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缡每日都会收到周家行动的消息,尽管周孔秋是耐不住了,但要赶来开战也要费些时日。而这些日子里,她能做的,便只有惶惶不可终日的苦等。
收到秦家的请帖时她还有些犹豫,仔细一看帖子后面三个簪花小楷端正立着:“务必来”。
锦缡认得,那是彤玉的字迹。
帖子是秦彤玉的兄长秦伯唐以幼女两周岁生辰为由送来的,为此锦缡特地回一趟锦宅。她在府库里精挑细选着,给小姑娘挑了一枚铂金镶钻的皇冠发卡作为礼物。
可儿给她找衣服,换了几件她都不满意。“我换几种颜色小姐便不肯,也不能尽可着绿色穿啊。难不成还穿这件?”
锦缡抬眼一看,想起来是那日去郎家穿的裙子。束腰上的蕾丝已经被修复如初。她攥着裙子不撒手,看着那条束腰却一个激灵想起了这些天总搁在心上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什么的事,突然明白了彤玉为何要自己务必到!
锦缡强按着自己镇定下来,急是没有用的。
此时秦府大门外的整条街上车水马龙,各式汽车排了长长一队,门口进进出出的也都是男女舞伴相携而来。
锦缡本是打算悄悄地来悄悄地走,没成想还是引了人注目。倒是锦缡,她并不与人多言,打了招呼便往舞会大厅里去。
邱维森牵着女伴的手刚与锦缡打过招呼,他一双眼睛一个劲地往大厅的人群里寻觅。女伴捏一把他的腰,疼得他直咧嘴,转过头来还得陪一脸的笑。
“找谁呢你?”
“怎么没见秦小姐?”
女伴嗤笑一声:“这有锦大小姐呢,谁还瞧着秦小姐做什么?说来也真是秦家的面子大,连她都能请得动。”
邱维森接了酒却没饮,眼睛瞧着大厅里头涌出来一帮人,是秦老爷、秦夫人还有秦伯唐都来迎接锦缡了。
“可不是么,锦大小姐自来不爱这种场合,也从来不与人跳舞的。”
女伴轻笑一声:“清高过了,冰山女王似的,没意思。”
邱维森笑笑拍拍她的脸蛋,目光继续寻找着。
“不过要我说,她也的确是有些资本的。啧啧,谁敢让堂堂郎二少爷没脸呢?偏偏她就敢!咱就盼着今儿这场子,她来郎二少爷可别来了,要不然就冲着郎二少爷这些日子的火气,说不定还要再来个大开杀戒呢……哎呦,想起来就怪说模 �
“别瞎说!”邱维森拉着她进了舞池,低声斥她:“你从哪听来的是她给的坤北没脸?没有的事不许乱嚼舌头。”
女伴觉得下不来台,反驳道:“可不就是跟她有关么!你当谁都是瞎子?那又不是什么秘闻,她先一日去的郎府,第二日郎老爷就和二少爷去的麒麟镇,那阵势排场还很大呢,不是提亲定聘是做什么去了?谁承想第三日见了报,合着是给他找了个嫂子!你说好笑不好笑!这要是头一回倒也罢了,七年前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他们两人闹得满城风雨,结果半路杀出个路少爷夺了锦缡的芳心,他郎二少爷可是两回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要我说他杀多少人都是不够泄恨的……唔……”
邱维森瞧着她越说越来劲,索性一低头堵住了她的嘴,怀里的人才算安静下来。这一吻还没维持几秒钟就草草结束了。
女伴意犹未尽地看着他,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是身着玫瑰紫色礼服的秦彤玉提着裙摆从他们身边过去了。
秦老爷秦夫人都是慈眉善目的老者,秦伯唐也面目和煦。秦夫人笑着拉起锦缡的手,一行人都往厅子里走。“今日你肯来我们便高兴了!看着你、玉儿、小湘你们三个比亲姐妹还亲厚,我们也当是白捡了两个漂亮女儿!”
“我和小湘总是想着要拜干爹干娘呢,奈何彤玉小气怕我俩抢了她的,私底下就回绝了我们。”
秦伯唐惊讶问:“还有此等事?”
锦缡笑着转头,一本正经的:“可不是!我们俩没少蹭秦家的饭,早就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秦夫人笑得更欢了,秦老爷也被她逗得合不拢嘴。正巧这时秦彤玉不知道从哪扑过来,抱住秦老爷的手臂摇晃着:“爹、大哥你们看看她,一来这儿就拽着人家的娘撒娇,不嫌羞!”
秦夫人有些感慨:“活了这大半辈子,在你们几个身上是头一回见过‘好’是这么个‘好’法的,专爱斗嘴皮子挤兑人,斗赢了可是能得到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叔嫂(二)
见到秦彤玉时锦缡的心沉一沉,面上依旧得体地笑着,跟着他们过来看小寿星。秦伯唐的妻子何氏是个地道的大家闺秀,性格腼腆内向因而只抱着女儿在舞池后边的的沙发上待着,并不出去应酬交|际。
锦缡对着秦伯唐说:“大哥不用陪我的,今日客人多,伯父伯母也只管先忙着。”
秦夫人接过孙女抱在怀里喜欢得紧:“他们谁爱忙谁忙去,我就只管招待阿缡,照看我的小孙女。”
秦伯唐道声失陪,与秦老爷一道出去了,留下女眷。秦夫人要把孙女送到锦缡怀里,锦缡看着梳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姑娘浓眉大眼漂亮得很,是随了她的姑姑,心里喜欢却担心孩子认生会哭闹。
她矮下身子笑眯眯地,声音轻柔得很:“漂亮的小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寿星抬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一眼,继续吮咬怀里的佛手,粉嘟嘟的嘴唇被涎水浸得湿润润的。何氏拿走她的佛手,她也不理,垂头摆弄着白白胖胖的小手。
何氏将她拉到身前虽严肃却仍旧温柔:“这位是缡姑姑,姑姑问你话,你怎么回答?”
小寿星穿着嫩粉色的泡泡裙,身子胖滚滚的缩在母亲怀里像个肉球。小肉球却不肯理人。
秦夫人捏小肉球的脸蛋:“瞧瞧瞧瞧,不给你奶奶长脸是不是?小鬼头,心眼最多了!”
锦缡蹲下来,从手包取出一枚锦盒在她眼前晃晃:“今天是你的生日,猜猜看缡姑姑送你什么礼物?”
那肉球闻言立时抬头,奶声奶气地:“猪猪好,额系悦儿。”
锦缡见她变脸神速,扑哧一声笑出来:“悦儿乖,看看悦儿喜不喜欢姑姑的礼物。”锦缡取出那枚钻石发卡,小小的皇冠在闪光灯下不停变换颜色,七彩的光芒照在脸上、身上,漂亮得出乎她意料。她刚刚还提着心生怕小悦儿不喜欢,然而足见悦儿是欢喜过头了,一下子扑上来两只藕臂缠住锦缡的颈子,差点扑得她坐在地上,幸亏秦彤玉在身后扶住她。
秦彤玉面色忧郁地朝锦缡摇头:“被这小鬼黏上,你完了。”
悦儿得了发卡爱不释手地摆弄着,捕捉七色的光彩。秦彤玉趁她玩得忘乎所以忙一把拉过锦缡小心翼翼地退出去。锦缡也没说什么,两人出了舞厅来到花厅外边的回廊上。
此时大多的人在跳舞,厅外黑黢黢的,没什么人。乐队弹奏的舞曲悠扬回转着,伴着虫鸣吱吱足以掩盖两人低低的交谈。
锦缡先捺不住问她:“今儿一得了你的请柬我就开始心理犯嘀咕了,果然小湘没来。她是……”
“我先问你,”彤玉扫几眼四周,凑近她的耳朵:“我们都只当你是要嫁给二少爷的,怎的变成了大少爷?”
锦缡一蹙眉。彤玉不提还好,她这一提锦缡顿时觉得鼻尖嗅到了血腥味……她一把握紧了彤玉的手,只觉得后背发麻不敢回头。
秦彤玉轻轻抱她一下,察觉了她的紧张和颤抖,忙将回廊上的灯笼拉近一些,果然看见她面如纸色。“你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了?阿缡你别吓我!”
“那日,郎坤北同郎伯父去麒麟潭,是我当着面提的……我说了,说许诺婚约是迫于时局,也说我心中所系乃是大哥乾南……”
“你疯了!你疯了吧你!你这样打他的脸,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他那日在西城市场……”
“彤玉!”锦缡尖叫一声,“你别说了……别说这事了我求你……”
锦缡的一声尖叫惊动了在前厅门口守着的仆人,有几人提着灯笼过来,看见了回廊里坐着的两人扬声问道:“两位小姐有什么吩咐?”
秦彤玉忙说:“没事,都下去吧!”
待仆人们下去了,回廊这边又静了下来。回廊后边就是假山,假山那边是没有灯笼的,乌觑麻黑的一片。有风从假山那边吹来,廊上的灯笼摇晃起来……而那风里也尽是血腥味……
锦缡又是抑制不住尖叫一声抱紧了秦彤玉。
秦彤玉也没来由地害怕起来,“阿缡,别让我笑话你啊,你别尽自己吓自己!你明白告诉我,你是要彻底断了二少爷的心思?但这般打他的脸也未免过分了些!”
锦缡伏在她的肩上,闷闷地应一声:“不然,他那样的人,总是让人害怕的。我不这样,便是与他纠缠没完了……小湘被连累了吧?”
“你这码子事一出,确实把郎家弄得挺乱的。我也是好不容易探着的消息,照你那么一说,这事还真就是这么回事了。你当着面就给郎老爷没脸,他回去便是大发雷霆,发作了二少爷,二少爷也自是有火没处发说什么也不肯服软,爷俩到现在还杠着。小湘本也是个倒霉的撞上了枪口,季嘉瑞是你表哥,跟你好得跟双棒似的,他向来就不同意小湘倒贴人家,觉得丢脸,这回硬是忤逆郎老爷禁足了小湘。现在的郎府,真个是个火药桶,谁碰炸谁。”
“没办法,这个时候我是最不能帮上忙的。连他爹他都忤逆……我若以他未过门的嫂嫂名义硬拽小湘出来,只怕她以后的日子更难过。”
“比起小湘,我更担心的是你。阿缡,要我说,你也该有新的生活。该忘了的人,就忘了吧。”
锦缡愣愣的看她半晌,听见她说:“虽然这次是因为你,郎家现在一团糟的,连累小湘也受了罪,不过她是不会怪你的。阿缡你记住,我和小湘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她扯出笑容,努力笑得很甜:“好,我记下了。快进去吧,我也待不了多久,一会便走了。”
秦彤玉不依:“你这样早便走?锦司令,知道你忙,可是你知不知道你那衙门防得跟铁通似的,任凭是谁一律要通行证,凡是没有的连通传一声都不肯,直接赶走……你知不知道我去找你的时候有多可怜……”
“好啦好啦,我回去便下令见到秦小姐直接开大门。走啦!”锦缡拉着秦彤玉站起身,面对假山时她掩嘴咳一声,抽抽鼻尖,有一股极淡的烟味。
她怯怯地向假山里边望一眼,林立的假山在花草掩映之间似有那么一点的幽蓝荧光明明灭灭还带来回飘动的!
锦缡撒了秦彤玉的手踩着尖细的鞋跟就往回廊直通的前厅里跑!
秦彤玉不明所以,被她远远地落在后边。大厅的门开着,有旖旎的灯光射出来映在她的身上,秦彤玉看着她的裙子,有些惘然:“以前见你穿过一次红,总觉着那是最好看的。如今看着你穿绿色,倒也不觉得比穿红逊色。”
锦缡像是终于逃出生天,转身看时,那点鬼火已经一点不见了,她还在心有戚戚,却也不能叫出来吓到彤玉……她自己也知道,她多半是心理作用使然,这两日才会格外的胆小起来。而刚刚,也没准是自己眼花了……
锦缡勉强一笑:“我何时穿过的我怎么不记得了?那样的颜色……我是招架不住。也便只有你能穿。”
彤玉看着她一路向下到大腿都是紧身,直到膝盖上方三寸处才松开荷叶下摆的墨绿色连衣裙,随着她每走一步当真是生出了莲花,随风飘摇而又水波荡漾似的。
“你瘦一瘦也好,如今瘦下来这身姿当真是好看。”
锦缡一跺脚,“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我以前究竟是有多胖!”
秦红玉笑得欢畅:“你以前那不叫胖,那叫丰腴!如今嘛,”她故意拉长声调:“这叫凸凹有致剪裁得当!”说完她也提着裙子向前厅跑去,绕过锦缡直接进屋了。
锦缡又跺了跺脚,石板震得她的脚一阵阵发麻,她红着脸左右望望,见着并无人留意这边。她又伸长了脖子往假山那边看着……着实是自己吓自己了。她擦一擦沁出来的冷汗,便也跟着进去了。
假山后边,夏采依伏在男人的身上笑得都要背过气去。“想不到她……胆大包天的锦大小姐、锦司令居然怕鬼?鬼有什么好怕的,要我说,便只有你是最值得怕的了!”
泥土还有些潮湿,躺在上边的烟头还在苟延残喘地莹莹不灭。他伸出一尘不染的皮鞋尖对着烟头捻了又捻。
夏采依像是没有了骨头,整个身子都贴着他的,她摆弄着手里的夜明珠,足有鸡蛋大小,通体圆润,在深黑的夜色之中散发着幽蓝的光亮,比萤火虫囊还要神奇瑰丽。
“我说的没错吧,这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必是得在最黑的地方才能看得出来它的美丽光彩。
没成想,还能拿来吓唬人呢!”
郎坤北扶起她的肩,看不清面色,只道:“看过了,回去吧。”
夏采依突然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尽管穿了十公分的高跟鞋也不得不踮起脚尖去吻住他的嘴。她一边狠狠地吻着他,一边手指摸索着下移至他的腰带扣。
郎坤北捉住她的手,将她的身子推得远了些,一边吐着唾沫一边擦着嘴巴。她的胭脂都吃进了他的嘴里,那味道并不讨他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叔嫂(三)
夏采依急了:“坤北!你可要知道,那一日你在西城杀了那么多人,除了我还有哪个女人敢近你的身的?她们都说你骇人,都怕一时触了龙鳞丢掉性命,可是我不怕,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死了我也不怕!”
“夏小姐,现在该回去了。”
夏采依指着前厅的方向:“这么些年你守身如玉的是为了谁呢?!坤北,你知不知道看着你这样,我心里难受,真的难受……因为咱们都是一样的,坤北……”
郎坤北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出走。
“你醒醒吧,今后她是你嫂子!”
郎坤北猛地顿住。
夏采依开始后退,但是她的手腕被他攥在手中已经失了知觉……是的,她仿佛都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郎坤北背对着她,她看不到他的脸,可是也能清晰地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