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利索地替两人解开了绳子,将被击晕在地的守卫拖进军帐里来:“快,换上这两个守卫的衣服,以免引人注目。还有两盏茶的时辰,我们必须要抓紧时间。”
穿着别扭的契丹军服,步履匆匆地随着完颜暮雪赶到了城门口。暮雪一眼就望见了千山:“王兄,我把他们带来了。”
暮雪身形矫健地翻身上了马车,伸手将他们两人拉上来,与千山并肩坐在车前,千山扬起鞭子一声喝道:“驾!”
马车起行,九妄言紧紧抱着她:“绮罗,很快,很快我们就能回去了。累不累,我抱着你睡一会儿罢。”
她点点头,垂首倚靠在他的胸膛前入眠。耳畔马蹄声声,伴随着切切的冬虫声,身心放下。不知过了多久,金戈铁马声响彻云霄,打破了适才的静谧。
“他们就在前面,快追!”
完颜蒲古的声音从马车后方传来,随即一片追杀声四起。暮雪驾着马车,千山跃上另一匹骏马,手执三尺长剑螳臂当车。兰烬落紧张地攥紧了九妄言的手,他反握住那双柔荑,垂眸用坚定的目光抚慰她。
兵器相击声声入耳,不消片刻完颜蒲古已经率着十多个轻骑兵堵住了他们的前路。凌驾于马上的完颜蒲古一身甲胄,提着剑下马行礼:“公主殿下,可汗得知你和四太子胆大妄为救走了要犯,十分恼火。还请公主殿下随属下回去,向可汗请罪。”
暮雪撇撇嘴:“完颜将军知道我的脾气的,一旦决定了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他们两个,我救定了!”
“这可由不得你,来人,将殿下和四太子带回王宫!”
一声令下,十多个骑兵便涌了上来。暮雪一急,拔出一根簪子抵在了颈部:“王叔,要我跟你回去,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尸首!”
已有一丝殷红渗出,再深入一些就要危及生命。须臾间,一枚小石子击落了她手中的玉簪,被称为契丹神箭手的耶律塔葛达目光冷冷地立着。
两名契丹军趁势上前钳住了她的双臂,她仍不屈不挠地挣扎着:“放开我,你们这些以下犯上的快放开我,听到没有!”
契丹王宫。
可汗正襟危坐在宝座上,恼怒地审视着千山和暮雪:“你们两人可知道犯了什么大罪?”
“回禀父王,我并不觉得我们有错。错的是父王,耍阴险手段将人抓来契丹,丝毫不像可汗的作风!”
千山扯扯她的衣袖:“暮雪,别再火上浇油了。”
可汗笑起来:“阴险手段?这么做的不是本汗,是西楚国的九重门!你闹也闹够,疯也疯够了,作为惩处,出嫁之前给本汗乖乖待在王宫中不准出门一步!等本汗并吞了西楚,千山,你就戴罪立功剿灭残余势力。若不能令本汗满意,新罪旧罪并非!”
她不甘心地道:“父王——”
“把暮雪公主带下去,严加看守!”
☆、127、运筹帷幄股掌间
九重门。
池吟秋闭目躺在床榻上,一名面色冷峻的年轻男子摇摇头起身:“我已为主上最大程度上抑制了毒性的扩散,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只是此毒寄居于体内,若不根除后患无穷。”
徐晄道:“子渐,那你为何不立刻为主上解毒?这世上,没有你解不开的毒啊。”
为池吟秋诊治的,正是西楚国内最擅长用毒的子渐,传闻天下之毒他都了然于胸,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主儿。
“这毒应当是来自契丹的。说来也奇怪,纵然我阅毒无数,也不清楚这奇毒的成分,因此不敢贸然用药来解。我会再想办法,在这之前,主上都要维持这一现状无法复苏了。”
徐晄一愣:“你说什么?!若是如此,九重门由谁来领导?”
子渐抿着唇,缓缓道:“国不可一日无君,九重门也不可一日无主。为今之计,我们先要封锁住消息,以免有人乘虚而入拔出九重门的势力。其次,在主上醒来之前,必须要有人来暂代这个位置,妥善处理一切事情。”
“呵。”第五钊冷冷笑起来,“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先声称主上无法苏醒来糊弄我们,再顺理成章暂代九重门的事务,再下一步就是将权势牢牢握在自己的手中。你这伪君子,平日贯会收买人心,手下们肯定都会举荐你罢?”
“没错没错……”
“你若没有这等野心,爷我跟你姓!”
子渐听着众人的闲言碎语,心中甚是不悦,也不做任何无谓辩解,扯扯唇角地迈了出去。
一段时间以前,九妄言只觉头昏目眩,胸闷气短。归根结底,才知道竟是中了契丹寒毒。原来雪姬出现的那夜,清晏宫焚烧的玉檀香中一直掺杂着寒毒,他却从来都不曾察觉。
在契丹的这几日,暮雪一直悉心照料着兰烬落和九妄言。千山原本照着古书上的方子研制一种失传已久的毒,误打误撞寒毒便横空出世。所以暮雪对成分最是熟悉不过,每日煎熬草药给他祛毒。
而短短时间内,定陶王直破湮舞城,皇城守卫竟不堪一击。又或许是,皇城的禁卫军根本早已与定陶王串通一气。
风云骤变,龙椅易主。元熙九年的三月初,定陶王九重霄篡位登基,改年号为开泰。契丹派遣使者前去恭贺新帝登基,实则是想让九重霄履行约定,割让二十座城池给契丹。九重霄矢口否认有过这样的约定,并将使者赶回了契丹,契丹可汗恼羞成怒。
九妄言在等,等九重霄替他清除障碍。他铺展开白纸,修书一封:
池吟秋中毒未醒,九重门无主,地下主营位处契丹于西楚边界处,速速派兵剿灭。
九重霄登基后,明王等人表面束手就擒,实际却一直筹谋着,想将九妄言从契丹救回。他此举正是要飞鸽传书给十七,乘此良机拔出九重门的势力。
三月末,九重门失去了主心骨,内讧也愈演愈烈,甚至同门之间互相残杀的事件也屡见不鲜。此时的九重门如同瓮中之鳖,纵使高手再多也不敌九重霄的千军万马。就这样短短一个月时间,池吟秋苦心经营多年的组织土崩瓦解,手下们也大难临头各自飞。
九重门的势力渗透得快,销声匿迹的也快,就如沙漠深处的那一楼兰古国。
☆、128、自古多情空余恨
明王率一千轻骑,以九重霄为名夜袭契丹军营,契丹军死伤不在少数。明王故意放出消息,道是九重霄根本没有履行约定,割让城池的打算,还想要一举并吞契丹领土。
契丹可汗雷霆大怒,暗骂九重霄是卑鄙小人,盘算着背水一战。三月末,契丹军纠集在城外,与九重霄的大军城外兵戎相见。
“战况如何?”
“回可汗,九重霄心腹大将杀我军无数,占尽上风。耶律大将军负伤,罕斛将军阵亡!”
可汗一拳砸在桌上:“给本汗把九妄言和他的懿皇妃押过来!本汗倒要看看,九重霄这小人是顾江山,还是顾手足。”
九妄言和兰烬落被生生押上战场,见惯了刀光剑影的他斜睨一眼可汗,纵然鬓发散乱血迹染衣襟,依然不失帝王气魄。
兰烬落挣扎着试图摆脱束缚,正值此刻,小腹处忽然一阵阵针扎似的疼痛。她的手颤颤地捂上隆起的小腹,脸色苍白地淌落下滴滴汗珠,眼看着就要倒下来。
九妄言见此情景,奋力推开押着自己的士卒,慌忙抱住她:“绮罗,绮罗你怎么样,是不是动了胎气?你们这些蛇蝎心肠之人,连身怀六甲的弱女子都不放过!要杀要剐尽管冲我来,但决不允许碰我的女人!”
“九妄言,你可比你那篡位夺权的长兄有情有义多了。本汗瞎了眼,竟会相信那匹白眼狼,牺牲最精锐的部队来替他打江山!今日,本汗就要用你们三条性命,与九重霄小人赌上一赌!”
九妄言忿忿望着契丹可汗,四五名将士不由分说,冷着脸将兰烬落和九妄言捆绑上了十字架。
“你们没瞧见她动了胎气么!放了绮罗,快放了她,若她和孩子有什么闪失,我化成厉鬼也不会轻饶了你!”
他挣扎着怒目相向,一记皮鞭狠狠抽打在他身上:“你给我闭嘴!”
九妄言扯扯嘴角,紧握着的拳已是青筋暴起。兰烬落眸中蓄满了泪,颤抖着声音道:“妄言,我没事我还,还好。不要打他……求你们了……”
士卒推着捆绑着两人的十字架,一直到契丹军前首处。城头上观战的九重霄一眼望见了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九妄言,嘲讽地笑了笑。
可汗见九重霄丝毫没有停战的意思,高声喝道:“九重霄,你可是为了江山不顾及兄弟情谊了?这可是你的皇弟,若你能用十五座城池来交换他的姓名,本汗便既往不咎!”
“皇弟?自古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今日沦为阶下囚,这是西楚的一个耻辱。皇弟,朕若是你,早已无颜苟活于世上了!再者,一个区区贱婢生下来的儿子,有什么资格坐这龙椅,有什么资格要朕用十五座城池去换?”
“你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置九妄言性命于不顾?”
九重霄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那又怎样。弓箭手听令,都给我放箭!”
“且慢!”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完颜暮雪缓缓走到了可汗面前。可汗一愣:“边关战场,你一个女儿家来做什么!”
暮雪眸中笼上了一层雾气:“父王,在这样下去九妄言会万箭穿心而死!我不要,我不要他死……”
“你疯了是不是,快给本汗回去!”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可汗面前:“不,我办不到袖手旁观!父王,我的腹中有他的骨肉,他是孩子的爹。”
兰烬落和九妄言皆是一愣,可汗险些昏厥过去:“你,你说什么?!暮雪,休要再胡言乱语了,平日里疯玩疯闹也就罢了,这可是事关你清誉的!”
“你若不想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爹,就尽管错下去罢!父王,女儿求你收手罢……”
情到深处,挫骨扬灰亦无悔,用自己的清誉换他一条生路又有何不可?三个月的相处,一种注定结不了果的情愫在心底悄然萌芽。
她知道,他不会爱她;她知道,自古多情空余恨。即使明白也愿飞蛾扑火,至少在追逐光明的那一刻,是快乐的。
☆、129、年年战骨埋荒外
六月初,潍水之战,帝位之间的争夺,一剑长啸定乾坤。
马蹄踏破日月星辰惊雷,刀剑嘶鸣风尘烟沙荒城。身前,血洒疆场马革裹尸;身后,红绸床幔身影匆匆,他即将迎来自己第一个孩子。
“用力……用力……”
兰烬落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朱红锦衾,青葱十指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汗流浃背,湿透了薄薄衣衫,鬓发黏黏湿湿,三千青丝散乱在枕边。许久许久,所有痛楚终究化成喉底的声嘶力竭:“啊——”
兰烬落的身子很虚,使不上劲。稳婆兀自紧张地喊着:“姑娘,再用力些!”
屋外。宁王负手而立,耳畔兰烬落的声声歇斯底里,忧心如焚地在庭院中来回踱着步。屋内走出来一个神色匆匆的医女,宁王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胳膊:“绮罗怎么样?”
医女摇摇头:“情况不大好。姑娘她产力不足,难产。”
“这……怎么会这样……”
宁王愁眉深锁,心随着兰烬落的嘶喊而紧张不已。即便这个即将出生的小生命并不是自己的孩子,他亦为之紧张不已。他不想看到她有事。
上邪,请护佑这个孩子平安出世。我九青珩愿用十年阳寿,换她一个笑靥。
倾身家性命,付一腔热血,驰骋沙场杀敌千万。手起剑落,血溅三尺,俊秀的脸庞上凝固着一道血痂,马背上的他目光凌厉洞察敌军。
被召回出征勤王的尉迟胤喘着气,淡然望着眼前的朱庆光不甘心地瞪着眼,缓缓地倒下去。一用力,将长剑从他腹中拔出,朱庆光砰然从马上摔落,鲜血将身下泥沙染就一片猩红。
正转身时,一支箭径直射进了他的胸膛,箭簇入肉七分,正中要害。尉迟胤猝不及防地一声闷哼,一抹血从嘴角淌落。以神箭手闻名的九重霄心腹大将,正站立在不远处的观战台基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忽一怒吼,握着宝剑的手青筋暴起,尉迟胤抬手奋力将手中的剑向神箭手掷去。染了血的长剑嘶鸣着,刺破了前胸后背,将那神箭手的胸膛捅了一个血洞。
尉迟胤仰首大笑起来:“壮志饥餐敌寇肉,笑谈渴饮叛军血。哈哈哈,我也算是偿还了往日的罪孽……”
话落,他喘息着,合上眼徐徐向后仰倒而下……
“尉迟将军!”九妄言怔怔地亲眼目睹尉迟胤战死沙场,再回首,尸身遍地血流满城。多少将士血溅沙场,只为守护他的江山;又有多少将士将化为潍水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到最后,还是他胜了。
九妄言提着剑,一步步走到九重霄面前:“如何,你可服输?”
“输?”九重霄笑起来,“哈哈哈哈,我没有输。你打赢了这一战又如何?你仍然是一个洗脚贱婢剩下来的孩子,这一点,无法改变,天下人不会认同你的!”
九妄言眯缝着眸,揪起他的衣领:“我是庶子,你也是庶子,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趾高气扬?我兴水利安天下,妥善处理边疆关系,让百姓安居乐业;你呢?招兵买马野心勃勃,唯一的本事就是掀起血雨腥风,就连皇位也坐不长久。这么说,你还不如我这个贱婢之子。”
九重霄疯了一般地笑着,忽然从他手中一把夺过了剑。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血液洒在他的脸庞上,哐当一声,泛着嗜血光芒的剑掉落在地。
他抬起眸,只见九重霄脖颈处血涌如柱,不甘心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你赢了。我自命非凡,一直想要取代你,到底还是没能做到。”
他这个算计了一生,筹谋了一生的皇兄,却落得个不得善终的结果。仰起头,熹微的阳光从云翳间洒下,落在他凝着血迹的脸上。一切都结束了,曙光终于降临尘世间。
“七哥,皇嫂生了,是个小皇子!”十七一收到宁王的飞鸽传书,便欢欣雀跃地前来禀告九妄言。
他一愣,一时间心头翻涌过各种复杂的感情。许久许久,紧蹙了多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