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姘桑�
躺在床上,他拨了方凯的号:“方凯,我想求你件事——”
深秋季节,西方一片绚烂的彩霞已被夜幕一点点淹没,大片的玉米秸秆刚被收割,还有青草的味道在空气中流动,田野里□□出大地的肌肤,那浑厚的深褐色此刻显得那么丰满有力,静穆端庄。生活啊,原本如此美好——
他驱车来到城边的马家河桥头,下了车。温度有点低,他穿了件青色风衣,双手裹紧了些,站在桥头望向那蜿蜒而去的河流。他掏出了烟,有好久未吸了,此刻却那么迫切地想寻找那点刺激咽喉的感觉。但吸了一口,感冒还没利索的他便急剧地咳嗽起来。
“别吸了!”身后传来声音。
他转身,是李珂。一辆出租车正在她身后驶离。
他把烟扔到地上,用脚捻了下,那红色的微弱便立即消失了。
李珂穿了件卡其色风衣,黑色铅笔裤,黑色半筒马靴,头发披散在肩头,应该是刚洗过,有好闻的味道飘来。
夜幕已落下,他们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桥头有稀疏的车辆驶过,灯光打过来,闪在脸上一晃即过。
是彼此看不到——但李珂还是很强烈地感到上官伟瘦了,瘦了很多。
是彼此看不到——上官伟也知道眼前的姑娘也憔悴了许多,刚才那声音就那么沙哑低沉,既倔强又柔弱的气息在蔓延。
说什么呢?
本都想问什么的,也都想解释什么的——可谁都不愿开口,那些语言那样苍白无力,两颗静默的心都在此刻为彼此燃烧着。
就像机场的初见——对,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他们彼此的初见。初见时他们说什么了呢?两颗都在咚咚跳的心,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隔着三四米的距离。对望,对望。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无论他们愿意还是不愿意,现实铸成了恒河,强硬地横亘在他们之间。他们真的需要好好梳理一下,给彼此一个交待——
但,不是此刻。
他瘦了,但他还是那么高大,肩膀依然宽阔,胸膛依然火热,嘴唇依然狂野——他们不知道是谁先走向的谁——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紧紧拥抱,没有留下一丝空隙。她贴紧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他抱紧她,用尽全身力气。然后他吻她,从额头到脖颈,一切他可以触及的地方。她也在旷野里寻找他的唇,乐此不疲地寻找——她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肩头他的脸颊,他的泪水裹进了她的唇蹭湿了她的鼻尖——天昏地暗、地老天荒都不重要,他们彼此属于彼此,完全的占用与享用。
他们根本停不下来。
李珂的身体在颤栗,他把风衣撑开整个儿将她裹进怀里,可她还在颤栗。他揽着她进入车内后座,他们稍稍喘息了会,他腾出一只手来探身车前开了暖风并随手打开了音乐,是英文歌曲“yesterday once more”,温柔旖旎,悠扬玄妙的曲子响起。他腾出手来调了一下后座,后座缓缓向后倾斜。李珂整个身体便压了过来,她抚摸他的头发他的脸颊他的嘴唇他的脖颈他的胸膛他整个身体,他报以轻柔和体贴,李珂呼吸越来越急促,她感到了上官伟浑身的颤栗,一种压抑的沉重的狂野的浑厚的颤栗——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他开始拽下自己的外衣——
但,他的手还是轻轻地抓住了她的手,手心里全身汗,他的唇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又急促沸腾:“珂儿,我不能欺负你——”还没说完,她的嘴便过来封住了他的声音:“如果这是欺负,我期待一辈子都这样让你欺负!”顷刻间,一切理性羁绊束缚都跌入恒河,恒河也顷刻不复存在。他那温热的大手在她所有的幽暗处游动,掠过沙漠丘壑,在芬芳处吸吮——她那冰凉的小手在他所有温热处流连,掠过沙漠高山,在幽潭里徜徉。他们缠绕在一起,从肉体到灵魂,从灵魂到肉体——星光洒来,流水声来,稀落的虫鸣也来,爱在这样的夜色里醒来……,
音乐换成了莫扎特的小夜曲,缠绵婉转,舒缓悠扬,似荡漾在康河的柔波里般美妙。
车里安静下来,气息如绸如缎,他蜷缩着,闭着眼,心甘情愿沉没。他的头枕在她的腿上,她抚摸他的头发,一只手随着乐曲敲打他的额头。
她低下头对他说:“亲爱的,给我一年时间,等我一年——”
“珂儿,记着,回家吃点感冒药,我感冒没好,别传染了你——”他悠悠地说。
她使劲拧他胳膊:“上官伟,你听见了吗?我让你等我一年!”
他坐起,伸出胳膊又把她拥进怀里,用下颚轻轻地揉搓她的发丝:“你让我等多久,我就等多久!虽然一天一个小时都会觉得很长——”
李珂躺倒了他的腿上,她觉得他的情话堪比仓央嘉措,她说:“但,我们约定,不得没有消息,绝不能——我受不了没有你的音信,我很慌张——”
他的脸低下来,又封住了她的嘴:“傻丫头,永远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奋斗,无论什么时候你想找我,我都在!”
他们不再说话,音乐像一股涓流裹挟着夜色。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六 坚守
晚十点多钟,李珂进入家门,已休息的母亲披衣走出来。“珂,电话怎么打不通?吃过饭了吗?以后别这么晚——和赵一斌在一起了?”
李珂应着:“妈,你去睡吧。下周就考试了,我想再学会习。”
李妈看了她一眼,转身进屋了。
李珂捂着咚咚跳的心脏,长舒了口气。早上,方凯给她打电话,说上官书记想找你谈谈,如果你能去的话,今晚7点钟,他在马家河桥头等你。要是你不方便,他说就再找时间。李珂知道上官伟回来了,也知道他父亲住院了,还知道方玉娟天天往医院跑,这是姨妈告诉她的。姨妈说方玉娟去她店里好几次了,多少买点化妆品类的东西,但看得出醉翁之意不在酒。“哼,用得着这样吗?我们李珂才不稀罕那个什么领导干部呢!”说这话的时候,姨妈总是撇着嘴,一副不屑的表情。
李珂对方凯说:“我去!”方凯那头沉默,李珂想挂掉,方凯又开口:“李珂,我总觉得你们不能继续这样拖下去了,都说清楚吧,聚还是分,给彼此个交代!”李珂沉默:“方凯,你遇到过你真正喜欢的人时,你就能体会到什么是最真正的痛苦——不是他不爱你,是爱而不能!但,我不甘心!”方凯拿着手机静静地听着,心里却想:“还有一种痛,是她根本就不知道他爱她!”
去见上官伟,出租车在外环路上行驶。天暗的很快,她的心却越接近越柔软。她起初想过要先问问他:“是不是方玉娟更合适他,是不是方玉娟更能在他的仕途上给予更多的帮助?李金强书记说过,事业对男人很重要,如果你觉得那样更好,她愿意收回之前她向他所有的表白,从此两不相干!”
可,怎么说呢?她一见他的背影,一切就又土崩瓦解,就像上次在方凯家胡同口一样,本来是怨气委屈满腹的,可只要他安静地忧伤地站立在哪儿,他无须说话,她就要狠命地跑向他。爱,就是罂粟,有多少欲罢不能的痛,就有多少欲罢不能的美!
她进得卧室来,扭开台灯,那本《申论》就在桌前。她无意翻阅。
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橘黄的灯光打在红彤彤的脸颊,映出桃花瓣的妩媚。她用右手去抚摸左手、脸颊、嘴唇、脖颈、胸部……上官伟的气息包裹了她,还有一种开天辟地初次畅饮琼浆玉露的新奇激动愉悦交融着丝丝缕缕的痛包裹着她。她闭着眼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极致的甜蜜与幸福感在她身体里流淌。
大学的时候不乏同居的恋人,相谈的几个男友也不是没有企图过,但李珂是那种看上去可以勾肩搭背性格前卫的女生,其实骨子里的她却坚守壁垒,不是她固守传统,是她没有遇上。而今天,她遇上了,她为什么要错过呢?沙漠里的清泉,谁能抗拒啜饮的欲望?一切都如同朝阳在清晨升起那么自然——
但,让她遗憾的是,她不能对母亲讲。之前,她曾想过她会很大方地向母亲倾诉她的第一次女人的滋味。一年——一年有多长,她为什么向他提出一年,她到底想如何摆布眼前的现实呢?一年的时间,能改变什么呢?
那本书还在她眼前晃。她抚摸它,或许,它能给她带来新的契机。
聪明的李珂,她想靠自己的力量将现实分解,然后融入她的智慧、希望再重新构筑。
她就这样决定了——考市公务员,她就可以提出不定亲的理由——也可以暂时的离开,给心爱他安心工作整理现状的空间。
一周多的时间,李珂开始了狂学模式。她什么时候这么辛苦过?就是高考的时候,也没如此拼命。她一张张地做试题,模拟写文,还抱着书到处求教。她咬紧牙关把一切暂且放下,她给赵一斌打过电话,答应赵一斌考完试陪他去济南爬山,此后便关了手机。一切外扰关在门外,李珂把自己搞得天昏地暗,除去必要的吃饭和睡觉,她脑袋里装得全是申论上的一些模拟命题和行政职业能力测试上的证明题。她什么也顾不得了,考试在别人来看是事业的攀升,而她,就为了给爱争取时间和条件。
于是,一周多时间的劳其筋骨、忘我修行,让李珂在考场上感觉如鱼得水——苦累真是没有白受的。
那天,刚从市里考试回来还未进家门,李珂接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对方说她是上官颖,想找她聊聊,在东苑街一个叫咖语啡浓的咖啡店等她。李珂没犹豫,立即打车赶到。
上官颖弯眉大眼,皮肤白皙,带一副炫紫色米兰近视镜,一头短发,再配一身简洁打扮,高端大气。她已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候李珂的到来。李珂进得门来巡视的那刻,她就一眼认准了是李珂。她站起来冲她微笑、招手。李珂多少有点拘谨,上官颖握了她的手。
“李珂,这样叫你出来,我很冒昧!但,我明天回郑州,我怎么想也觉得临走前要和你见一面。”上官颖很坦率,也很亲切。
李珂笑了下:“你不介意我喊你姐吧?”
上官颖笑了:“你不应该喊我姐吗?”
两个人都笑了,似乎近了许多。
“我们同爱一个人,其实我蛮吃醋的!”上官颖朗声说到,“但,因为爱他,所以更希望他能得到幸福。所以我想拜托你,替我好好爱他!”上官颖边说便把已点好的咖啡推向李珂。
“不,上官姐!我不会替你爱他,我替我自己爱他!”李珂眉毛一扬,回归了一往的自信和坚定。
上官颖笑着使劲点头:“好你个小丫头,哈——我喜欢你!也难怪你能把上官伟那长满茧的心打开。”
她们端起都喝了口咖啡,卡布奇诺的味道萦满这个角落。
“但,上官姐,我拜托你件事。”李珂目光放向远处又收回来,情真意切道,“替我向伯父伯母还有嫣然道个歉,他工作忙我是应该替他尽孝道、照顾孩子的,但,我现在的状况不允许我去做,我很惭愧!”
上官颖探过身拍了一下她的肩:“这你放心,但苦了你自己,不知道阿姨她们什么时候能理解你们的处境,同意你们在一起。”
“一年——”李珂坚定地说,“我会努力的——我妈身体不好,我们必须忍受到她能从心里接受为止,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为了我的幸福明白的。”
上官颖点头。拿出一串玛瑙红石手链戴在了李珂手腕上,她不肯要,上官颖便攥着她的手:“这是当姐的一个心意,你不知道我有多谢谢你,是你打开了他的心结,是你让他有勇气和痛苦的往事作别,是你还给了我们家一个真实的他——谢谢你,李珂!”上官颖大大的双眸里蓄满了热泪。这时,李珂才悠忽间感到,他们姐俩还真有很多神似的地方,虽然说不出哪里。她们站起来,上官颖张开双臂:“我明天就回去了,我们没有时间慢慢熟悉,来个拥抱吧,我们就是亲人了!”
两个女人半个多小时的时光,就这样很容易地认识熟悉成为亲人。她们的见面,上官伟并不知道。第二天送上官颖到车站,把大包小包的家乡特产一件件往车上搬。上官伟说:“姐,你是不是恨不得把咱家都搬到你哪儿去啊!你看这东西多的!”上官颖拍他的肩头:“小子,这点累就抱怨啊!你知不知道,昨天我见谁了?”看姐那神秘劲头,上官伟摇了摇头:“不会又见到什么青梅竹马的人吧?”
“哈哈,我是没见到我的,但我见到你亲爱的了!”上官颖一边收拾行李包,一边吊他的胃口。他一怔,停下了搬卸的动作,盯着上官颖的脸。
“看看,看看,原形毕露了吧!”上官颖用指头指他。
“姐,你没欺负她吧!”上官伟追问她。
“我欺负她?你们家李珂,我看出来了,没有人能欺负的了她!放心,我们谈得很好!”
上官颖开始上车。“姐,你们说什么了?”上官伟追着她问。
“她让你有点耐心等她,她让我替她给咱爸妈道个歉,说不能替你尽孝道,对,还有嫣然,她很喜欢她!”上官颖笑眯眯望着弟弟。上官伟冲她一笑。晨光照着他的脸,溢着光彩。
作者有话要说:
☆、三十七 舍得
这段时间,上官伟一直在县里负责几个项目落实跟进工作。重点项目办事处是个应时而生的机构,9个工作人员都是临时从单位挑选组成的,除去留两个人在办公室负责处理些材料、上传下达的内务外,其他人员的任务就是各负其责跟进自己手头上的项目。必要的时候回单位那两间办公室开个碰头会,会后便散了去各自为战。他这个头儿,也是个临时代理。李金强给上官伟打电话,让他找个机会和县长聊聊,看看能不能把这个主任的“代”字去掉。当然,县长一人说了不算,还有书记、常委呢?几个能说上话的常委李金强都打过招呼了,凭上官伟的为人,他们没有道理反对。但驻京办事处的汪主任被调回来了,大家伙都知道这个职务曾是汪主任所追求的,汪主任提拔正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