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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锦缡作别阮月华,她终于像是从阎王殿里逃出来一样。要知道同这个伯母打交道,她从来都是很惨的。
郎湘终于得了机会屏退下人送她出来,两人好说些体己话。
郎府的墙很高,院落比锦宅多一些。七绕八绕的锦缡有些摸不清方向。锦缡道:“还得多亏有你,不然我早……”
郎湘突然竖起食指在嘴边。锦缡会意,止住笑意,放轻脚步。原是她们走的胡同旁边的院子里有人在交谈着什么。
“难道她真如传言……和几个男子……听说周大帅的儿子被她迷得……”
“说什么也没用。你看看人家那才叫真正的厉害主儿。我听着风声,意思是这回锦家危险了,周少帅再迷她有什么用处?老子急了照样要打仗的。女人当家终究是不成事……这回不还得来求着咱们二少爷搭救……”
“二少爷那般的人物,眼光高心性傲的……倒追他的女人一大把,戏子也好,名媛也罢,依我看,就连那个锦大小姐都满算着,也不见得能入得他的眼……”
郎湘刚听了两句就要拉着锦缡走,锦缡正失神,被她拽得一个趔趄,鞋跟卡在石缝里,险些摔倒。
“你还好么阿缡?怎么脸色这么差?阿缡你别听她们嚼舌根子的话……我二哥他……这么多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也不是不知道……”
锦缡摇摇头。锦缡被郎湘拉着走了一路,竟是觉得无比地累,一点也提不起力气来。而心里更是空落落的,有一些想法开始在动摇。只是她退无可退,便也只能任由这颗心空空地悬着,浓浓地悲哀着。
她抬眼看见门匾上用颜体书写着“湘竹小筑”,“不是要送我出去?怎把我拉到你这里来?”
郎湘将她拽到里间,按在沙发上,自己挨着她坐下,手紧紧拉住她的:“我们郎家有吃人的鬼,你总不敢来。这回我得抓牢你。”
锦缡苍白着脸微微一笑:“你不是更怕那鬼?哪有一个大姑娘总也不着家的。”
“你还笑得出来!不晓得我和彤玉怎样担心你呢。放眼看去,哪家的小姐像你一般?虽是时代不同了,也没有像你那样的。偏偏还弄个司令来当,做那人上人滋味可好受?还偏要事事亲力亲为,看着你出生入死的,浑不把自己当回事!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恐怕除了婶婶,那是大伙都瞒着,天下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你锦大司令可是声名远扬了!”
锦缡笑起来,掩饰着面上的黯然:“小湘,一定是彤玉把你教坏了,几年都没见你说过这么多话。”
郎湘掐了她一边的脸蛋又朝着她另一边脸掐去。“你还笑?还嫌我话多?我找你来是有正事跟你说,锦大司令!你严肃一点。”
锦缡笑着点头:“好,我严肃。”她收敛了笑容,面上的苍白失落便是一点也掩饰不住了。迎上小湘明亮的眸子,她有些闪躲。
郎湘双手捧起她的脸,恨恨地揉了两把。可是锦缡的脸上依旧没有血色,郎湘看着心疼。
“方才路上嚼舌头的正是我的两个姨娘。她们说些难听的你不要往心里去。但她们说到的一件事怕不是捕风捉影。我且问你,你可甘心做我二嫂?”
锦缡大睁着眼睛,茫然地问她:“谁说我要嫁给你二哥的?”
“怕只怕,他想要娶你。那你就是如何都逃不掉了。况且,那日他与我娘的谈话被我听来了一些,我娘……也是认定了你这个儿媳妇的。”
小湘瞧着她没有反应,继续说道:“阿缡,我真的担心。你性子好强,偏偏他就更强。我真怕他会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你们都是高傲的人,更何况没有爱情。阿缡,这样的婚姻正是你、我、彤玉甚至所有女子惧怕的。连我……都会反抗,我真不信你当上了司令连带着也转了性,肯屈服于任何形势。”
锦缡轻轻抱了小湘一下,拍拍她的背,勉力微微一笑,声音轻得不似真实:“不然呢?小湘,我爱的男人不在了。嫁或不嫁,嫁给谁,都无所谓的。”
郎湘猛地摇头,“不会的,他不会的!你不了解他,阿缡,相信我,你不了解他!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妻子心里爱的是别的男人,是死人也不行。
”
她苦笑着:“是不是你们郎家的兄弟都是那样的性子?郎家的小姐可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呢,我大哥可不像外界风传的那般,他就要温和许多,别人说他们两个像,我们本家的谁也不会这样以为。这些年大哥是败在情之一字上的人,而二哥,真想不到有什么能击败他!我们家老四才多大,还看不出来什么。要说我还有个堂兄,天元三哥,你也认识他的,他是真的风流性情。”
小湘说的那一大堆话她也没听进去多少。不过也不用此时来听,郎家的这几个少爷是个顶个的出名,风流韵事自是如雷贯耳。
锦缡握紧了手袋,“你二哥此时该是在家吧?带我去见他吧。”
“好吧,你同他好好说说,但愿有用。我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他不在大哥那里此时应该在北殿。”
他的城堡,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名唤“北殿”。
锦缡远远见着北殿觉得与其他公馆别墅并无什么不同之处,可能也只是更高一些,样式更奇特一些。外墙的颜色也是不同别个的。别的别墅大都是浅淡的白色系,而他的北殿却是浓深的褐色。只觉得像是牢笼。
锦缡也忘了这座北殿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大约可能是他成人礼的那一阵。她只知道,这么多年,要说这宁夏省城有一个地方是她的雷池是她的禁区,那么便是这北殿了。
他的城堡,他的宫殿,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涉足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暴怒(三)
待进了里面,锦缡目之所见与心中臆想出的北殿截然相反。空旷的大殿内主打颜色只有红与黑。二者形影不离相互承接融入彼此。
一楼大厅的西侧就是一方池子,池底砌着暗红的瓷砖,上有繁复古老的图腾。三楼楼顶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横穿整个二楼的空间。一道蜿蜒旋转的楼梯在这空间里围绕吊灯盘旋着,身姿如巨龙般矫健。
锦缡忍不住想感叹,一回头,才发现小湘没有一同进来,而自己也不知不觉中顺着楼梯爬了许久。
她正注视着那些大小繁复晶莹剔透的水晶灯盏,真想去触一下那般梦幻的光彩。她刚挪动身子却听得‘刺啦’声响,低头一看,竟是束腰周围缀的一圈蕾丝挂在楼梯的雕花栅栏上,行动间被刮住脱离束腰垂了下来。
她捂着腰间蕾丝,鼻尖隐约嗅到一丝烟味。
她唰地一下抬头,果不其然,顶楼的楼梯尽头处,那人弯腰伏在栅栏上,吐出一道烟圈。
锦缡掩住口鼻,停了好一会,终是下了决心,抬腿迈上一级级阶梯。
郎坤北已经掐了烟,眼睛一直黏在她身上。
锦缡来到三楼,与他隔着三四步的距离,站定。
郎坤北也站直身子,面对着她,手插在裤袋里,宽阔的肩微微探着。像他这样高的身材都是站不太直的。然而越是这样看似随意的站姿,越让对面的她觉得紧张。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或许这个时候她该朝他笑一下的,可是她没有。“我来看郎大哥,顺便,同你谈谈婚事。”
郎坤北仍旧只是审视着她,眼中波澜不惊,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他似乎很乐意看见她在他面前的窘迫与羞赧,并不会错过她的每一个小动作。她的手指不停地绞着蕾丝,她的面上泛起了红晕,嘴唇却是被咬得发了白,睫毛颤抖得厉害,像是被黏在蛛网上垂死挣扎的蝴蝶。
郎坤北依旧看着她,他刚刚似乎忘了,这是一只有毒的蝴蝶,很会利用她柔弱瑰丽的外表来迷惑捕食的蜘蛛。前不久就刚好有一只蜘蛛被她蛰到了。
锦缡声音轻轻细细地说:“或者,你更愿意等到我与周家两败俱伤之时坐收渔利?”
她视着那片吊灯的璀璨光华,眯了眯眼,缓缓摇头:“我说过三年……可是自己说出去的话都成了笑话。我想我等不到三年了……郎坤北你不是说你等着我来求你么,我来了。我的诺言,我自会遵守,除非是你毁约在先。”
她终于攒足了勇气,转过头看他一眼,“你也知道,我爹娘都没有在家,他们都在麒麟潭。明日我会在麒麟潭等着,你若同意,最好劳烦伯父亲自走一趟,同我父亲母亲商议一下。”
说完锦缡不再看他回身下了楼梯。她觉得每一步都是轻飘飘的,一点都不踏实。她都害怕自己会一时看不清脚下的阶梯从而踩空了摔下去……她总是不太敢下楼梯,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恐惧着什么。高处易得,然而转身回望之际方知来时路,步步心惊。
她走到一半时,脚步一顿,听他低声说了个字。那一脚真的就踩空了。她觉得眼前一花,脑子有些懵。眼睛看着下方随着楼梯一起蜿蜒盘旋的血红地毯,上边织就的花纹竟像是赤龙身上暗黑的鳞片。
那个“好”字在北殿高悬的阶梯上徘徊了几圈,最终在她的心里落定。
郎湘依旧等在北殿外边,看见锦缡煞白着脸逃也似的出来了就急着扑过去,非要拉着她的手仔细检查一番。
锦缡左手紧紧按着束腰,右手拉起她向外走:“离开这里再说。”
锦缡的手心沁了一层凉腻的汗水,行走之间腿肚子都在打着颤。锦缡也不记得如今的自己何时这般娇气了。还真的是小时候那个脾气,鬼门关里闯了几遭不觉怎样,倒是万不能见了这冷面的阎王,恁是杀虎的好汉也奈不住他的一张冷脸!
小湘当然把锦缡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下先是凉了半截,犯了倔,拽开锦缡的左手,看见坏掉的束腰蕾丝立时瞪大了眼睛。
“小湘你别瞎想!”
郎湘的脸色倏然恶寒起来,转脸向北殿大门瞪去,恨不得用眼刀子挖下里面那人的一块肉来。
“你不是最怕他的?快些回你那去才是正经,帮我处理一下,我也好同你解释。”
锦缡踩着高跟鞋费力地拽着小湘向外走。小湘瞪着铜铃似的眼睛不言语,奈何锦缡用上了蛮力。
这般模样的小湘是真的动了气,锦缡是万万不敢掉以轻心的。郎家的人,还真没有好应付的。
过了北殿大院的东侧门看见迎面走来一人。那人身姿挺拔端正,迈着方正的步子,是从东院郎府里过来的。
郎湘看见来人是华良,狠狠瞪他一眼。
华良不明所以地问:“三小姐这是怎么了?”
郎湘从鼻子里哼一声,反过来拽着锦缡大步离去了。
华良定定地望着她的身影,许久,迈步踏进北殿。
郎坤北已经从三楼下到一楼大厅,坐在隔断后的沙发上,不知在想着什么事情想得出了神。华良扣了两下隔断。那隔断是由一扇高大的紫檀木镶玉屏风围成的,在一楼的最东边,里边置有沙发茶几榻榻米,还有摆放藏品的壁橱。
华良见郎坤北头也不抬,便问他:“刚刚她来过?”
“嗯。”
“三小姐她……”
郎坤北换个坐姿,拿起茶几上的银质火机点燃一只香烟,两指夹着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打断他:“来的不是小湘。”
华良顿时松了口气:“我还以为她又是为了季嘉瑞的事来找你……”他又忙转换了话题:“那么……这位‘锦司令’想必是来求你的了。”
郎坤北探身将烟盒递给他,华良接过,拿在手里摆弄着,却没有取出烟来吸,语气似问非问。
“她还真不是个小角色,一个女人也能把两方大军玩弄于鼓掌之中。她的狠劲儿倒也没少随了她奶奶的。”
“那又如何。”
郎坤北叼着烟站起身,也不管他,来到墙边的壁橱前,上上下下打量起来,华良的视线随着他移到壁橱。那一整面墙都镂空了来做成这壁橱,壁橱上下几层,寥寥陈列着郎坤北这几年偏爱收藏的物件,有从欧洲带回来的。
华良道:“她这一下子是出了名,现在哪处军阀都知道,锦家出来个厉害角色。新晋的女司令善谋,而参谋长汪凯奇善战,尤其长于战术。锦系有了这两人双剑合璧,可不是好惹的了。”
郎坤北的身形一顿。“那天的事华沙都同你说过了?”
“说了一点,只说那天晚上太原简直成了火葬场。她还说,锦缡手下的暗寞不可小视,他对锦缡,不是一般的死忠。多余的,她便不肯再说什么了。”
郎坤北一哂。
他的身子随视线低下去,曲起长腿半蹲着从最下一层又拿出一只略小的锦盒。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音乐香水瓶,虽也是金质但上面绘着珐琅彩,仅露一小圈金色。瓶颈上镶嵌一圈小珍珠,在瓶身正面交结成蝴蝶扣。
郎坤北依旧屈膝半蹲着将瓶子托起,仔细地看着里面的彩绘,一对金发碧眼的男童女童手牵着手,言笑晏晏。他拧动瓶口上方的拧针,欢快清灵的乐声响起,穿透隔断徘徊在大殿中。
华良走过来拿起郎坤北手中的小瓶,端详着:“这是雅克德罗的作品吧?少说也有一二百年的历史了。他的作品每一款都独一无二有自己的灵魂。让我猜猜,这款音乐香水瓶的名字一定是和爱情有关的。好端端的,拿这个出来干嘛?”
“送人。一会回衙门时叫鲁咏过来一趟。”说着,他随手将盒子塞进裤袋。
锦缡按着郎湘劝解了许久,郎湘才将信将疑地肯罢休了。
依着锦缡本打算将那圈蕾丝剪掉,小湘却不同意:“好好地一件衣服为何非要它少点什么?你也不是一件衣服穿过一回就压箱底的。我给你找件我的衣裳,你换下来,我帮你把蕾丝缀上。”
郎湘拿出一件茶色的旗袍塞进锦缡手里,一边又去女红盒子里翻找绣线绣针。
锦缡无奈绕道屏风后迅速地换上,两个人身材相近,穿着小湘的衣服倒也很合适。
“郎三小姐温柔可人,就连女红在省城的闺阁小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区区鄙人望尘莫及!”
郎湘白她一眼,接过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