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修与靳爷的恩怨,自是他们两兄弟的事,连沈大哥都能看透,我又有何好纠结的。
至于父亲的仇,报又如何,不报又如何,父亲总是不会再活过来了。
冤冤相报,又要何时了呢?
我问卓玛求了一颗叫做罂粟的毒花。此花虽毒,但只要用量合理,便同麻沸散一般,能阵痛安神。
初麻寨中的日子过得安生,并未有马贼前来行凶,只是有天沈大哥与丁修两个出寨采购之时,有三个骑马的彪形莽汉来过寨中,倒也未做停留,只在寨中闲晃几圈,便离开了。
自然,这些小事,都不会影响我的计划。
丁修计划动身前往祁连山脉大雪山顶的前一夜。
我在沈大哥、妙彤姐姐,还有丁修的晚餐中,加了适量的罂粟粉。那药,能确保他们比往常多睡几个时辰,这样,天将亮的时候我便出发,等他们醒来,我便已经走远了。
是恩是仇,是爱是恨,渺渺苍生,茫茫人海,孰是孰非。
丁修对我的情与义,我们短暂的快乐时光,还有他害我家破人亡的事实,就让这一切,都随我远去吧。
妙彤姐对我悉心呵护三载,不求其他,我惟愿她此生再无忧愁。而我,怕是她唯一的拖累。
所以,我决定离开。
我在床边留了一封书信给姐姐,为了确保姐姐睁开眼睛便能看见,我特特将书信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
再也不能让姐姐为我担心受怕了。
那书信中,有我对她美好的祝愿,还有我虽然模糊却也向往的未来。我相信姐姐看到书信之后,不会再为我担忧,毕竟,我已经将一切,计划周详。
天微微亮,我牵着一匹小黄马,驮着我的衣物,还有从姐姐那里拿的二十两现银,抖擞精神,从初麻寨出发,一路往西,到一个叫做葛丹颇章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他天生便是个杀人狂么
第一次一个人出门,虽说准备还算充分,可毕竟没有经验,连马儿都不甚听话。无论我打它骂它推它拽它,它都只肯慢步徐行。这可严重影响了我的速度。
果然,临近晌午,太阳晒得厉害,我却只赶了十里路。
肚子饿得不行,我将小马儿拴在官道边的木桩上,自己解下干粮,站在马儿面前边吃边责备它。
这时,前方来了三骑快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掀起了好大一层土浪,我赶紧用头纱遮住干粮,躲在马背后边等着尘埃落定。
飞扬的尘土刚刚停歇,三骑之一又回到我身边。
那男人手拿斩马刀,一脸络腮胡,衣着服饰既不似汉人又不像初麻寨中卓玛她们族人的衣物,头戴大斗笠,斗笠只微微抬高,便露出两颗寒星般的眸子。
“敢问姑娘前往何处?”马上的汉子对我拱了拱手道。
“我……到西边去。”我觉得出门在外,还是不能将自己的目的地确切告诉旁人。
“姑娘可知西北匪患严重,一人独行,甚是危险。”
我对那汉子抱拳道:“无妨,小妹从小流落,一人独行,并无大碍。”
“姑娘若不嫌弃,等我与两个弟子到前方寨子办完了事,回去时可以送姑娘一程,算是赔我们污了姑娘的口粮之罪。”那马上的汉子态度谦和有礼,并不像坏人。
可我很不喜欢他们手中的长刀,还有□□的战马。自己才刚刚从两个刀客身边逃开,可不能就这样又跟旁的刀客结缘。“兄台客气了,我想我还是自己走的好……”
我牵起自己的小黄马儿转身就走,身后那汉子的马儿脚步哒哒,随后是一声“叮”的拔刀声。
我心下一乱,难道这汉子是因为我不领他的情,便要杀我?
我骇然转身,却见那汉子背对着我,手执斩马刀,双腿一夹马腹,疾驰向我来的方向。
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我愣在原地。
待尘沙落尽,我才看清楚,远处有几人正在缠斗,其中两个是刚刚疾驰过去的三人组之二,而与我讲话的汉子则刚刚加入其中,他们的对手,以一敌三的那个人影看起来十分眼熟。
丁修!
竟然是他!
不错,罂粟的药效应该已经消弱,十里路,他的马快,确实也该到了。
可他追我便来追我,怎么又和这三个刀客打起来了?
他天生便是个杀人狂么?走到哪里打到哪里杀到哪里……
不行,我不能被他捉回去,趁着那三人挡住他,我得赶快走。
我用力拉起我的小黄马儿,往西继续赶路。
没走几步,我听见背后那几人的打斗,忽然停了。
谁胜,谁败?
谁生,谁死?
只一瞬,便见了分晓。
背后马蹄声响起,三骑。
从我身边经过,扬沙带土。
他,死了么?
我怕。
我见过娘亲的死,见过爹爹的死,见过靳爷的死。
每个人的死相都那样难看。
丁修,他会以哪种样子死去?
我怕……
我不要回首去看他的死相,我要去葛丹颇章,我要去卓玛口中的圣土,她说,所有的罪孽,到了那里,都能被救赎。
我放纵自己大声的哭出来,双腿像两颗灌了铅水的铁钉,举步维艰 。
“你……”
“啊!”
“……哭什么……”
显然我的惊叫声也吓住了问话的人。
丁修一脸无辜,站在两步以外,静静看着我。看着我从啜泣到嚎啕,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我那时的哭相一定丑极了。
都怪他。
凭什么到处打架,为什么不能安稳的过日子呢,凭什么装死,害我担心!
我扑过去用捶打他,他也不躲,只是张开手臂,紧搂住我因为哭泣而颤抖的肩膀。
约么过了一刻钟,我的哭势渐微,终于停住了。
丁修全程只是用手轻轻安抚我的后脑,并不言语,直到我止住了哭声,他才悠悠问了一句:“你该不会是以为我死了吧……”
我的心跳为何漏了一拍。
我赶忙推开他,一个人后退几步,靠在我的小黄马身上,用衣袖尽量抹了抹脸上的鼻涕和眼泪,整顿好心情。道:“我只是伤心自己的计划失败了。”
“你什么计划?一人,一马,二十两银子,三张面饼,你以为,你能走多远?”
“那你别管我,你看我能走多远!”
我不理他,打算牵着小黄马继续西行,步子还没迈出去,便被他拉了回来。
“别闹了,回家。”
“家?”我是听错了么?我奋力甩开他的手,“丁修!我的家,早被你毁了!你现在,想带我去哪儿?”
他脸上一僵,眼神流过一丝瑟缩和尴尬,摸了摸刀鞘,道:“回你姐姐身边。”
“周妙彤,她不是我姐姐!我爹死了,在你手上。你以为我都忘了么?”
“三个月了,我想知道,你为何忽然想走?”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竟然很真挚,像孩子一般,真挚的看着我,面容又极其憔悴。
我被他这样一问,竟有些答不上来。“三个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出苏州城我就知道了。你害怕我,躲着我……”
“你别说了!你们都知道,只有我是傻瓜……”
“我不说,只是为了等你的决定,只是我没想到,你竟然一个人去西行……”他忽然语气一软,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道:“就算你要杀我,我也无话可说。”
我闭上眼睛,想要止住汹涌而出的泪水,却看见爹爹颈子中喷薄而出的鲜血。“杀你?杀你怕脏了我的手!我恨你,恨不得你死!”
我闭着眼睛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干涩的声音,语调却倏尔戏谑起来,“好啦,回去吧,周姑娘说若是寻不到你,她便在祁连山下找你一辈子,没准儿她还真的一辈子不嫁沈炼,你忍心么?”
是啊,这世界上,与我最亲的人,便只剩下妙彤姐姐了。
“走吧,我送你回去。走的人该是我,你既然不杀我,那我离开你们,走的远远的,保证你一辈子都见不到我。成么?”
作者有话要说:
☆、丁修他怎么了
我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初麻寨。
之后的两日,我便再没见过丁修。
妙彤姐偶然提起他,我也假装没听到。
在我回到初麻寨的第三天,沈大哥、姐姐,还有我,即将离开祁连山,回归中原。
前几日沈大哥往东寻我的路上,听人说起,崇祯帝不累灾民遍野饿殍横生,久而求雨不得,入秋时二下罪己诏,安抚生民,缓解大明危局。皇上下令,百户以上,皆需开仓放粮,还对之前各地因偷抢粮食等原因引发暴动的犯人们下令大赦。
沈大哥说,我们此行,去泉州。那里有大海,还有大船。他说要带我们去看大海乘大船。
初麻寨出来,向东南走了五天,我们宿在炉火县的一家客栈中。
我想,没了那个惹眼的魔王跟着就是方便,我们不必再走小路,一路官道,能入城,也能住店。
晚上睡不着,我起床想去姐姐的房中小坐,不想到了门口,却听见姐姐与沈大哥的争执声。
“我觉得该让张嫣知道事情的始末,毕竟丁修是为她……”沈大哥的声音。
“让她知道又能怎样,我们回不去,也救不了他。”姐姐的声音。
“也是,七天了,如果他活着,也该追上来了……”沈大哥叹息一声。
“不要告诉小嫣,我不想她再受到任何刺激。”
“吱呀”,我惺忪着眼睛,推开门。
妙彤姐姐和沈大哥皆是一愣。
“丁修他怎么了?”我问道。
“小嫣,你怎么还没睡?”
“姐,丁修又怎样了?你们告诉我好不好?”我木然道。
沈大哥扶住妙彤姐姐的胳膊,道:“告诉她吧,左右丁修已经死了。”
我扶住门板,呆呆望着房中两个人,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姐姐没再阻止沈大哥,只是将我扶到桌边坐好,然后沈大哥给我讲了一个不算哀怨凄楚却也婉转波折的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沈炼所讲的丁修的故事
丁修本不叫丁修。
只是当他被师父捡到的时候,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所以,师父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丁修的师父姓甚名谁,连靳一川都不清楚,后来沈炼查过,也没查出结果。
唯一知道的,是他师父文韬武略,有大将之才,又经纶满腹,可惜朝廷不纳贤良,又焉能怪贤良去做飞贼的营生。
他师父说,古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此中,修习自身涵养最为基础,也最为重要,是以给他取名一个“修”字,期望其能够修身养性,饱读诗书,品德高洁,有一技之长。
却没想到,丁修传习了他师父的衣钵,长大后,做起了一名合格的流寇。
三年前丁修误杀我爹,引得靳一川与其拼命,他许是憎恶靳爷抢了他的师父吧,却并没伤害师弟之意,只是后来有火铳队的人射杀了靳爷,丁修砍下那两个人的头颅算是祭拜师弟。后又为了给师弟报仇,与沈大哥一道,在关外追杀已经判明降金的东厂太监头子赵敬忠。
那时,他已经知道我被爹爹的死,吓傻了。
起初,许是愧疚吧,他辗转大江南北,帮沈大哥收集我治病所需的各种药材。
又过了两年,他初初赶到苏州城,便在街上撞见了已经失去记忆的我。
也许这便是天意,所谓孽缘,不过如此。
我的病,迟迟不见好,姐姐所请的大夫,越来越昂贵,后来一位南京城里有名的圣手,开了一副方子,可方子中的药材十分稀缺,满天下,许是连疲弱的大明皇宫里都不曾有过的稀世奇药。
那药名叫返魂香,丁修说,他少时在祁连山下游历的时候,听说过这样一种药。
腊八节过后没多久,他便来了祁连山。
祁连群峰,有大片的雪山,那是游牧民族心中的神山。而祁连山脚下,却有大批的刀客,他们或是迁来此地避世的前朝重臣,或是早厌倦了红尘过往的世家头目。他们在祁连山脚下定居,又收了许多孤儿还有流寇充为门下,偏安在群山利锋之下,享画地称霸之闲。
许家堡,就在祁连山脉小回峦峰脚下。门众三百,许家世传梅花刀法,已经在此地,历经三世,一百余年。
许家堡有返魂香,这是祁连山脚下刀客们口口相传的秘闻。
相传许家堡开山鼻祖许意欢的妻子缠绵病榻数年,云游经过的高僧看了他妻子的病,说只要得到返魂香,便可医好他妻子的病。于是那许意欢上天山苦守雪天莲蕊十一年,终于等到花开,他便用雪天莲蕊和了天山雪莲,淬火成灰,得了旷世奇香——返魂香。可惜当他重回许家堡时,他的妻子已经病逝多年。那许意欢伤心不已,没过多久也病故了。
从此,许家堡中,便将返魂香供奉在祠堂中,享许家堡上下,每日祭拜。
按说,返魂香虽极其稀缺,但既不能起死回生,又不能治疑难杂症,何况许家堡声势渐旺,多做劫富济贫锄强扶弱之事,造福周边百姓,所以百十年间,倒也并未有人敢打返魂香的主意。
大年初一,丁修到许家堡中,张口便向堡主借取返魂香。那堡主虽然不同意,却是个义薄云天、仗义疏财之人,况且他想结交丁修这个威猛磊落的朋友,所以,也不问丁修来历和过往,便送了他一百两银子,还想请丁修做许家堡的座上宾。
丁修收了钱,却不忘返魂香,他与许堡主订了个君子之约,说给他些时间,如果他带不走返魂香,便留在许家堡供堡主差遣。
许堡主惜才,许以半年之期。
四个月之后,丁修从许家堡盗走了返魂香。
路上被许家堡众人追赶,许家二当家的说堡主愿请丁修做许家堡二堡主,只要他还了返魂香,便赠他黄金百两以示诚意,如果丁修执意不还返魂香,他便只好杀了丁修,以免愧对许家列祖列宗。丁修自然不能归还返魂香,于是两方交涉失败,转而开战。那二当家刀法精湛,深得祖上梅花刀法真传,而丁修以一敌众,下手难免失了分寸,他伤了二当家肋下三寸,也遭了二当家垂死一刀……
丁修回到齐家巷,交给姐姐的油布包中,便有返魂香。
妙彤姐姐不愿我与丁修过多纠缠,想请丁修离开,可我吃了返魂香,病情却仍不见好转。
我想,丁修应该也曾自私过吧,他或许不太希望我想起来,这样,他就可以带我走,也许我们能开开心心的过一辈子。
可是偏偏,丁修在这件事上,尊重我,他希望我能够想起来,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看待所有的一切,能够真切的出于本性来做最终的决定。
回祁连山找天山雪莲,是丁修的主意,他总觉得许家堡的返魂香年头太久,怕是失效了,他想着如果他可以找到天山雪莲,重制返魂香,或许就能治好我的病。
沈炼问过他说雪天莲蕊百年难得一见,何时才能等到开花。那时丁修说,百年前许意欢能等到,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