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薛宁带着温瑜离开了汉江边的那个小镇。
她终于学会了怎么照顾自己,怎么照顾别人,她也终于明白了挣钱的不容易。
温瑜乖的时候,还是很乖的,就是喜欢抢别人家小朋友的食物。在路上散步,她有时会忽然冲上去和别人扭打在一起,弄清楚事情后,可能只是看上了人家小朋友手里的糖葫芦而已。薛宁经常感到很无奈,不过,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温瑜女士喜欢吃零食比她喜欢各种各样的珠宝首饰可爱多了。
她把她当做宝贝,没想到最后她也要离开她。
四月末,刚刚过完清明节,薛宁刚刚拜祭过舅舅以后,温瑜被诊断出肺痨。她拿着通知单的那天,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整整一个下午。
姐姐看着好像不高兴,晚饭时,温瑜眨着眼睛看她。
薛宁看着她,嘴里的饭哽着咽不下去。
姐姐,你怎么哭了?
温瑜摸着她的脸颊,诧异地问。
薛宁握着她的手,亲亲她的手臂说,没有,姐姐没有哭,只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她坐在院子里一个晚上,想了一个晚上,到了第二天早上,终于想通了。薛宁卖掉了房子,带着温瑜返回了那个曾经住过的城市。
后山山腰的那栋别墅,爬山虎已经爬满了灰绿色的墙壁,庭院里的刺槐已经长得有两人合抱粗细。晴朗的下午,薛宁带着温瑜在外面等。
天气很热,她的衬衫里里外外都湿透了,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到了晚上,天上乌云密布,下起了大雨。
豆大的雨滴一颗一颗砸在身上,她抱住温瑜,两个人一起跪到雨里,浑身都湿透了。薛宁从来没觉得这么冷过,一天一夜,叶瑄都没有出来见她。
二楼的灯火一直亮着。
薛宁十九岁这年,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没有无怨无悔的付出,也没有一生孤注的温柔。
因果循环,她谁也不怨,只怨自己。
第35章 此去经年(1)
此去经年(1)
薛宁把记忆拉回来。
隔着扇玻璃;外面的世界冷气森森。
九月,这座城市又下起了雨。沙沙沙沙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温暖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雾气,模糊了外面的风景。十九岁那天的清明节;薛宁就是在这样一个日子拜祭温强的,半年后,舅舅的坟头又多了一个小山包。
薛宁站在窗口,指尖在玻璃上摩挲;画出了一个一个的圆圈,就像圈出了一段一段的记忆。过了一会儿,圆圈就自然地消失了,薛宁很努力去找;却发现很难找回它们原来的样子了。
“在想什么?”室内打着暖气;叶瑄还是给她披上条大衣,拢了拢肩。
薛宁不自觉地避开了步,他的手就落了空。
气氛就这么凝滞了一刻。
薛宁耳朵里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打在心尖上,一点一滴,人的心境既平静又泛着淡淡的涟漪。
说不出什么感觉,就像她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态度来对待叶瑄,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时间。就像她不再骑马,不再拿鞭子,也不再那么任意妄为。不是她不想,而是潜意识里,她做不到那样。
“你为什么不笑呢?薛宁,我喜欢你笑。”叶瑄勾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彻底展露在他面前。四目相对,他凝视着薛宁,在她的眼底深处探寻,仿佛想找出旧时的记忆。薛宁任由他看着,嘴唇有些发白。
“你为什么不笑?或者你哭一下也好,薛宁,我不喜欢你这样的表情。”
薛宁拨开了他的手,走出一步,他就只能看到她的侧面了。她抱着肩膀站在窗边,衬衫下的身子有些单薄和孤冷的感觉,“叶瑄,你到底在找什么?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
“真冷漠啊。”他轻轻地嗤笑了一声。
薛宁抿着唇,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她想起很久以前,了善给她弹奏琵琶,她追在他身边,巧笑倩兮,她努着嘴说,你可真冷漠啊。现在倒反了过来,一切都显得那么荒唐,不真实。可是,她真不知道和他说什么,像是词穷一样,只知道望着外面的雨天发呆。
他们之间,说不上谁对不起谁。一些意外,一些变故,一些错过,也许还有些误会。不过,就算是误会,该发生的也发生了,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就像时光永远也无法倒流一样,感情也是一样的。逝去的流水,是不能倒流的。
只是一夜的时间,园里的八棱海棠都开了,嫩蕊堆成一簇簇,波浪一般随风摇摆。清晨,薛宁走出这座像城堡一样的住宅,在复古的走廊上漫步,晨曦的光打在地上,在她脚下一层一层渐变着延伸向远处。
初秋,天气已经冷下来了,薛宁换上了长裤。白衬衫,黑裤子,她习惯了这样的穿着。叶瑄在她身边走着,笑着说,“以前你不是喜欢穿裙子吗?怎么现在变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云淡风轻,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故人,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薛宁有一种错觉,时光兜兜转转,停留在一个不会改变的空间里,他们之间真的什么也没有改变过。天空还是那么蓝,白云悠悠。
薛宁说,“穿裤子比较方便。”
“……那倒也是,以前你那么臭美,总不愿意让自己有一刻不美。那时候,你不是总喜欢问我‘了善,我问你,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不管问多少次,你都不厌倦,我每次都回答‘薛宁’,现在我却觉得有些不对了。”
薛宁低头笑了笑,“是不是这些年遇上了更漂亮的姑娘?你现在有身份有地位,想要什么没有?多少女孩子都赶着凑上来吧?话说,叶瑄,你也二十八岁了,应该找一个了。”
“你会吃醋吗?”他半开玩笑地说。
迎面而来的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薛宁轻轻地拨到了耳后,她的声音顿了顿,听上去有些遥远,“不会。”
叶瑄有那么一瞬的沉默,他的笑声更低沉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是吗?”
“阿宁,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觉得那句话是错误的吗?我觉得你不是女人,你还是一个女孩,你那时候还是一个女孩,现在也是。其实你还没有长大,其实……”
“叶瑄。”
“你让我说完。”他打断了她,“你会做一些错事,而你又那么好面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薛宁?”
“叶瑄……”
“你总是不愿意承认,就像你那时候说的话。你说你喜欢谢琛,你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薛宁的声音大了点,尔后,又慢慢低了下去,“你心里很清楚。那不过是一个导火线而已,就算没有谢琛,没有那些事情,我们之间也不可能向从前一样了。你无意间的笑容让我觉得我们之间的距离在拉开,我没有办法把你想象成那时候和我牵手的了善。你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变吗?我那时候就觉得了,我没有办法把你当做了善,在汉水的时候,我就把你当做叶瑄,当做叶瑄哥哥。”
“每次,你给我带来礼物,抱着我,让我枕在你的膝盖上,我就想起以前,我和了善牵着手走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她已经在这段感情里畏缩不前了。温瑜喊她姐姐,有那么一段日子,她也确实忘记了她是她母亲,她知道自己该照顾她的。那样一天一天的日子,她变得沉默,至少,她再也不那么任性张狂。
叶瑄资助她上学,给她买衣服,给她买首饰,他为她所做的一切都在提醒她环境变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了。他无形间流露出的微笑,总让她觉得淡漠疏离。他的给于,他的包容,后来都让她觉得他其实更像是一个兄长,他扮演的角色不再是她喜欢的那个冷淡寡言、会发脾气会奋不顾身在地震里救她的少年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层她看不见的外壳。
薛宁和了善一起在竹筏上游江的时候,他们都青涩而快乐,她是把他当做自己的另一半的。现在,她发现不管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找回那种感觉。她问自己喜欢过谢琛吗?她不知道,也许,她只是怀念年少时那种纯粹的感觉。
在汉水小镇的那两年,她茫然而无所适从。
很久以前,他会发脾气,会伤心,那么明显,看着淡然,其实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在脸上,远不像现在这样,从容世故游刃有余而失了自然。
“我们去骑马吧。”叶瑄牵住她的手。
薛宁怔了下,抬头看他,现在的他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半头。阴影里,她觉得自己更加矮小了。她就那么站在台阶上看他,她的手挣脱时,他很快地拉了她走。
这个初秋的早晨,他们在马场里牵了匹马。叶瑄笑着说,“我抱你上去。”
他坚持着,薛宁最后还是上了马。她勒紧缰绳,一瞬间的功夫就奔了出去。马在草地上奔跑,跑出了几米,她从马上跌了下来。像断线的风筝,重重坠落。
叶瑄在远处看着她,眼前天旋地转,他都忘了该怎么办。最后,叫来医师后,医师告诉他,因为操作不当,折断了两根肋骨。
“病人既然不会骑马,就不要乱骑。”医师走前,对他交代了一句。
叶瑄把窗帘全部拉上,室内变得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才敢坐在床边,摩挲着了很久,摸到她的脸颊。冰冰凉凉的,他用点力,最后双手捧住她的面颊,想捂暖一点。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睡梦里感受不到疼痛。
他倒希望她这个时候是醒着的,他想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叶瑄觉得,薛宁是在报复他。她应该是恨他的,不管她嘴上怎么说怎么不承认,她心里都是恨他的。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心里应该是这么想的,她肯定这么想过。
她从来都是这样,至少这一点没变,孤注一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只是,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那么讨人厌,她宁愿用这种方式也要离开他。
这个晚上,叶瑄想了很多很多。
薛宁睡着以后,他一个人回到书房,手慢慢抚过桌上一沓沓的文件,一个人站了很久,没人知道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薛宁是在三天后醒来的,他让厨师给她煮了清淡的营养小粥,她都很乖地吃下去。吃完以后,叶瑄帮她擦拭嘴唇,她也不躲。她和他正常地说话,他们不再像初见时那么尖锐。彼此之间好像都了解到那一层横亘的薄膜,没有办法打破,只是,还勉力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平静。
到了十月,山上的大丽花也开了,玫红的颜色,热烈而狂放,仿佛要刺伤人们的眼睛。薛宁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她站在山巅上,吹着风。
叶瑄帮她披上衣服,像以前一样说,“会着凉的。”
薛宁道,“叶瑄,让我走吧。”
“再多留一会儿吧。”
“没有必要了。”
“你不是想学调香吗?也许我可以帮你的。”叶瑄轻轻一笑。他的笑容看上去平淡而可靠,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薛宁明白,香水和化妆品产业是叶家的主力产业之一,不止是国内的中小企业,就连国外的一部分知名品牌,很多都是叶家控股的。只要她想,他可以让她直接通过实习阶段,甚至拥有自己的专属工作室,办自己的香水展。不过,这样的帮助对她而言,其实是一种无形的束缚。
“谢谢。”薛宁婉拒了。
作者有话要说:开始了,十年后的剧情~~╭(╯3╰)╮
第36章 此去经年(2)
此去经年(2)
深秋的夜晚;凉风从衣领里嗖嗖钻进去。汽车走的是郊区,沿途僻静,两旁原野里还很荒芜。明明开得慢,风还是不断从窗的缝隙里灌进来。
薛宁坐在位子里;却不坐实,她侧着头往窗外看,避免和他面对面。
“是往左吗?”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叶瑄问了她一句。薛宁应了声;车子里又悄无声息了。
叶瑄说道,“你想清楚了?我总觉得你还很糊涂,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很清醒,叶瑄;真的。”
经过一个岔口;他扭转了方向盘,车子一直驰出路口十几米远,才说道,“你会后悔的。”薛宁没有回答,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开了半个小时,车子终于到了红枫小区。
门口的警戒岗都残破不堪,门卫瞪大了眼睛看车子开进去,还不时揉两把眼睛。身后有人推他,他把人挤开,“别闹,这可是好车子,值钱!”
“你就吹吧,每次都来这套。”
门卫气得吹胡子瞪眼。
红枫是旧小区,路很窄,车子开了好一会儿才开到十号楼下。叶瑄停好了车,抬头一看,见楼道里昏昏暗暗,连盏路灯都没有,便道,“我送你上去。”
“不用,我走惯了。”
他已经关了车门,进了楼房底下的门,薛宁只好跟进去。楼道里年久失修,小区里的人一年到头也不交几次物业费,更没有人来维修。楼梯是十年前的,坑坑洼洼,护栏还是那种最老的裸……露在外的铁栏杆。
叶瑄的脚步声踏在台阶上,激起楼道里空空荡荡的回音。薛宁不由放缓了脚步,到了二楼的平台,摸索了一下,触手的开关也坏了。
“怎么了?”他停下脚步。
“磕到了一下,没事。”薛宁胡乱编着,心里还是很乱。到了三楼,门口的触手灯终于有盏好的了。骤然的光亮里,她艰难地眯了眯眼睛。房门敲了很多下,里面都没有人应声,眼看是没有人。薛宁进退维谷,感觉尴尬。
“你先走吧。翩翩应该在洗澡,她平时这个点都在浴室里,应该很快就会出来的。”
“你就这么想我走吗?”叶瑄问了句。
“不是说好了,以后各走各的吗?”
叶瑄笑了笑,眼底凉凉的,“你比以前还要冷漠,这一路走来,我还奢望你可能会回心转意。现在看来,薛宁,你比谁都无情。只是,我有个疑问,换了谢琛,你的态度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从始至终,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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