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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上,山脉那边敌寇逼近,庞峻虽和他们有契约,也许是让出多少土地,也许是将来供给粮米的供给,但齐晦相信,他们一旦踏入中原,势必野心膨胀,之后攻城掠池烧杀屠戮,后果不堪设想。在他看来,一旦让山脉那边的人攻入边境,这个国家便到了存亡之际,可皇帝没有警觉,庞峻做着帝王梦,一班大臣们,还在为了仕途作壁上观。
眼下,本该是众人看朔亲王府笑话的时候。朔亲王被女人休夫,且投入皇帝怀抱,这是何等的耻辱,可皇帝与他都伺都只字不提,传言朔亲王被下毒致残,但现在庞世峰代表他来上奏,只是说抱病家中,将养时日便会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亲眼见到宰相派人毒杀王府和威胁简府的人极少,朔亲王又突然提起朝野上下都讳莫如深的慕家,越发将朝廷局势搅得扑朔迷离。
皇帝为了这件事,在后宫大发雷霆,他本以为齐晦至少能老实一段时间,能让他有时间去俘获湘湘的心,可齐晦又来了,就算瘫在床上了,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来问他要这个要那个,他以为见不到齐晦就没事了,结果看着庞世峰站在那里代替齐晦口述,他竟然仍旧会心慌。他指着亲信怒声道:“告诉庞峻,既然弄残了他,为什么不杀了他,快让他杀了齐晦,他要什么朕都给他。”
这样的话,传到了长寿宫,而伴随的消息更让静姝咋舌,皇帝竟然怒气冲冲地去了洛神殿,她立刻让宫人去守着洛神殿,看看皇帝会在那里做什么。
而此刻洛神殿里,湘湘正在为自己做早饭,皇后一如昨日陪在她身边,对于皇后留在洛神殿的事,皇帝昨天没有过问,湘湘仗着静姝不敢把她怎么样,硬是逼退了她,但湘湘也觉得,若能得到皇帝应许,皇后才能更安心留下。
早饭很简单,湘湘做了饼就着粥,但既然厨房里什么都有,她把一条鱼来来回回洗了无数遍,上锅蒸了给自己补身体。两人坐在灶台边吃饭,热乎乎地出锅就吃下,比煞有其事地端去寝殿有意思,湘湘正问皇后会不会挑鱼刺,不知皇帝已经到了门口。
齐旭一肚子怒火往洛神殿来,他心想湘湘今日若再无视他甚至出言不逊,他也不想再客气了,可才踏进门气势就弱了一半,再等内侍把他引到小厨房门前,听见里头湘湘温柔地问皇后要不要帮她挑鱼刺,看着安宁美好的情景,闻着米粥温暖的香气,皇帝浮躁的心顿时变得平静。他出声问:“你们怎么在这里吃饭?”
皇后只是听见皇帝的声音,就哆嗦了一下,差点摔了手里捧的粥碗,她慌慌张张站起来,下意识地躲在了湘湘身后,湘湘则从容地轻拭嘴角,款款起身,恭敬相迎:“皇上。”
皇帝面带微笑,走近几步道:“什么东西这么香,湘湘,是你做的?我听他们说你都自己做饭,还以为是胡说的,湘湘,你不怕累着吗?”
湘湘不言语,这种没意思的话,说不说都一样,反正皇帝就是想搭讪,她拿捏分寸应付就好。但湘湘看到皇帝的眼睛停留在了灶台的饭菜上,她和皇后对视了一眼,皇后怯然开口问:“皇上,您是不是还没用过早膳。”
皇帝一怔,他本有些反感皇后在这里,但这句话倒中了他的心思,又往前走了几步说:“早朝时没胃口,现在散了朝,倒是有几分饥肠辘辘,朕就是闻着香味儿来的。”
但见湘湘走上前,从桌上取了干净碗筷,亲手盛了一碗粥,将几样小菜摆好,又用筷子夹了一段没动过的鱼肉,整整齐齐摆在食盘中,对皇帝道:“厨房狭窄,请皇上回正殿享用。”
皇帝抿了抿唇,道:“朕在这里和你们一同吃。”
湘湘客气地说:“我吃好了。”她看向皇后,皇后忙也说,“皇上,臣妾也吃好了。”
于是有内侍来端食物,一行人回到殿中,皇帝一人坐在桌前,湘湘和皇后站在一旁,看到有内侍要来尝膳试毒,皇帝呵斥道:“混账东西,也不看是谁做的食物,用不着你们瞎操心。”
湘湘不以为意,皇后则经不起皇帝呵斥又哆嗦了一下,却是她这一哆嗦,提醒过了齐旭,皇帝忙温和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地吃湘湘亲手做的食物。他是被山珍海味的御膳养大的,几时吃过这么简单粗糙的饭菜,可因为是湘湘做的,因为食物最最原始的滋味,竟让他食指大动。本是想让湘湘看起来他吃得很香,之后竟不知不觉吃光了面前所有的东西,还意犹未尽。
皇后轻轻扯了湘湘的袖子,湘湘明白她的意思,方才埋头专心吃饭的皇帝,看起来那么正常甚至虔诚,也许他渴望简单平凡的生活,偏偏身在帝王家。
“朕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比起刚进门时,皇帝容光焕发,能吃到湘湘亲手做的食物,他可从没想过,此刻亦仿佛在梦中一般,将湘湘仔细看了看,又将皇后看了看,一脸和善的笑意,连对着皇后,也没有了那不耐烦的情绪。
“皇后住在洛神殿的事,还想请皇上示下。”湘湘没有找任何借口,不说寂寞也不说洛神殿太大太空旷,她很坦率地对皇帝说,“皇后离开洛神殿会受到虐打,在这里对她好些。”
皇帝心花怒放的神情顿时有些尴尬,他皱起眉头看皇后,可皇后根本不敢直视自己,他只能明知故问:“皇后被人虐打了吗?”
湘湘竟撩起皇后的衣袖,露出纵横交错的伤痕,她那么细的胳膊,仿佛多用一份力气就会折断,竟然还有人能下这种毒手,不知用什么抽出一道道血痕,如今留下狰狞的伤痕,且要一段时间才能消退。湘湘道:“皇上若是应允,就不会有人再来为难皇后了。”
湘湘言下之意,是指宋静姝,皇帝也明白,可皇后受虐的事,他脱不了干系,若非他点头,太妃哪里来的胆子对皇后动手,如今被湘湘逮个正着,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赖也赖不掉了,湘湘不问他为什么已经是给他台阶下。皇帝唯有点头:“就让皇后留在这里,正好,你们一后一妃连心,为朕管理好后宫和皇族之事。”
湘湘没应答,她可不是什么湘妃,皇后不得已应了几声,皇帝本来大好的心情损了一半,但今天无论如何都好过之前,皇帝看了一眼空了的碗筷,心中暗暗想也许下一次,他就能和湘湘促膝长谈,既然越来越好,就不要太急躁,便定下心,有说笑了几句,便离了洛神殿。
湘湘没有相送,皇后唯唯诺诺送到宫门口,生怕皇帝问她什么似的,等皇帝一走就转身跑回来,正有宫人收拾碗筷,湘湘问皇后有没有吃饱,皇后却道:“皇上看起来终归不大高兴,现在我躲在姐姐这里没事了,这下子静太妃就该遭殃了。”
湘湘问:“她那么对你,你还为她担心?”
皇后摇头:“不是担心她,就是觉得一定会这样。”
湘湘往门外望,早就看不到皇帝的身影,静姝接下去会遇到什么,她也不晓得,上一次摔破头,这一次要摔坏哪里?但她相信,皇帝真的会把对自己的不悦,劝发泄在静姝的身上。
“她虐打你的时候,忘记了自己的痛吗?”湘湘无奈极了,她不想坑害静姝,可这一报还一报,她无可奈何。
“姐姐你要小心,皇上会有一天没耐心的。”皇后此刻说了和静姝之前差不多的话,但小姑娘却握着拳头说,“我也不能总是害怕,皇上若敢对姐姐用强,拼死我也会保护你,反正我不知死去活来多少次,可你是唯一对我好的人。”
湘湘摸摸她的脑袋,她不需要谁来为自己拼死拼活,但想起皇帝走时留下的一句话,她彼时就稍稍有些兴致,此刻便问:“宫里的事是谁在打理,我想太妃她,应该不懂是不是?”
皇后道:“我也不懂,是各部的人自己在打理,但太妃做主,他们偶尔去问几声。”
湘湘知道齐晦在为了什么努力,也知道自己可能有的将来,反正现在在这里每天盼着日升日落没有任何事可以做,湘湘一时有了主意,对皇后道:“不如把权力拿回来,我来帮皇后娘娘一道管理后宫。”
皇后不解:“那姐姐岂不是承认自己后宫的身份?”
☆、231庞朔联姻
湘湘当然不会承认自己什么后宫的身份,虽然有利用皇后的嫌疑,但她好好和皇后打了商量,这事儿终究还是皇后出面,她只是在背后帮着皇后一同打理。皇后起初不想管闲事,但她进宫以来,的确没有什么正经的事做,从前迫于太妃淫威,她怎么说便是什么,如今想,自己是名正言顺的皇后,比那太妃强百倍,她凭什么不能抬起头。
湘湘说她不会利用皇后去谋求什么,只是两人一道熟悉熟悉这宫里各种规矩,而皇后虽然不懂怎么做,因自小就跟着家里学怎么做一个太子妃怎么做未来的皇后,比湘湘念得书多,知道的事也多,两人当天把各部各司的人叫来一一询问。
那些人没料到皇后和湘妃会突然来这一招,无人管束地自在惯了,一时都手忙脚乱,生怕是上头要追查他们平日里偷偷摸摸的事,自从莫皇后去世,宫里就成了一盘散沙,丽妃是不管底下怎么贪,只要把她伺候好就成,虽然不足一年光景,皇城几乎蛀空了,也没有一个人正经来整肃过。如此,倒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事。
且说皇帝离了洛神殿,就回明德殿办那些已经叫他厌烦的政务,因在湘湘这里吃了一餐饭,纵然之后因为皇后被虐打的事尴尬,也抵消不了一餐饭的愉悦,静姝奉命前来伺候笔墨时,就觉得皇帝心情极好,再后来听说皇后和湘妃联手整肃六宫事务,他更是欣然一笑:“湘妃也参与其中了?”
静姝在边上半句话也不敢说,她但凡是个宠妃,还能撒娇说一声:皇上,她们莫不是要夺臣妾的权?
可她什么也不是,挂名的太妃,皇帝的奴才,皇帝让她做主,她可以把所有人踩在脚下,皇帝一旦抛弃她,她随时会被人践踏。
“说起来,你做太妃这么久,可曾想过为朕整肃后宫?”待内侍退下,皇帝不屑地看了眼静姝,哼笑,“你这些日子,都做了些什么事?”
静姝轻声道:“妾身无能。”
听得出来,皇帝不过是随口一句话,并非真在问责,他心情多好啊,在洛神殿喝了一碗粥吃了一块饼,整个人红光满面,他在憧憬湘湘与他琴瑟和鸣的未来吗?怎么那么傻,那么蠢,湘湘是什么人,她宁愿死也绝不会向皇帝妥协。
“你说,朕是不是该为湘湘举行册封大典,该算个好日子。”皇帝自顾自地说着,果然并没有苛责静姝的意思,他继续嘀咕,“妃位还是委屈了湘湘,直接册封皇贵妃吧。”
静姝看了皇帝一眼,垂首道:“妾身以为,湘湘的册封典礼不急,反正她如今在洛神殿,暂时不会离开,皇上不如先做另一件事,也不必湘湘点头,只要您一道圣旨,自然有人会去办。”
“什么?”皇帝皱眉,他觉得静姝在嫉妒湘湘。
“赐婚的事。”静姝依旧低着头,细细研磨手下漆黑的墨汁,那莹润的漆黑里朦胧倒映出自己的脸,她连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口中缓缓道,“皇上先为朔亲王和庞小姐把婚礼办了,朔亲王如今形同废人,也正好无力反抗。您让庞小姐嫁入王府,湘湘也就没有退路,该彻底死心了。”
皇帝眉头不散,道:“朔亲王与庞峻联姻,朕怎么办?”
静姝道:“他们联不起来,若能成势,何必要等皇上来赐婚,听说庞小姐从小就认识朔亲王,都还没能走到一起。妾身看来,庞小姐嫁入王府后,只会把王府搅得天翻地覆,正中皇上的心意。”
皇帝稍稍犹豫:“湘湘会怨恨朕。”
静姝才抬起头看他,皇帝对湘湘的态度,卑微的如同自己对待皇帝一般,她将耻笑和不屑藏在心里,面上冷静地说:“皇上,事到如今,湘湘该做的就是死心塌地跟着您。”她徐徐屈膝,卑微地让自己低人一等,说道,“妾身的话皇上未必爱听,但女人都是渴望被征服被宠爱,您对湘湘的态度,也要强硬些才是。”
皇帝微恼,呵斥一声:“多嘴。”
静姝伏地:“妾身一心一意,为皇上着想。”
“朕知道了,滚吧。”皇帝很不耐烦,显然静姝说中了他的心事,他何尝不想对湘湘强硬些,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走近洛神殿的门,气势就弱下来,再看到湘湘……他想象着湘湘的面容神情,回忆着她的言行举止,竟不经意在脸上露出笑容。
静姝看着这一切离开明德殿,皇帝那愉悦的笑容让她真正感到恶心,她付出那么多,什么都换不来,可湘湘只需要在那里活着,就有一拨又一波的人围着她转,她稍稍举目看向阳光晃眼的苍穹,心中暗暗恨,老天爷太不公平。
不过这一次,她的话在皇帝心中产生了分量,皇帝不论是渴望之后的人生里都能吃到如此香甜可口的饭菜,还是想把齐晦的人生变得一团糟,眼下庞峻不肯杀齐晦,他无可奈何,可让庞浅悠去毁了齐晦的人生,他可以说了算。静姝说得不错,他们联姻,根本上联不起来。
是日傍晚,湘湘在和皇后看繁复的宫廷每日花销的账目时,从明德殿传来的消息,说皇帝刚刚下旨,拟定三月初二为朔亲王和宰相府千金婚礼的日子,皇室将为朔亲王举办隆重的婚礼,皇帝要弥补弟弟过去二十年所受的委屈,让他风风光光成家,这会儿功夫,连赏赐都已经送到宰相府和王府。
皇后见湘湘没有反应,难受地说:“皇上他果然,还是不放过你的,这下子,是要断了姐姐的后路吗?”
湘湘徐徐翻过账本的纸页,毫不动摇地说:“也要人家肯点头,才行。”
她这一句人家,自然是指齐晦,齐晦会点头,太阳得从西边儿出。可圣旨传入宰相府时,庞峻固然恼怒皇帝率性而为,但接旨的女儿却不胜欣喜。王府上下中毒后至今数日,她最初闹了一阵后,就躲在闺阁里不见人,今日接旨时也是衣衫散乱神情狼狈,可太监宣读旨意,一字一字点亮她的目光,待最后双手接过圣旨时,庞浅悠已经喜极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