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劝不动你,但还是想你多思己,勿思人。”桓安将一个荷包递给临风,“听说你来了,我便猜到你的来意,不过是些傍身之物,你且收下吧。”
临风接过,笑道,“这就是有个经商的好友的好处,你怎就不知这才是我的来意,哈哈,你放心,我一有银钱困扰,绝对立马给你写信,车马已在府门外,我这就走了。莫谣,这曲子,你一定要多加练习,倒背如流啊。”再三强调后,临风便往府门而去。
“临风师傅等一下!”莫谣垫着脚,折下一枝柳条,跑过来塞到临风手中,“古人都是折柳送知己,今日我也折柳送师傅,不求师傅留下来,只希望师傅能一路顺风。”
临风和桓安对视一眼,便也笑着接过,颠了颠柳条,“北行之路,你别四处惹事生非我便安心了。”说罢提步要走。
桓安垂眼思虑片刻,看着已走到院门处的身影喊道,“近日东北风盛行,最好不要逆风而行!”
莫谣只见临风身形顿了一下,并未回头,翩跹去了,歪着头对桓安说道,“桓哥哥,看来你还是与临风师傅感情好一些。”
桓安一愣,在莫谣头上敲了一记栗子,“真不知道你是机灵还是傻气!”
☆、第三十三章 十里相送
大婚过去了六日,今日便要离开建康,但由于司马府大婚,司马氏为了彰显风范,借着这个势头请了城中大小氏族连摆7天酒席,桓安并没有邀请建康城的各好友来桓府一聚,只吩咐炼红一早将各告别的帖子送到各府中去。莫谣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宋铭了颇有些无精打采,可想到若再去找她,不知道她为了抽空陪自己又要遭受金妈妈什么样的苛责,便也只写了封信,拜托府中的小丫头们帮她送到。府外停了三辆马车,莫谣和桓安一辆,炼红和山药一辆,另外一辆则是一些物资。并未多磨蹭,未到中午,便启程北往,却在出城时突然被拦了下来。莫谣掀开帘子探身出去,只看到城门列了两列城兵,庾文君一袭红衣站在城门口,双眼微微红肿,莫谣正要回头唤桓安,只见他已经下了马车。
两人走到离众人稍远处。
“你怎么来了?”桓安言语间有些干涩,明知道她知道了会来,特意让炼红待自己出门了后再让人去送帖,可她还是知道了,依她的行事作风,这倒是不奇怪。她一向要强,却也执着的可怜。“穿的这么单薄,便不要立在风口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我知道你要走,可你为什么不来和我道别呢?”庾文君看了眼他身后的轿子,指着只有半个身子在外面的莫谣说,“你为什么要离开建康,我可不相信你是为了北边的生意,你可是为了她?她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这样?”
“她是我故人之亲,我有责任要照顾她,此次北行并不是因为她,只是我答应了别人,只是一场交易罢了。”桓安见今日庾文君没有了平时的温婉,言行上只有满满的不甘和悲戚,也不与她盘桓,直言不讳。或许这样的女子,要的只是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你可知道我,我,你怎么视而不见?是不是因为哥哥,因为他投奔司马氏,你生气了?”
“这天下本就姓司马,你焉知我不是司马氏的一部呢?”
庾文君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支吾着终于说出了心中的话,她纵然再坚强,再多计谋,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个痴情人而已,“我一直以来对你推心置腹,可你总是淡淡的,那你,你可真正喜欢过我?还是,只是在哥哥面前做戏罢了?”
“文君,你纵然也百般好,我也不过一颗石头心,你何必自苦呢?”桓安脱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给庾文君围上。
桓安从未对自己这般,平时若是对自己好一分,也一定是有事发生。庾文君慌乱地摇摇头,“我以为不让别的女子靠近你,守在你身边,加上哥哥的关系,你便能看的见我,原来你只当我是建康城万千庸脂俗粉中的一个么?如今还要说这样的话来敷衍我。”
“文君,你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所以心有不甘,若是真实相处,你便会知道我是个顶无趣的人。”见庾文君闷着声没有说话,桓安继续说道,“若我娶了你,便坐拥庾氏,免去多少烦琐事,我原本并非没有这样的心思,可是你与其他氏族小姐不同,你多了他们没有的执念,我不想误了你,你嫁与我,不会开心的。”
庾文君听懂了,桓安只是在说,我对你无情,你即便嫁与我,也不会开心。可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能让她甘心下嫁呢?
“桓大哥,我原以为你离开建康城,也无甚大碍,你总会回来,我愿意等你,可今日我急忙赶来,并不都是因为这个,我收到哥哥的来信,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你可知道,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哥哥去了扬州,和司马氏商谈了我的婚事么?庾文君哽咽着没有说出来。
“文君。”桓安从袖口中取出一个荷包,“这是你送与我的,我一早便知你的心意,可是我心有所系,给不了你想要的,你果真愿意跟着一个不爱你的人,毫无势力,在这乱世中一世颠簸么?你一边想要与我在一起,一边想要你哥哥借我再与司马氏结势,你可想过如若有一天我和庾氏你只能选其一时,你会怎么抉择?”
是,他说的没错,我终究会选择我的家族,她拥有她的骄傲,便拥有她的责任,可是为什么这两者不能共存呢,明明桓安和哥哥如今关系甚好,为什么要用将来都不一定会出现的事情拷问他们如今的感情呢。原因只有一个,他不只是对自己无情,更是容不下自己。连勉强娶她,利用她也不能。
想到这里,庾文君心灰意冷,泪水到了眼眶却兜转着不流出来,身子在风中颤颤巍巍,“我能知道她是谁吗?”
桓安将庾文君扶起,“便是莫谣的同门师姐。”
庾文君大恸,原来如此,难怪他对莫谣,即便是她的师妹,他都能不惜性命相护,何况本人呢。她从未知道有这么个人,可见此人是在四年前与桓安结识的,四年时光,都不能改变他一丝一毫,她本就在他心中没有分量,如今又如何和一个早已经离去的人来斗呢,或许哥哥说的对,隐情入世,一生荣华,才是她最终的宿命。可是为什么心这么不甘呢。
“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值得你以一生相候?我哪里不及她了?”
桓安眼神飘忽,似乎下了大的决心,说,“文君,她果敢坚强不如你,家族势力不如你,她甚至冲动莽撞,自视甚高,只是她是我在刀光剑影里认识的女子,她的倔强几乎让人厌恶,却也让我不能放弃。”
庾文君咬咬牙,接过荷包,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字一字说道,“桓大哥,若我早一些认识你,我肯定不会输给她的。”
桓安犹豫了片刻,一时感怀,将庾文君揽在怀中,“文君,你一直以庾府之力助我,此生我给不了你的,希望将来,司马绍能懂得你浮华后的真心。”
原来你知道,原来你知道的,可是你不愿意救我,不愿意带我走。听此,庾文君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却撑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她只想静静感受着这唯一的一次拥抱。
不知过了多久,蓦地,她推开桓安,翻身上马,背对着众人喊道,“桓大哥北行,文君小妹随百人轻骑十里相送,阻小人,挡匪寇,愿桓大哥一路平安。”她对桓安所做之事虽不能全晓,却深知其危险性。桓大哥,希望庾氏这一做法,能为你多一层庇护。说罢便骑马出城,只留一挂黑色披风,一剪红影,骄傲而悲凉。
☆、第三十四章 狼型墨玉
得了桓安的令,马车一直往城外行去,前面是庾文君的剪影,后面尾随着两列轻兵,桓安自上了车便不再言语,莫谣纵是满腹好奇也不好开问,扭捏着坐立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甚至一点声响也没有的,庾文君和若干轻兵都消失在马车左右。莫谣见车速减慢了下来,桓安脸上神色也缓和了不少,吞吞吐吐说道,“桓哥哥,刚刚你和庾姐姐说的什么?我从马车上看到她哭了。
“你还小,并不懂得。”桓安拾了坐榻旁的一本书看了起来,舒服的靠着窗沿,眼都不抬一下。莫谣瞪圆了眼睛,又是一口气发不出去,好一会儿折腾,感觉好奇就像长在心里的虫子,还是妥协开口道,“桓哥哥,你告诉我吧,我知道庾姐姐喜欢你,但是她今天的表现好像是要放弃你,不喜欢了,你和她说了什么她就不喜欢你了呢?告诉我吧告诉我吧,要是以后有人喜欢我,我也可以这么做呀。”
“你现在就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桓安撇了书,略带笑意看着稚气未脱的莫谣,“嗯,我想想,你到及笄之年时,若你真想知道,我再告诉你吧!”
“啊呀。”莫谣一口气吐出来,依旧不泄气,“你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
“你有什么秘密我不知道么?”桓安看着莫谣像只小狗般期待的眼神,转念一想,“诶?倒是有一个。你告诉我你常常护着的那个小包袱里面放的是什么宝贝,我便告诉你我说了什么。”
莫谣原本也没有把小包袱当做什么不可见人的宝贝,想想一个是自己的收藏,一个是桓安男女之情的秘密,以自己最近对男女之情一时的好奇程度还有桓安对各种宝贝都看不上眼的程度看来,自己应该是赚的。两相比较,莫谣拿出了藏在靠背后的小包袱,打开来一件件和桓安说着。桓安却捡起那块黑色的狼型玉,撩开一侧的窗帘,借着光反复打量着。窗外几匹快马闪过,挡住了光线,桓安又换了个角度,许久才放下帘幕,神色严肃道,“这是哪里来的?”
“这个,这个,我以前在洛阳的时候一个朋友送的,嗯,说可以保护我出城。”莫谣一开始见桓安的表情就有些不对,他偏偏对这个玉这么好奇,再想起这玉是自己偷来的,究竟有什么来历也不知道,只能随便乱编了。还好自己趁桓安看玉的时候早有预备,说起谎来和真的一样,桓安并没有很怀疑的样子。
“既是如此,你好生收着吧,只是到了北地,再不要拿出来就是。”桓安将玉放了回去,又扫了一眼余下的各种,呃,杂物之后,说道,“我只是让她看清了事实而已,我并不是她最想要的,也给不了她想要的。”
莫谣一愣,半响反应过来桓安是在回答刚刚自己的问题,莫谣听的云里雾里,心里不禁感叹道,感情的事情真的是比三国还要混乱,比四书还要费解啊。
*
高崖处,庾文君策马停驻在崖口,茯苓立在马策,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仰面说道,“小姐,为什么不告诉桓安公子,大人有意将你许给司马绍,你并不愿意呢?”
庾文君只看着车队,直到车队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才笃定地说道,“他何尝不知道,我不求他,是因为我不要他的怜悯,只要他的真心,既然没有办法得到,那我只能抓紧我手中仅剩的家族。只有站在最高处,至少还能被他看见。”
“小姐!”茯苓见庾文君隐忍的泪水,不禁呼出声,“不管小姐要做什么,茯苓生死相随。”
庾文君转过头,看着眼前十七八岁,一袭清丽蓝白襦裙,表情却坚定不移的女子,心里稍许温暖,她十岁入府,侍奉自己多年,要是换了别的主人,早该让她嫁人了。
“茯苓,你可有心仪的男子。”
茯苓摇头,“我父亲将我娘卖入青楼,将我卖做奴役,若不是碰见小姐好心将我带入府中,茯苓早就死了。茯苓此生,不会嫁与他人为妻,只愿一生侍奉小姐。”
“傻丫头,我不过十两银子买回了你,你何必用一生报答我?你这人,就是不会谋算。”
茯苓看着远处的车队,淡漠的脸上升起一丝笃定,“小姐离了桓安公子,现下要走的却是比往常更凶险十分的路。小姐要驱赶茯苓,也要等到茯苓看到小姐安稳无险时才可以。”
*
建康城醉仙楼
慕容麟从账房走出,一个民夫打扮的人从醉仙楼外下了马,凑上来,拱手说道,“东家,刚刚在城外一辆马车里,恍惚看到你少年时丢失的玉器,对方有高手,我只让阿印暗自跟着,你看?”
慕容麟眼神一亮,将手中的账本一扔,“可看到马车里执玉之人?”
“是一男一女。”
“哈哈哈,她果然逃了,要不是行迹被发现,我怎么会放弃追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转眼看到阿臻不解的眼神,才缓过情绪,说道,“让阿印跟紧他们,找到时机将人捉了带回来。”
“这。”
“怎么?”
“属下没有看清楚男子和女子面容,但从马车上的标记看来,似乎是桓氏的人。”
“桓安?他倒是走的快。你立即和建康的线人联络好,随时向我报告王氏和司马睿的动向,我们现在抽身回北部。”
“少将军要接近桓氏?”
“桓安与锦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跟着他,一定能够找出平阳城潜伏的细作。”慕容麟胸有成竹道,“流云茶庄那边,你吩咐下去,我亲自接手与桓安的交易。”
“是。”阿臻抬眼巡视了一下四周,“东家,此次从平阳过来,我正是受了大将军的命令,大将军说,既然你执意以醉仙楼东家的身份留在建康,阿臻等人必誓死保护你的周全,希望东家万事小心。”
“嗯。”慕容麟依旧不改笑意,只吩咐阿臻下去,转身进了暗室,触动机关,沿着石阶层层深入,直达底端,便是一个空室,在墙角的书柜抽屉里翻出一副水墨画,在案几上舒展开。正是一个少年手执箭弩,对面一个小姑娘倔强地盯着少年,死死护住身后的小女孩。“不知道四年过去了,你是不是还是这么不怕死呢,嗯?没想到你竟然是桓安的人,这一回,我可不会再栽在你的手里了。”
洛水县
行了十几日,一路边玩边走,才走了几百里路,天色渐晚,便在洛水县城落脚,这里是南北来往商客的交汇处之一,住处很紧张,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桓安硬是发挥了这句名言的真谛,在最繁华的中心地段租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