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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爱上一个人,仅仅只需要一瞬间。
年仅九岁的蜉沧当然不会明白这种滋生在心底里的感觉是什么,她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人,她大概会记得一辈子。比如说师傅、比如说师母、比如说……
这个今天下午才刚刚走进她年轻的生命里的少年。
他有一个与他非常相配的名字。他叫风。
第7章 定风波
以沉默为终结。
屋外雨声密集滔天,歇斯底里得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檐下古老的风铃叮咚作响,清脆的叮咛在缠绵的雨中扩散开无法言说的惆怅和无言的寂寞。天色渐沉,苍穹被蒙上一层暗淡的青灰色,云层本就朦胧的边界线更加看不真切。
蜉沧不多言,沢田纲吉几次试图找一些轻松的话题,但都在蜉沧的三言两语之后长时间冷场,他也就放弃了,只是跟着陷入沉默。不过令沢田纲吉松一口气的是,这沉默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耐和煎熬。面前的女子很沉静,总是垂着眸似乎在想自己的事情,几乎淡漠得没有过于鲜明的存在感,而沢田纲吉也就很放松地把视线瞥向虚空的某处发自己的呆去了。
指腹在紫砂杯沿来回摩挲,质感粗糙但却很舒服。蜉沧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望了一眼窗外,然后抿了抿唇,淡淡地唤了一声:“沢田君。”
“诶、是……是?”沢田纲吉一惊,慌忙应道。
蜉沧扯了扯旗袍下摆,然后起身:“很晚了,你该回去了,雨还停不了,我可以借你雨伞。”
“啊……啊是嘛,那太谢谢了……”沢田纲吉慌忙跟着起身走出了隔间。
白色的高跟鞋包合着线条优美的足弓躲过雕花屋檐下的门槛,腰间的短笛尾部鲜红的流苏坠下,随着垂落的发梢轻轻晃漾。
雨伞哗地撑开,伞骨支起,将伞面张开硬朗的弧线,伞柄隔上了少年并不壮硕的肩部。沢田纲吉转身搔了搔脸颊:“隔天我会把雨伞和衣服送回来,真的非常感谢你,蜉沧。”
“……不用在意,哪天路过的时候顺便捎来就好了。”蜉沧的眼角流露出浅色的笑意,她顿了顿,又说,“和你聊天很开心,随时欢迎再来,沢田君。”
——什、什么啊,我们根本什么都没有聊吧!
沢田纲吉有点僵硬地笑着告别,然后在转身的刹那,忍无可忍地在心里掀翻了桌子怒吼。
蜉沧静静地注视着棕色头发的少年的背影一点点隐没了在雨中、视野不可及的尽头。她慢慢收回了目光,侧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门边,再度陷入了无休止的沉思。
师傅对于突然收徒的事情并未做过的解释,只说风是块的上等璞玉,值得精心雕琢。蜉沧对此也就没有多说什么,除了最开始对于风的格外受照顾、可以学习师傅从不教授自己的绝学拳法有些不成气候的小嫉妒和不满以外,也没什么特别在意的。况且一想起自己幼年修习轻功时候所持的苦头,她反而还有些同情风,毕竟师傅在这方面的严厉她是非常清楚的,再加上自己说到底是个女孩子,师傅再苛刻也会留点情,换作风,那就不一样了,而且师傅对风还寄予厚望,会下多狠的手教导他就不言而喻了。
如此一来,蜉沧表示她心理非常的平衡,平衡得不能再平衡了。
清晨,微光慵懒。细碎的金色光芒穿过香樟叶疏松错落的间隙和半开的窗户投落到绣着零星碎花的被面上,变成了一片片浅灰色的晕影。
蜉沧眯着眼蹭了蹭柔软的枕巾,练功用的木桩被什么撞击的声响或清脆或沉闷的声响模模糊糊地搔弄着耳廓,一声一声,力度不尽相同,节奏却格外悦耳,敲击着鼓膜,愈发清晰。睡意退却,蜉沧打了个哈欠坐起了身。抬手揉了揉眼角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动作利索地换好白色的练功服,把长发梳理整齐,盘成两个稳稳当当的青螺髻,然后抱着洗漱用具推开了房门。
……诶?
看到天井里专心致志练习的少年,蜉沧一愣。转而想起,即便是师傅晨练,似乎也不是这个点,太早了一些。
蜉沧就这样不抱着脸盆毛巾漱口杯站在原地,发一言地看着。
不得不说风的身体条件非常不错,比自己被师傅赞为出众的还要优秀,宽松质薄的袍子隐约勾勒出优美有力的线条和形状。格挡,踢腿,冲拳,劈掌,一招一式都很标准到位,身姿说不出的矫健和潇洒。被晨光描摹过的侧脸,神情专注而认真,但同时平淡而没有波澜——师傅曾经说过,他的拳法,没有静如止水的心境是学不来的,武学的奥义归至根本也就是如此,蜉沧大概有点明白师傅为什么会破格收徒了。
大约过了半刻钟,蜉沧轻咳一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接着不出意料地,风停了下来,露出一贯的温暖笑容:“啊,蜉沧。”
“早,师兄。”蜉沧礼貌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院井边打水洗漱。就算有自来水供应,蜉沧还是喜欢院子里这口比她年长不知多少的古井,水温冬暖夏凉,井沿攀着一拳深青色的绿苔,推起起来的石头上有岁月留下的深深的沟壑。
“没想到你这么早呢,是被我吵醒的吗?”风走到了井边,语气多了份歉意。
“不……呼噗……我一向早起。”嘴里涨溢着牙膏的白色泡沫,蜉沧口齿不清地回道,她端起杯子漱口,然后顺手扯了一方干净的拍子递给风。“擦擦汗吧。”
“嗯,谢谢。”
“……不用跟我客气的,师兄。”蜉沧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把脸埋进了毛巾里磨蹭着,希望借井水冰凉消去脸上突然莫名其妙飙高的温度。她闷闷地说道:“师兄你也很早啊,我还以为是师傅在晨练,想着一起出来动动筋骨呢……”
“啊,这样吗?”风愣了一愣,随即建议道,“那不如我陪蜉沧练一练?”
“唔……”面对少年温和的眉眼,脸色很快恢复正常的蜉沧不知怎么的心情很舒畅,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好啊。”
第8章 凤栖梧
蜉沧现在很后悔。非常非常的后悔。
她真不应该没掂清楚自己和风的斤两就贸然答应“练一练”的。风跟随师傅大概两个月了,蜉沧自然知道他的实力不差,但怎么说师傅的第一个弟子是自己,所以她以为“随便练一练”的话,活动活动筋骨是不成问题的,可现在,这明显不只是活动筋骨了——
就算收敛了大半的力道也依旧无比凌厉的掌风擦过颊侧,生生削断了鬓边垂下的几缕发丝,蜉沧一沉腰勉强躲过,然而此时风又是一招横扫千军逼向下盘,闪避不及,正中——
喀拉——骨头断裂的清晰而刺耳。
“啊——”蜉沧惨烈地痛叫一声,然后弓起身子痛苦地咬紧嘴唇倒在了地上。
“蜉、蜉沧!没事吧?!”风惊呼道,迅速矮身蹲来扶住蜉沧的肩膀,焦急而愧疚,“抱歉,我、我没有收住,下手重了一点……没事吧,伤到哪里了?”
腿根不断地抽搐,眼泪无法遏制地溢了出来,蜉沧轻声呜咽着,揪住了风的袖子,勉强压制着嚎啕大哭的冲动,哽咽道:“大腿……大腿好像、骨折了……”
风伸手一摸,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蜉沧腿上明显的肿起:“糟了,断骨似乎还错位得很严重……我以为你会躲开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蜉沧,出什么事了……蜉沧?!!”被刚才那一嗓子哭叫吵醒,草草披衣起床的师傅师母此刻站在正房门口,看到倒在风怀里的一脸痛苦的蜉沧,师母吓得险些一个趔趄栽倒。
“师傅……蜉沧骨折了……”
“快、快去医院!!”
结果鸡飞狗跳了一整天,蜉沧最后被医生嘱咐了一大通注意事项之后,拖着笨重的石膏夹板和师傅师母还有风回到了家里。最后不可避免的,两个人一起挨了训,不清不楚不知分寸随便动手,不过介于蜉沧现在是伤员,惩罚暂且免去,而蜉沧又拖着师母一再求情,最后风的那份也就不了了之了。
“都是小孩子不懂事打闹而已,他们下次会注意的。”以此作结。
晚上回到房间里,蜉沧空出没有拄拐的手,不在意地冲站在房间门口满心愧疚又不知该如何启口的少年挥了挥:“不用在意的,我没事,回去休息吧师兄。”
“可是……”
“真的没事……不然作为补偿、”蜉沧歪了歪头,把脑中一闪而过的想法脱口而出,“明天去镇上采买食材的时候,师兄陪我一起去?”
“好,就这么说定了。”风似乎卸下了很重的心理包袱一样,抿唇而笑。
那天晚上蜉沧睡觉之前一直盯着屋梁发呆,少年的笑容一直在脑海里反复闪过。
很温暖,很舒服,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如同山林间的风,可以吹拂出清新湿润的绿意。
能看着风那么一直笑着就好了。
一直笑着就好了。
朦朦胧胧地,蜉沧这么想着,跌入了香甜的睡眠,一夜好梦。
第二天,照例早起,照例和更早起锻炼的风打过招呼,洗漱完毕后,蜉沧提着菜筐出了门。院子里,风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等她。
红色很适合他。蜉沧如是想着。
炽烈而狂放的红色,穿在这个温和沉静的少年身上没有丝毫的违和,反而格外合适。
就在蜉沧不着边际发怔的当口,风拿过她手里的筐子已经拉起她的手:“我们走吧,蜉沧?”
“呃……嗯。”蜉沧点了点头,在风的扶助在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了门口。
拐杖跨过门槛,落到青石砖铺成的地面上,冷不防滑了一滑,一时间蜉沧重心不稳,向前倾去。
“小心!”风眼疾手快地伸手拦腰抱住了蜉沧,以免她以头抢地。
“呼……”蜉沧暗自松了口气,她侧了侧头,“谢谢师……诶?!”
“嗯,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吧。”没有听完蜉沧的道谢,风果断揽住蜉沧的肩,顾及到打了石膏的大腿,没有用背的而是小心谨慎将蜉沧打横抱起。
“师、师兄!我自己、也可以走的!”蜉沧一惊,很没出息地咬到了舌头。
“很容易滑倒啊,万一又受伤的话,师傅师母会很担心的。”风一低头,嘴角浅淡的弧度流泻出宛若来自轻软云端的温柔,“放心好了,我不会摔到蜉沧的。”
“嗯……嗯。”蜉沧终于勉强点了点头,不再抗争。
不疾不徐的步伐和人一样稳重,让人感到安心,蜉沧丝毫不因为抱着自己的是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就有所担心,毕竟少年亲自承诺过“我不会摔到蜉沧的”。隔着棉质的衣服可以感觉到来自体外的温度,略略偏高一些,正好中和自己先天偏低的体温。怀抱自己的双手纤细而有力,蜉沧恍然觉得这双手,或许坚强地足以承载一个很大很大的世界。
世界究竟有多大呢?蜉沧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身为这硕大的世界中极为渺小的一个存在,她正在被一双可以托举一片天空的手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走向不明尽头的前方,这样的感觉——从未感受过,很新奇,也很美好。
如同看见蝴蝶亲吻早春枝梢绽放的第一朵杏花那样美好。
蜉沧只有稍稍抬起眼,就能看到被碎发勾勒的少年坚毅的下巴的轮廓,微微敛阖的凤目,以及眸底肆意泼散的璨然光芒。
啊……对了、
蜉沧一怔。
蝴蝶亲吻早春枝梢绽放的第一朵杏花的那种感觉……是不是、是不是叫做、
叫做幸福?
从别后 忆相逢 几回魂梦与君同
第9章 陌上桑
算算日子,又要到月末了。蜉沧靠在横在大堂里的桌椅边,垂着的左手轻叩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正盯着樑角的雕花愣神,就听一个年轻而而略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
“打扰了。”飞机头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上身微倾,嘴里叼了根草叶,措辞却毫不含糊。
“草壁君啊……”蜉沧点点头示意,轻声嘟哝着,“正想着呢,就来了……”
“我照例来取下个月的茶叶。”草壁哲矢走进堂内。
“嗯,稍等。”蜉沧走到柜台拿了一只纸袋,把才准备好的三只茶叶罐装进去封口,递给草壁哲矢,“新鲜的雨前龙井,应该会合你们委员长的口味,拿回去尝了,喜欢的话回头告诉我,下一季我多给他留一些。”
“好的,我懂了。”草壁哲矢伸手接过,答应了。
蜉沧又问道:“那么下个月想喝什么?”
“唔……委员长没提,请您看着办呢?”
蜉沧眯细了眼,略作思索,决定了:“那就碧螺春吧,应该也能赶上新茶出货。”
“听您安排。”
没说几句,草壁哲矢就告辞,蜉沧也没有挽留。她知道草壁挺忙的。
名义上只是一所国中的风纪委员会,而事实上权势却比中国的街道居委会都不知要大了多少,梳着飞机头的不良少年们掌管着整个并盛町的秩序,而他们的统领,是一个有着恐怖破坏力的人形兵器,而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鬼之风纪委员长,据传只是个身高不满一米七的国三小鬼。
蜉沧并没有见过他,当然也不想见他。身为异乡人,她漂洋过海来到安宁的并盛町安身立命,为人低调不爱出风头,一心想过平静日子的她一大原则自然就是不能去招惹地头蛇。
一年多前,草壁买过一次她的茶叶,回去之后风纪委员长似乎很中意,于是蜉沧每个月都为风纪委员会提供一斤上等茶叶以抵保护费,一直以来相安无事——直到三个月前,她终于见到了那个活在传说中的并盛中学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
岁月在记忆里踽踽而行,但却似乎不曾苍老。
——那张年轻而冷淡的脸庞闯入她视野的一刻,蜉沧心里是这样想的。
三个月前,蜉沧去隔壁黑曜町办事,由于工作人员懒散不负责的态度,事情拖拉了很久才办完,连回并盛的末班车都没有赶上。
晚上九点,官路上都漆黑一片,路灯的光芒昏暗孱弱,偶尔看得见盘旋在垃圾堆上的苍蝇。蜉沧不得不步行回并盛。所幸并盛第六町离黑曜并不太远,她只能暗自祈祷到第六町之后能拦到计程车,电车或者地下铁大概没什么可指望的了。如此盘算着,蜉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