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天气晴好,是冬日难得的阳光普照。珍珠独自坐在太液池边,凭栏出神。
皇帝最终还是下诏,令诸王于腊月十五抵京。
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紧张。似乎万箭齐张,成败在此一举。
珍珠很敏感。
从小在青楼迎来送往,已懂得如何鉴貌辨色。不像宫中女人,有泰山崩于前而浑然无觉的迟钝,这种迟钝是昂贵的,需要恒定温馨的环境来培养。
此刻盘踞在她心里的,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执意召所有王爷进京。
容穆已讲的很明白,是皇帝太有信心,还是另有其他打算?
她为此甚为苦恼。
“不冷?”
珍珠回头,心中喜悦,“不会。打哪儿来?”
“刚下朝,过来瞧瞧你。”
“日子长呢,瞧个几十年,只怕要腻了。”
“所以皇帝要三宫六院,逐个换着瞧,总不至于太难过。”
“莫急,春后就选妃了,到时臣妾替您选多多的,哄您开心。”
皇帝笑了笑,背手走到池边。
“有时觉得,也许做一个普通人,娶一个妻子,生儿育女,柴米油盐,为了一些琐事争吵,会比现在幸福。”
“可是臣妾已经爱上当皇妃的感觉。”珍珠笑说。
“哦——那看来朕别无选择。”皇帝很配合她的幽默。
珍珠沉默片刻,挽住他,“您放宽心。”
皇帝平静道,“一直以来,朕都维持现状,坚决不变革,以为这样就能相安无事。但人心险恶是什么意思,非要吃过苦头才会明白。你不骑在别人头上,别人就要骑在你头上。”
“您很仁慈。”
“你会发现百无一用是仁慈。”
过一会儿,他平淡地说,“现在,朕要彻底除掉这个祸患。”
珍珠莫名心悸。
“朕会给他们很优厚的待遇,延及子孙万世。只要肯配合,朕不会亏待他们。”
言下之意,若不配合,便是死路。
珍珠怔忡不语。
她想到陈瑢,他——一定是皇帝口中的祸患。她记得他曾经说过的话。
虽然皇帝从没上过战场,是个“文弱书生”,但她知道,皇帝不会输,他不打无准备之仗。
腊月十五,转眼即到,仿佛越想时间过得慢,时间就越转瞬即逝。那一天,铅云低垂,寒风朔朔,雪霰子簌簌打在屋脊上,覆上一层轻轻的白。
珍珠抬头望天,心中沉闷,像塞了一块石头。今天将是陈国历史上厚重的一页。
很久没见陈瑢,记忆中他的模样有些模糊。
“公子喜欢什么样儿的?”
“喜欢你这样儿的。”
那时的生活,无忧无虑得令人发指。
虽然爱情幻灭了,但她并不想他去送死。不可想象,世界上没有了陈瑢这个人,绝对不可以。
身后檀木架子上挂着一件绛紫色羽缎袍子,绣着祥云,平滑熨帖,摸上去很轻。
珍珠在宫人的伺候下穿上,仔细梳妆打扮。菱花镜里她的容颜如寒冬腊月里的红梅,清寒娇艳。
不,他不会死。
车辇在雪地上碾出凹痕,雪下得更大了,白茫茫飘在天地间,哀艳动人。
皇帝已在未央宫,珍珠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在发呆。
珍珠请了安。
今天气氛反而宁静祥和,仿佛平常人家,过年兄弟相会。
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你穿紫色很美。”皇帝尚有心情欣赏。
“等下皇后来了,您会夸她穿正红很美。”她玩笑。
“你说得对。”
她笑一笑。
☆、九
巳正时分,诸事齐备。五位王爷在殿外候宣。
皇帝很亲热地接待他们。
珍珠一一细看去:
为首一人,襄州端华王,陈璟。眉宇苍茫,成熟稳重,是名符其实的大哥。
老二,并州清河王,陈珩。书卷气浓厚,气质飘逸。
老三,秦州敬安王,陈瑢。再熟悉不过,风度很好,一如既往的疏淡。
老四,豫州成贤王,陈珣。玉树临风,眉宇间神情孤傲。
老六,青州燕南王,陈玹。形容尚小,但英气逼人,和皇帝十分亲近。
这便是陈国备受瞩目的五位王爷。今天齐聚一堂,光芒闪耀。
厮见过后,各人献上礼品,皇帝简单看过,之后赐宴。
宫廷乐坊奏乐,美姬曼舞,琴瑟笙箫,纸醉金迷。
众人欢宴,觥筹交错,几位王爷或是兄弟叙旧,或是跟大臣寒暄。
皇帝不动声色喝茶。
突然容穆站起来,说:“今天,是我大陈国的盛会,皇上仁厚,深念手足之情,使诸位王爷得以齐聚一堂,再叙兄弟情意。老夫提议举杯,敬陛下,敬大陈国!”
这个老头,珍珠失笑。
众人配合地起身,举杯朝贺。
敬完酒,奏乐忽而停下来,殿里寂静肃穆。
片刻的沉默,端华王起身上拜道:“陛下,臣有一事相请。”
皇帝面色不改,“大哥请说。”
“臣少时跟随先帝四处征战,留下诸多旧伤,近来伤势时常复发,疼痛难忍。”沉吟片刻,缓慢深沉地说:“臣恳请陛下在京城赐臣一座府邸,并撤去臣在襄州所有职务,让臣回京安心养病,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天知道,他才36岁!
珍珠恍然,这一切早就安排好的。
陈璟说完这一番话,大殿里寂静更胜之前三分。
皇帝面色犹豫,“大哥,你知道朕诸多倚重你。”
“是,臣深知陛下厚恩。臣但凡能替陛下分担一分,定会分担一分。只是如今这副身体,实在不济,辜负了陛下厚望,还望陛下念臣过往忠心,成全臣!”
二人一唱一和,演技纯熟,不去梨园唱戏,简直可惜。
皇帝语气平淡,“大哥,这事我们且按下再议。你看,大家全等你,宴会都进行不下去了。”
说完这句,乐曲又叮叮咚咚弹奏起来。
瑢珣二人,面色铁青,不时交换一下目光,仿佛在无声地交流。
陈珩一副无所谓,超脱凡尘的样子。
陈玹,激动而热切地望着他的五哥,眼里满是崇敬。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人人心里都哗哗打着小算盘,计较自己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皇宫,真不是好待的地方。
宴毕,珍珠精疲力尽,回到太液宫,一下倒在鹅毛软榻上,闭目叹息。
陈瑢绝不会轻易罢休,他也许……珍珠不敢再想。
梦里她看见婉香温柔地对她笑,她伸手去够婉香衣角,却怎么也够不到,她急得一额的汗,大叫婉香,忽然陈瑢抱住她,说他住的地方很冷。
她惊醒过来,一头一额的汗。
外面天已擦黑。雪停了,她推开窗,清冽的空气涌进来,深吸一口,她在心里盘算什么,只有天边冷月知。
她打发走了宫人,独自到太液宫门口,倚门站着。雪夜清寂,一轮硕大的明月,冷辉满洒。
“王爷到底意难平。”
“你不该只在青楼埋没人才。”
回忆如碎片般袭来,她闭上眼睛,仔细辨别任何一点声音。过了一炷香,隐隐有雪被踏碎的簌簌声,珍珠猛地睁眼,心狂跳起来,他来了,他果然会来。
那走路的姿态,清俊潇洒,珍珠等他。
相对而立,相顾无言。
良久,珍珠替他扫落肩上残雪。
“出宫了吗?”
“是,去看望一个朋友。”
“看得出很奔忙。”
“你不必打探我。”
她沉默。“请回去吧。”她退后一步。
他头也不回走开。
第二晚,月色溶溶。她倚门静候,他仍然来。
幸而皇帝最近很忙,顾不上她。
“你心情很差。”她说。
“没有必要强颜欢笑。”
“是。”
“皇帝冷落你?每夜倚门赏月。”
她不语。
他神情有一刻的松动。
“天色不早,请回去吧。”她转身回宫。
第三晚,冰雪初消,天寒地冻。她依旧等,他依旧来。
“为何每夜打我宫门前过。”
“顺路而已。”
“我认为不止这样。”
“那你以为怎样?”
她不语。
“珍珠……”
“是。”
“也许以后没有机会再见你。”
她抬头。
“你要保重。”
好像诀别,她心一沉,“不会。我们还有长久的时间。”
他情不自禁,伸手在她脸庞轻抚了抚。
“我们还有长久的时间。”她语气坚决。
他笑一笑,神情悲伤。他是否也知道没有胜算,皇帝率有百万亲军,十万禁军,而他只有十万秦州守军。他明白,他只是不愿认输。
他打心底瞧不上这个皇帝。他怎么能向一个毫无战功的皇帝认输。
珍珠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回去吧。”
第四晚,阴云遮月,连一颗星子也没有,天黑得让人透不过气。
她无声无息递给他一块冷玉。
他低头看——竟是皇帝百万亲军的调遣兵符,陈国最庞大最精悍的一支军队,皇帝的命脉所在。
震惊之极。
“你回去吧。”她转身。
那夜之后,她不再去宫门前等候。
☆、十
元和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皇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此前,清河王已向皇帝提出,他有意云游天下,不愿再理并州事务。燕南王也说想回京读书,他想念五哥,不愿再回穷乡僻壤的青州。
皇帝踌躇地,平静地,一一应允。
只剩瑢珣二人,仍不表态。
这一天,皇帝设宴永宁殿,大宴诸王及大臣。
晚宴气氛融融,珍珠想到,仅仅一年之前,也是这一天,她和莺儿去看上元灯会,那是她第一次碰到陈瑢,他戴一只面具,疏淡地,傲然地,面对这个世界。
一年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珍珠感到心境已沧桑了。
她看看皇帝,那样美丽的少年,气度雍容,仿佛生来就该当皇帝,一切得来全不费功夫。
但她知道并非这样简单,她看到升平气象背后的艰辛。
她之前问皇帝,端华王为何那样配合。皇帝微微一笑,说:“这是皇家辛秘,你不可告诉他人。”
他说,大哥年轻时,和先帝的一位美人过从甚密,被先帝发现,按律那位美人当被处死。但大哥对那位美人,深有感情,他拼死恳求先帝别杀她。最终那位美人没有死,现在还好好活着,在清凉山。但是先帝让他起誓,此生效忠太子,力保国家太平。
原来如此。先帝是否早就预见到今天。
陈瑢在平静地喝酒。她不知道此刻,他在心中想些什么,是否已在筹划回去之后的事。
她低下头,希望自己做对了。无论如何,箭已离弦,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在想什么?”皇帝温和地问。
她抬头。笑一笑,“在想是否有命运这回事。”
“朕相信有。”
“倒不知陛下是宿命论者。”
“不然怎样解释,为何有的人含着金钥匙出生,而有的人为了生活奔波辛苦。”
珍珠笑一笑,“是。这真是无法解释的事。同样是人。”
十五一过,瑢珣二王返回封地,其余人在京城住下来,似乎这样大的一件事,就这么风平浪静过去了。
珍珠却在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每天醒来,都在想是否就在今天。
没有,一直很平静。
直到暮春时分,三月十六日,传来消息,秦豫二王起事,二十万大军已至豫州边界。豫州和临安接壤,过了豫州,便是临安。
终于来了。
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这些守州军队,只效忠他们的王爷。当年随着王爷征战四方,彼此有深厚的情义,这实在是遗弊。
而皇帝最重要的百万亲军,其统将段亦夫,却三天前接到命令,全军开赴燕州,准备伐辽。
段将军接到命令时,不是不犹疑的。这样毫无征兆地下令全军赴燕,实在太不寻常。并且,伐辽之事虽然已议论多年,但近来皇帝并未跟他有过任何表示,现在却突然下令,太奇怪了。
但是兵符确确实实摆在他面前,段将军拿出自己的那半块兵符,两相一对,严丝合缝,不容有疑。
已交权的三位王爷,各自军队还在封地,此刻调遣已来不及。
不过一个上午,二十万秦豫之军已压至临安城外。
临安城里只有十万禁军。
众臣哗然。
全城百姓目瞪口呆。
没有人会知道,一派升平的临安,何以在一夜之间沦落到二十万大军围城的地步。
此刻,城外大军叫嚣:再不开城门,就要攻城了。
秦王陈瑢,豫王陈珣,骑马在城门前逡巡,意气风发,志在必得。
双方僵持良久。
终于有人在城墙上喊话:陛下申时登临城楼,跟二王谈判。
谈判?临终遗言还差不多。好,让他说。这点尊重,还是有的。
阴云沉沉的,风不大,但没有暖意,城墙上黄旗飘摇,守城士兵面不改色。
中午,城外大军升起篝火,饱餐一顿。
申正时分,皇帝如约站在城楼上。举目而下,军队黑压压的一片,二十万人,全压在临安城外。
“三哥,四哥,别来无恙。”皇帝平静地问候。
“五弟。”陈瑢淡淡。
“别挣扎了,赶紧出来投降,你打不赢的。”陈珣倨傲地说。
“朕不怀疑二位哥哥的实力。”依然平静。
陈珣打鼻子里轻哼一声。明显没有将这位毫无战功,连打仗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少年二世祖放在眼里。
“先帝临终前交待朕,不到迫不得已,万不可骨肉相残。先帝对每一位皇子都很疼爱。”皇帝慢慢说,却字句清晰,“也许先帝没有听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句话,他送各位哥哥去战场磨砺,却不让朕去。一时之不舍,却令朕失去建功的资格,朕知道你们心里不服。”
全军寂静不语,二十万人,都在聆听这位少年天子的临终遗言。
“但朕或许没有军功,朕还有智谋。”
这句话似乎毫无意义,说了和没说一样。智谋,谁看得见?
四下仍是寂静一片。
“段将军——”皇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人听清,“秦将军——”
两位大将应声而出,威严极了,神情肃穆地站在皇帝两侧。
看到段将军的那一刻,二十万大军顿时慌了,骚乱四起,压都压不住。陈瑢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城楼上的三人,良久良久,他终于反应过来,弯下腰轻轻笑了。
“老四,我对不住你。”
陈珣尚在震惊之中,未反应过来是什么状况。
这时城门缓缓拉开,众目睽睽之下,珍珠庄重地走出来。
她穿一件撒花缕金挑线纱裙,明艳动人,走得很慢,但十分淡定。
她来到陈瑢身旁,先不说话,只是伸手抚*的战马,眼神温柔。
陈瑢一双眼眸,是望不透的黑暗,仿佛没有情绪,良久,听她轻声说,“对不起。”
“你为什么?”他问。
她神情黯淡,“我不想看到打仗。”
“自古天下都是打仗得来。”
“你可以恨我。”
“不,我不会恨一个女人,我只恨自己太轻信你。”
陈珣明白过来,剑眉一竖,向城楼上骂道:“无耻之徒!靠女人使诈,算什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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