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杯换盏后,酒桌上已然又是太平景象。连山终于对自己未来的女婿从不讨厌变为了甚喜欢。
而方才情形里最尴尬的便是桃亦,远城看似不经意的举动里救了她一把,致使她粉红的少女心中对远城的崇拜又添了几分。以是一边心不在焉的吃饭一边天马行空想了很多。
譬如远城也是喜欢她的,所以愿意做帮助爹爹收复中原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所以愿意留在中原帮爹爹打理事务……这些都是因为远城也是喜欢她的。但远城不说,莫非她要自己去说不成?
不成……公主的架子是要有的。她有时也会想公主这个身份给她带来了很多,譬如她因此认识远城,但也让她失去了很多,譬如到处乱跑撒泼的童年,又譬如当下权臣一杯接一杯的必不可少的敬酒活动,她的好酒量就是自小这样练出来的。
她也想在除了这样奢靡场合之外秀一秀,可惜西瑶山上司命烂醉如泥苦诉情史的时候,桃昱不许她喝酒。远城就不会这样,无论她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多少,他眼皮眨都不眨一下。但她偏就是喜欢他。
筵席终于结束,东歪西倒的酒壶与残羹剩菜委实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而一行人离席时夜渐入深,连山也喝得满脸醉色,走起路来都左右摇晃,说话间却三句不离中心,“桃亦啊……远城……嗝……为布置你房间做了很多呢。你们……一同去看看?”
桃亦没料到父王这样直截了当,愣了半晌,才回神嗔道:“不必了罢。”
连山板起脸来,又往边上晃了那么一晃:“怎么不必了?……嗝……你好歹……好歹谢谢人家。”
“委实不必了。”这回吱声的是远城,虽然也喝了很多酒,他仍然面不改色,同往日一般儒雅道:“我北荒与中原交好,为公主做些什么,也是应该的。王上不必客气。”
连山真的不客气,借着酒劲把该说的话全说了:“远城,你便陪阿亦去一趟,又不如何。”
默然半晌,远城才笑了一声,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夜风大,一层层厚重的乌云很快被从月亮前头吹过,很快又有下一朵行来,走廊上的橘色灯笼,也因之明明灭灭,分外迷蒙。连山命令婢女和侍卫都远而隐蔽地跟在一边,留远城桃亦二人一前一后走在夜风里。
连山顾忌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起义农民霸占过这里,远城善解人意地将王宫上下已经小小地翻修了一边,桃亦的厢房也被安置到了另一边,是以这一道,是远城带路。路不长,心如鹿撞的桃亦却觉得这静谧分外漫长。
离开的连山与权臣们没几步,桃亦已在心中将要说的话过了千百遍,苦于自小就被教诲女儿家要矜持,仍是堵在嘴边不肯说。而远城心不在焉地走在前边,留给桃亦一个英俊神武的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桃亦终于忍不住,快步追了上去,同远城走在一起,远城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含笑将一番话说得疏离:“公主这两年,在山上过得好?”
远城同她说话了,她有一些激动,致使理智有些控制不了她一颗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我特别想你!”的心。但她最后还是只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未又走几步,二人又拐过一处摆着腊梅盆景的拐角,夜风冷冷地吹过来,将桃亦的衣袂吹得微微浮动,桃亦觉得有些冷,伸手拢了拢衣袖。远城不经意瞥见,颔首想了想,说:“不知晓西瑶山上气候几何,公主似乎受凉,我在王城里认识一个药商,医术精湛,不知道公主有没有兴趣一见。”
桃亦的少女心又为远城的细心给打动了,轻轻点了点头,鬼使神差道:“好。”
这声好说得有些迷糊,致使桃亦没发觉走廊已经到了尽头,前方的远城已经停下脚步,硬是撞了上去,撞得额角有些疼。远城方为她开了门,只伸手为她揉了揉,笑道:“公主小心。”未等桃亦道谢,已然继续道:“公主若没有其他安排,明天就安排严琛来见。”
桃亦并未在意他上一句说了什么,扯了扯他的袖口,问他:“你会在王城……待很久吗?”
“过两日就回去。”远城轻轻阖了门,“毕竟北荒,也等我很久了。”
家国有别,桃亦悻悻然。但总有一天,北荒是她的,他也是她的。
桃亦看着眼前阴测测地注视着她的男子,顿时便笑不出声来。锦绣衣衫,文尔举止,这是哪家的男倌?!药商?……老娘不信。但不信也偏要她信,严琛偏着头甚有趣地看着桃亦的脸色经由赤橙黄绿青蓝紫最终在他的手搭上她的脉搏后变得煞白,清了清嗓子:“公主是心病,心中郁结哀愁,致身子也几分羸弱。”
“怎么医?”桃亦低头默默看了一眼严琛仍然搭在她腕上的手指,白而修长,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手。桃昱的手似乎也长这样,他偶尔也酿酿酒,打打仗,怎么会也生得这样?
严琛笑了一声,右手上握着的折扇往左手上一靠,发出恁清脆的一声响,“心病还须心药医。至于是个什么药,还是公主自己最明白。”
桃亦仿佛被人说中了心事,猛然一颤,只垂眼看着窗外的微风将衣摆吹起波浪的褶子,思忖半晌,苦恼道:“若我现在表白心迹,又会如何呢?”
“不如何。”严琛微微抿了一口茶。“但你起码比其余女子先一步。”
桃亦又道:“大庆之内,还有什么不是我的?我并不差这一步。”
严琛抬眼看一眼桃亦,将茶杯放回梨木桌子上,悠悠道:“如果我说,远城今天就要回去了呢?”
桃亦狡辩:“他回去也……也与我无关。”但狡辩完,严琛辞别后,她仍是忍不住一路跑出去,一直跑到七里门前的大殿。看见被阳光照得明晃晃的殿门口还站着远城的侍卫,她叹一口气,还好,还好他还没走。
他没走。她迫切想要挽留他,她想要做什么呢?同他说,远城,我喜欢你,我爹也喜欢你,我们成亲,好不好?桃亦兀自苦笑一声,这些话,她又怎么说得出来。
她还未想清楚应当说些什么,就听见只隔一扇虚掩着的门的大殿之内,远城温润儒雅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多谢王上美意,家中贤妻盼,便不久留了。”
“未曾想你少年有为,竟已有了妻室,委实可惜。”连山咳了两声,尴尬道,“容我再问一句,若你先遇见阿亦,你会娶她吗?”
桃亦心如乱麻,呼吸都屏住,想要听清远城最后的答案。殿内似乎沉默了半晌,远城才笑了一声,平静道:“王上,世间万事,没什么假若。”
世间万事,没什么假若。
因为他给不出连山想要的答案,所以说这样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桃亦知道,可她不甘心。父亲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客气?没错,是他帮父亲夺回的江山……可北荒从前藩属永乐,现今自然归依大庆,他哪里值得为之低声下气?
桃亦忍不住哭出声,她是大庆的公主,她想要,她为什么得不到?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月过去了
沧海已经1/2了
TUT为什么我还在寂寞如雪地
悲伤地 孤独地 码字呢
心塞塞……
☆、
殿内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离桃亦越来越近,殿门突然被打开,她朝思暮想的人,出现在她眼前。远城似乎也注意到桃亦的目光,微微向后退了一小步,恭敬道一声“公主。”还未等桃亦开口说话,远城已然径直离开,一边含笑同身侧的人交谈着什么。
桃亦这才发觉,那三四辆马车在殿外等候已久,载着远城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哒哒的马蹄卷起茫茫的烟尘。
他离去得这样快,她什么都来不及说,也来不及弄明白,他已经有妻子了,那她是不是什么机会都没有了?他到底哪里看不上她?
此时连山从殿内走出来,一眼便见自己女儿红肿着眼睛,看起来十分凄凉地望着他,连忙慌张问道:“怎么了,阿亦?”
“父王……”桃亦惘然地看着连山,“我……我想……”
“王上。”桃亦的话还未讲完,严琛突然出现在她身侧,“公主近日有些受寒,方服了两剂药。现在脑中有些混沌。”又恭敬笑了一声,“方才是要公主好好休息的,不知晓公主如何又跑了出来。”
毕竟皇宫里的药材由严琛一家包办,连山对严琛的信任可想而知,于是同桃亦关怀道:“阿亦,那你还不快去休息。”
桃亦恍然,轻轻点了点头。
待连山离去,严琛又换一副欠扁的嘴脸,调笑道:“阿亦?这名儿挺好听的哈。”桃亦并不理睬他,只是自顾自踩着道上的石子走。严琛又问:“你就不好奇远城的妻子什么来头?”
桃亦无心同他玩笑,驻足想了一想:“你说。”
“远城在两年前认识她。是的,两年前,起义军攻入王城的时候。他在雪原上认识她并爱上她,因为她让他知觉他离这个世界那样近,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封王,受万千人朝拜。她让他知觉他是有血有肉的活在此世间的人。
“她能给他的,你一样都做不到。你有钱权,可他不缺。他唯独想要同凡人一般活着,而你是大庆的公主,你挣脱不了肩上负着的责任。他希求的,你能给他吗?”
桃亦反驳道:“他此刻肩担着北荒万千人的性命,他也逃不了,又为什么非要逃脱?”
“桃亦,你为什么喜欢他?”
桃亦未曾料严琛话锋一转,谈到此处,以是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严琛笑了一声,继续道:“你因为他在朝堂之上声音朗朗地谈论家国之事而喜欢他。你晓得她是因为什么?”
桃亦摇了摇头:“什么?”
“因为她喜欢他熬的粥。”严琛叹了口气,“你必须清楚知晓,她在他眼里,已然与所有人都不同。”
桃亦自欺欺人地一笑,严琛早就知晓事情的全貌,却又教唆她去挽留远城,她最终没有还是勇气开口,生生错失了良机。她也庆幸自己没有开口,因为他注定会拒绝她,她不想就站在自家的大殿门口,在众目睽睽之下,闹一个笑话。
“你早知如此,为什么不早同我说,偏要我出丑?”桃亦隐隐怒道。
桃亦这番话说得像是在严琛意料之中,他伸手去够从一旁花架上垂下来的藤蔓,一朵淡黄色的小花的花瓣碰到他的指尖:“若我同你说,你信么?”
桃亦心下一想,果然如此。她愿意为远城做的事很多,愿意为他破的例也很多。她身为一国的公主,都愿意委曲求全不求名分地同他在一起。她也很委屈,他为什么就不领情呢?倘若严琛早早同她说远城已有妻室,她怎么会相信?桃亦像是思索了很多,沉默了半晌,突然问:“严琛,你为什么知晓得这么清楚呢?”
严琛指尖一捻,折下藤蔓尖上的一朵小花,摊在掌心里,挑眉道:“你觉得为什么呢?”
桃亦偏过脸看了一眼严琛:“我猜……”她顿了顿,“远城娶的那个人,你也喜欢。”
严琛的手心稍稍用力,看起来瘦弱的手指将盛开的春花捏得惨不忍睹:“嗯?……的确。”他手掌微微翻转,那花的尸体顺势落到一旁的池塘里去,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很快沉没,“可她同远城在一起更欢喜,我没有理由去强求她。”
“呵。”桃亦注视着涟漪未消的水面良久,蓦然笑道,“人生世间,弹指匆匆,还有什么比要自己欢喜更重要的么?”
严琛意味深长地看桃亦一眼,没再说话,自顾自向前悠然走了几步。然桃亦快步追上他,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严琛一脚踢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石子儿,石子滚落到一旁的草丛里去:“她没有名字。”
桃亦不可置信,“远城怎么会毫无来由地爱上一个没有姓名的女子?!”
严琛笑了一声,经过他身边的风都颤了颤:“也许正是因为她没有姓名,没有繁琐的世事牵挂,不在意他的钱权地位,想要的是他这个人本身,他才爱上她的。”
就因为这样一个虚空得根本站不住脚的理由?桃亦不能相信,这样的爱情如同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看起来似乎分外美丽,分外浪漫,但他们互不了解,这样的感动只能是空有其表。如果她走失了,远城能用什么方法找到她呢?如果她从一开始满怀心机地靠近他,远城又能拿她怎么办呢?
桃亦从不认为有什么人比她更适合远城,从三年前的第一次见面,她看见他提剑斩下逆贼的头颅,便如此笃定。她无论如何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将远城留下来。但她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在半道上将他截下来,带回宫养着罢了。就算成功地强制性地留住他,又要这样得过且过瞒天过海多久呢?……她也不晓得,也许等到他爱上她,也许等到他戳穿她的诡计。
严琛知晓她这个想法时正在煮一壶茶农新采的春茶,炉子里带着微微苦涩的水雾袅袅地隔在他与桃亦之间。他一边捯饬着紫砂的茶壶,一边凉凉道:“你对远城做什么我不管,只要别弄死就成,不然他的妻子你负责?”
桃亦没说话,隔着水雾看着深褐色的木案,想,我怎么舍得折磨死他呢?
桃亦确实这么做了,其时她不过十四五岁,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发派自己暗地里能调动的刀剑高手,埋伏在远城回北荒的路上。
那天下午艳阳高照,车轱辘辗转过山路上伶仃分布着的石头,发出木头相击有些沉闷的声响。前方路上的草丛里,突然就蹦出几个蒙面持刀的大汉,车夫吓得不轻,以为遇上劫路的了,连忙拉住缰绳想要往回跑。不料马也受了惊,连连嘶吼几声,方调过头,才惊觉阳光明丽地照耀着的后路也是壮汉的天地。
为首的壮汉把大刀举到眼前,凶神恶煞地晃了晃,在阳光下分外扎眼:“弟兄们,上!”与此同时,远城掀开帘子打量了一下四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下感叹一声,不好。他不是看武侠小说长大的,这些人都是高手,要他同时与三两个过招不在话下,但十几人齐齐上来,他的胜算骤减到小数点后两位。
眼见着侍卫接二连三地倒地,车夫忙慌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