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乾南说:“你出去,我要和姐……单独说说话。”
郎乾南根本不曾抬头看一眼,决绝地不肯放手。
奕奕不再理他,转动不再流光溢彩的眸子,像死鱼一样的眸子,找到锦缡的位置,声音沙哑而无力,像喉间卡着刺,让人听着难受。
“姐,这两天我总会看到……娘和姥姥……只是为什么看不见笑安呢?他怎么还不来接我?我等他……等得好苦啊……”
锦缡一下子泪如泉涌。她以为自己必是不会哭的,可是她也不知道自己哭,到底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女孩子,还是因为她提到了三个人。三个曾经在她生命中如斯重要,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终将失去的人。
还有眼前的这个女孩子,她以为她们是会一起老去的。而不是现在这样,她们其中一个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花一样的年纪里。
“我也总会想起……我们小时候。我总想着,做一个女子……必定得是做你那样的。杀伐决断,主宰命运。至少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我知道,你们是对我狠不下心的,可是摆在我眼前的生路,要么……是依附于你,要么是……依附于他。可是我恨你,我也恨郎乾南。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
“姐,我也不再那般嫉妒于你了。纵是权倾天下,你亦会被逼无奈……屈从于一段悲哀的婚姻……”
“姐,我只有一个要求,便是我死后,燃骨留灰,洒在笑安的坟前……”
郎乾南的身子一震:“你是要入我郎家祖坟的,谁也别想把你带走!”他发狠了地看锦缡。
锦缡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回绝:“奕奕……这没有意义。我不会答应你。”
奕奕也笑,声音却像是哭。“我就知道……你怎么会允许……我与笑安在一起……”
后来,郎湘把锦缡抱住了。抱住了不教她看,抱住她走出那间屋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阮月华也来了,后来郎家的人就都到了。
锦缡听着,她只隐约地知道阮月华过来了便一把抱住了郎乾南,放声哭嚎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也来了,娘说爹爹也很快就会回来的,还说董家那边也会来人。
娘本来陪着她在北殿里待着的,可是她毕竟是奕奕娘家的主母,很多事情都要她出面的,便也就走了。
郎湘本来也在陪着她的,可是事情太多又太乱,郎湘也不能尽是陪着她的。
阮月华不能理事,她只管一直一直抱着郎乾南,什么事都不管了,就算在郎元山的面前她也终于敢于挑战他的权威,撇下了主母的担子。她只想好好地做一回母亲,她需要乾南,乾南也需要她。
北殿,又是空空的了。
锦缡整整一夜都坐在阁楼上向下望着,坐到双腿肿胀,麻木到没有知觉了。阁楼的位置高,正好看得见南苑的屋顶。那上面已经挂上了白色的高高的灵幡。整个郎府响着嘈杂的声音,却单单没有哭声。没有。锦缡也只是在听到奕奕的话时落了几滴泪,仅此而已。
阮月华和季逸云都看着锦缡不容她近前,怕冲撞了腹中胎儿。她便真的不近前,只是一味地在阁楼里坐着,看着,想着。
只剩她自己了啊。锦家的这一辈人,只剩她自己了。也不知道奶奶泉下有知,会不会伤心地哭泣呢?
郎坤北回来时找不见她,便上了阁楼,她却真的在这里,安静极了。
他把她抱下去她也不反抗。他掀开她的裙子看她的腿她也不拒绝。本是一双纤长的玉腿,此时肿得老高,泛着青色,指尖按下去久久不见血色。郎坤北开始给她揉搓起来。疼得她回了神,唤他:“郎坤北……”
最近几个月锦缡的腿总是会浮肿,郎坤北也好像习惯了为她做这样的事。郎坤北也不知道她坐了多久,只是这次肿起来的尤为严重。他不教她再坐着了,把她放倒了躺在榻子上。
锦缡勾着他的小指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郎坤北向上抬了抬手,把她的手也提了起来,然后又放下,他说:“刚到。”锦缡没说什么,她忽然想睡觉。郎坤北扯了一条毯子过来,给她盖上了。“睡吧,这回回来我便不走了。”
锦缡合上了的眼睛睁开了。郎坤北看着她的眼睛说:“我陪你在家待产。”
锦缡忽然问她:“那我还能回娘家么?”
“现在月份这么大了,娘本来也不打算教你再两处折腾了。娘不是每天都会来的?你还老想着回去做什么。”
“锦家没人了,就娘自己一个人在那,太孤单了。”
郎坤北听见这话愣了一会。他起身绕过锦缡走了,然后手上拿着一条热毛巾回来了。他往茶几上边一放,说:“想哭就哭吧。”
锦缡摇摇头,她把毛巾拿到手里,展开了蒙到自己的脸上。可是她没有哭,郎坤北也知道她没有哭。
郎坤北突然说:“离预产期还有一个半月,前一个月就在锦宅住下,后半个月再回来。”
锦缡一把拿下来手里的毛巾,她不可置信似的看着他。“娘不会允许的,你回来了她便不会允许我过去的。”
“我也过去。咱们就住你那栋小白楼。”郎坤北说。
锦缡抽抽鼻子。她又拿毛巾把脸盖上了。好半晌,她说:“可是婆婆不会允许的……”
郎坤北看见毛巾覆盖着的脸上,眼睛的位置湿了两圈。“母亲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现在只能顾着大哥。”
她听得出来,郎坤北的心情很沉重的。
锦缡又把毛巾拿下来了,她的手臂撑着榻子想要起身,可是这样的动作已经很不容易了,也显得十分笨拙。最终还得是郎坤北扶着她起来的。锦缡坐得直,她抽着鼻子看郎坤北,问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她看见郎坤北本就沉重的面色有些发黑了。她暗恨自己这张嘴,还真不会说话……她拿袖子擦一把眼睛,又擦了一把。“我该怎么感谢你啊……”
他说:“那就多走动走动吧,我都要抱不动你了。”他想想,又说:“母亲也很担心,这孩子太大了,怕是不好生。”
两人又闲话了几句,谁都没有往奕奕的事情上提。只是锦缡听着,郎府的喧闹声益发大了起来,像是要发丧了吧……
锦缡已经许久不曾去衙门了,她现在只管在家等着盼着把肚子里的这颗球生出来。然而她又很怕会真的到了那天。她知道,女人生孩子,都是要死过一回的。她现在也越来越焦虑了。因为郎中和西医都说的,等孩子足月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生下来的,很多时候都让人猝不及防。
等着过了奕奕出殡的日子,郎府和锦宅都消停了下来,锦缡也带着大包小包兴师动众地回娘家过日子去了。
季逸云得了信一直等在门口。她是很高兴的,但是只能把这份高兴藏在心里头,一会见了缡儿还是要训她一顿的。等着盼着,终于盼来了郎家的那一队车子,在看见缡儿大大的笑脸时她又说不出来狠话了。季逸云只捏捏锦缡的脸蛋,说了句:“都嫁人了也赶不出去!”
锦缡笑嘻嘻的,她现在走路的姿势要么是掐着腰的要么就是捧着肚子的,这会子花园里的花都开了,槐花开得正好,她见了这花就不肯再走了,领着可儿在槐树底下一圈圈转着。
季逸云在花园外边看着她。花园里树丛掩映,缡儿的身影时有时无的。
珠儿过来对季逸云说:“太太,刚才姑爷来过电话了,他说他晚饭的时候过来。”
季逸云点点头。郎坤北刚递过来消息说要来锦宅住一个月的时候季逸云是很惊讶的。珠儿看她的反应很平淡,叹了一句:“可真没听说过还有这样的道理呢,姑爷和小姐都搬过来了,那郎家那边怎么办啊?”
“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人家坤北又不是倒插门的女婿,他肯这样,还不是为了她。”季逸云朝锦缡努了努嘴。正巧锦缡也往她这边看呢,折了一枝槐花,大老远地朝她挥舞着。季逸云看到,槐花簌簌地落了锦缡满头,像下了雪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降生
季逸云笑起来:“至于郎府那边,元山大哥未必乐意,但是月华啊,她现在管顾着一个乾南就已经足够她焦头烂额的了,她巴不得我帮着她照顾儿媳妇呢。她现在正难着,我能帮上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晚饭的时候郎坤北回来得很准时,锦缡动作慢,还没从清荷居过来呢,季逸云和郎坤北先在饭桌旁边坐下了。
郎坤北没有去接锦缡,他知道岳母是要和他说些话的。
两个人只是坐着,季逸云先说了话:“坤北你太惯着她了。”
郎坤北微微一笑:“叨扰娘了。”
“哪里。只不过,她现在也经不起折腾了,但是你还是要经常回家去的。”
郎坤北点头道:“是,娘,我每天都会回去的。有时晚饭也会在家里吃,那样的话我给这边打电话来,娘和缡儿不必等我。”
季逸云也点点头。她往外边看了一眼。前厅门口的两只大灯笼把黑夜照亮了,隐约听到些人声,想着该是缡儿过来了。郎坤北也往外看着。季逸云又道:“辛苦你了,前一阵子在东北忙成那样,回到家里了还要各处折腾着。”
“还好的,娘。”
锦缡已经进来了,郎坤北起身过去扶住了她。
娘和郎坤北的谈话锦缡听来了一点,她也只当做没有听到,郎坤北过来扶她,她对他笑一笑。
待小两口吃过了饭,相携着回了鲤居,季逸云送出了老远。
珠儿叹道:“我总还记得前一段时间太太陪着老爷在麒麟潭别苑养病的时候,那时候太太只顾着老爷,也就把小姐给忘了,小姐很是失落呢。”
季逸云心里有些难受。“那段日子澜城病重,我走不开的。我心里也总惦念着她放不下呢,那时候她刚当上锦系的司令,内内外外出了那么多事……我现在想一想就心疼。”
“太太可别想这些了,现在小姐安心养着胎,我看她也并不如何挂心官场上的事务了,也总不像那一阵子办忙碌又危险重重的了。”
“可不是么,缡儿有了身孕脑子也变笨了,也好糊弄了。坤北说他还好,其实哪里是还好。前一阵子东北那边生了乱子,坤北遇了险……是我和月华商议着把这事压下来了,一点不肯让缡儿知道的。还真就给她瞒住了。不过我瞧着,缡儿闷声不响的,还是在埋怨坤北没与她联络呢。”
“是啊,我也瞧着大小姐心里边未必有她脸上笑的那样开心呢。”
季逸云又抬头望了望天空。黑黢黢的夜空撒着亮晶晶的星子,中天之上悬挂着一轮皎洁圆月。她望着那圆月出神,半晌,才说:“缡儿就生在月圆之夜,是一年之中月亮最圆的时刻——中秋。
生下她那会儿也正好是月上中天,我记得我就对着月亮许过愿的。我穷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我希望我的缡儿会得到。我穷尽一生无法拥有的温情,我希望我的缡儿会拥有。要是坤北能宠着她一辈子,便是我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鲤居,深夜。
锦缡在用各种姿势尝试着睡觉,她现在睡觉越来越困难了。
郎坤北翻了个身,问她:“还是睡不着么?”
“嗯……”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颇失落地补充说:“你要是嫌我吵,就去隔壁客房睡吧。你白天还要很忙的。”
郎坤北起了身,锦缡看到他的睡袍松散开来,露出了方方块块的胸膛……“得想个办法,你怎么才能睡得着。”
锦缡抱着肚子靠坐在床头,床头灯的光芒很昏暗,她的身旁有温热的气息流淌。一时间很安静,锦缡觉得这样的氛围,很温馨。
她说:“郎坤北,你念一段英文给我听吧。不对,是给孩子听。要他乖一些,早些出来。”
锦缡掀开了衣裳,露出了光溜溜的肚皮。她摸索着,摸到了一条小胳膊,或者小腿,她很惊喜地看向郎坤北:“我又摸到了,来,你也来跟他握个手吧!”
郎坤北的手伸了出去,轻轻地触了一下,只一下就收回来了。并且他把锦缡的手也拿了下去:“没轻没重的,不许骚扰他,他也该要睡觉了。”
锦缡嘟起嘴巴闭上眼。“好吧,那你开始吧。”
如果不是在骂她,不是在吼她,不是在冷嘲热讽她,那么锦缡想说,郎坤北的声音真的很好听。像是能蛊惑人心似的。尤其是他说外文的时候,锦缡听着听着就犯困。可是锦缡的困意还不浓呢,他就停了。锦缡很小声地说:“再换法文的……”
郎坤北瞧着她,灯光一照,她的面上很恬淡,难得的安静。他也害怕打破这样温馨的时刻,便照着她说的,说起了法文,最动听的语言。
郎坤北以为她睡着了,又看了她一会,伸手关了床头灯。屋子黑下来了,可是他又睡不着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已经很平稳了。平稳而清浅。她弓着身子侧躺着,手环抱住自己的肚子,看上去,整个就是一个球……
“翻译一下呗。”锦缡突然出了声,把郎坤北吓了一跳。
“你怎么还没睡着?”
“本来睡着了的,可是我又强迫自己醒过来了,我刚才就想说,你说的这些外文是什么意思啊,我都听不懂,孩子也听不懂。”
郎坤北一时半会没说上来话。他索性盖上被子躺下了。躺了一会她感觉到锦缡动了几下,然后一转头,看见了一座小山。
锦缡把肚子对着郎坤北的脸,说:“你这个做爸爸的就翻译给他听嘛,听完了他才肯睡觉的。”
“那我说了?”
“嗯嗯,说吧!”
“我怕说完了你睡不着。”
“没事,我睡不着你也别想睡得着。”
郎坤北支起了身子,房间里是黑的,可是适应了这样的黑暗,他还是看得到她的肚子的。郎坤北轻轻抚着,然后灯一亮,是锦缡把灯打开了,她笑得很灿烂,满脸地期待,在等着他说呢。
郎坤北嘴角微微上翘,眯了眯眼,然后声音像念英文和法文一样动听,惹得锦缡如痴如醉……
郎坤北说:“如果你是个女儿 ,那么爸爸对你唯一的希冀和要求,就是不要像你的妈妈一样。”
锦缡的脸瞬间垮掉。可是她看着,听着,郎坤北很少有这么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