他的脖子扼断。现在不是以前,杨戬心里很明白。他对自己的身体也十分了解;现在的自己、这样的身体,绝不是共工的对手。若非要硬着来,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不错。至少到现在为止;共工还是胜利者。
“掐”住共工脖子的手已经开始发颤。杨戬仿佛实在是站不住了,脚下一个踉跄,人便往墙边倚靠过去。共工冷笑一声,眼看着这垂死挣扎的神仙终于认命地放开了自己,心里的火气却还没有完全退去。他宽大的手掌握住杨戬的手腕,粗糙的指腹缓缓地轻轻地摩挲着他腕上那几道长而浅,却仍然不断渗着血的伤口,上半身慢慢向他贴近。杨戬急喘了口气,唇角勾起了浅笑:“就在这里?”
“呵……你还想在哪里?难不成想进本座寝宫不成?!”
杨戬的手忽然反握住了共工的,轻声道:“不行么?”
这般主动反倒令共工十足地怔了一下。他咧开嘴仰天大笑:“本座知道你想干什么。你想逃是不是?你觉得你出了这大牢,就能跑出去是不是?你早知道你要遭天谴,但你如今这副身子根本扛不起,为了不死,你才闯进天海大阵来让本座替你分担三成神力,是也不是?凌霄殿上,你费尽心机耍手段激怒本座,因此这些天对你的折磨也在你的算计中,因为你知道,你若见不到本座,就不可能有第二个人能带你出去,是也不是?”凝视着杨戬自始至终平静如水的眼,他气闷地哼道,“本座就如了你的愿。至于能不能逃出去,本座就等着看好戏了——你可不要让本座失望。”
他故意附在杨戬耳边说完了这些话,随后单手把杨戬扛上肩膀,大步流星走出牢狱。杨戬只觉一阵剧烈的眩晕,等眩晕感彻底过去时,他已经被共工扛在肩上,视野翻转,又被铠甲挤压着伤口,难受非常。回想起共工对他的觊觎,想起他故意喷洒在他耳侧的气息,一阵恶心从胃里泛上来,他猛然捂住了嘴,却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进食了,甚至连水也没喝过一口。
共工刚才说的,几乎没什么错。就算不是为了他的母亲,最起码这一百年,杨戬不能死。然而天谴来得太快,他已经无路可退,与其自己逞强拼命,还不如找个足够强大的人来帮他分担一部分。而共工对他的折磨,其实根本够不上天谴的万分之一。如果杨戬当初接下的是十成十的神力,恐怕当场就要灰飞烟灭,连下地狱的资格都没有。
凡事的发生,尤其它们的交织,永远不是没有理由的。所以人定胜天,一切的一切,即使是变故都可以转化成机会,只要懂得利用能够利用敢于利用,就一定能从中获益。
譬如这次,不过就是两害相权取其轻,如此而已。
铁木床,青罗帐;青龙头,火凤凰。杨戬被共工重重扔在床榻上,身上痛得差点背过气去。然而共工的符咒显然极其管用,他不但没能陷入昏迷,反而愈加清醒,连原本模糊的视野也瞬间擦亮了明晰了。共工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往前一步,单腿跪在床沿上弯腰俯视着他,以一种极具占有的姿势把杨戬整个圈在床内,伸手大力撕扯他的衣服。杨戬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头,却一直忍耐着,闭上眼扭过头去未发一言。共工动作极其粗暴,一把扯开杨戬前襟,长长的指甲在他胸前活活刮出数道血痕。杨戬身体未动,手上却是想也不想,一记耳光扫上共工的脸,“啪”一声脆响,打得共工当场怔愣。共工很快反应过来,抬起手就要打回去,却听杨戬轻描淡写地冷声道:“你太粗暴了,我提醒你一下都不行?你怎么这么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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