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缡负手在后,倨傲地看着他:“一入山西便是我锦军天下,纵他是直奔太原平定姚崇,没有我事先告知,其邻省胡明大军也绝不会任东北军长驱直入而坐视不理,必将联手姚崇成合围之势。你且想一想,他能否保得住他自己,又何谈来顾我?”
章狄的面上终于有了波澜:“锦小姐,这,可是你一手安排,有意为之?”
“是他起了心思撼动我锦系江山,如今不过是咎由自取!你不是起了心思绑我去换他的命吧?章狄,这么多年了,你是不了解我还是不了解周怀桢?要知道你这样做可是正顺了我的意,而对于他周怀桢,你放走了我,我便不会再让他有第二次机会抓到我。他会原谅你?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又如何?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他还不是把笑安也杀了?还不是把他亲爹气得从鬼门关绕了好几圈。”
“锦小姐!”章狄情绪激动起来:“原来你也知道!他的心意,他付出的,这么多年我冷眼看着都……都会觉得于心难忍。锦小姐,人死不能复生,你不能因为路少爷的死就这样对他!他亲手杀死自己的兄弟,他也会后悔,也会痛恨他自己。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少爷又何尝不是可怜之人?大小姐,章狄此生从未见过比少爷更痴情的男子,你为何就不能……”
锦缡脱口而出:“不能。如今他身陷泥沼,是生是死尽是我一人掌控。胡明大军也还在等着我的指令,因此才没有急着了结战事要了他的性命。是放我走,还是等着给他收尸,你做个选择吧。”
“大小姐,你当真能下得去手?纵使……纵使不爱,纵使怀恨,但那些年的情谊总是在的。大小姐,你怎能杀死肯拿性命来待你的人?”
锦缡依旧负手而立,凌厉的目光迫着他:“若是放我走,我保证他性命无虞。但是劳你转告于他,这一次不过是我给他的一个警告:不要妄想着试图撼动我锦系根基从而逼迫我委身于他。并且,我给他留有余地,也希望他适可而止,莫要挑起两军战事连累百姓。”
一路乘火车到了河北,锦缡与汪凯奇取得联络,听他汇报军情心中的巨石才算落地。然而她才刚刚有了着落的心,又是被汪凯奇的话语给提了起来。
事情果然朝着她原本预想的最坏方向发展着。周怀桢蒙此羞辱,东北军自是不会善罢甘休。
电话的那一端,汪凯奇还在宽慰着她:“司令不必忧心,如今局面已然是对我们最有利的情势。司令应当也清楚,依着周怀桢的心性就算这次他没被你算计了去,也定是不会罢休。同周家一战,在所难免。况且如今我们锦军几乎没有折损,天时地利加上士气旺盛,轻而易举地吞掉了他的两个师,如今的锦军已是磨刀霍霍跃跃欲试。”
锦缡将帽檐拉得低一些,手捂着话筒,一边留心着周遭环境,一边小声地道:“怕只怕两虎相争两败俱伤,而血腥味会招来野狼。好了,我自有打算,不必急着联络我。”她挂断了电话。
现在的锦军,不是打不起仗,只是如果可以,她永远也不想打仗。
锦缡必须趁着周家发兵之前,做一些什么。
她也没联络其他人,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而从乌兰察布到河北的这一路,她都是凭着暗寞交给她的秘密路线行进的。而剩下的路,她不得不自己走了。
郎乾南的车子有条不紊地行驶着,车速突然降下来,他探身出车窗正赶上警卫来报:“报告上校!前方路段发生状况,是否绕道?”
郎乾南又将身子探出一些,看见前方一众警察围着,甚至开了枪。他坐回车子大手一挥:“直行。”
车子行近,刚有警察过来拦截,警卫下车出示郎军徽章。立时,警察局长带头指派下去为郎乾南一行开道。
车子行进得方通畅些忽然闪过一个灰色身影。司机猛踩刹车,使得郎乾南身子向前俯冲过去。立刻有几把枪对准了那人。
他刚要发火,一抬头,愣住了。郎乾南忙道:“停车!开门!”
锦缡噌地钻进车子:“多谢大哥!。”
郎乾南命前排的警卫拿水, “车上只备了这凉茶,不知妹妹可否饮得习惯?”
锦缡轻拍胸脯顺了气,接过凉茶先饮了一大口,才笑着回话:“让郎大哥笑话了,我对这些茶水是不挑的。”
郎乾南也笑了温和地说:“那就好。”
“大哥这是要去哪里?若是顺路,希望大哥能捎我一程。”锦缡伸手摘掉帽子,理了理被帽子压乱的发。鸭舌帽很大,戴在头上不住地摆动,身上的这一套鸦青色的衣裳穿起来也并不舒适。
郎乾南听她这样说了,也很爽快:“妹妹无需多礼,我去哪里都不急,妹妹指个地方吧。”
“那就请大哥送我去一趟北平外城的锦军护卫军区吧。”
“好啊。”郎乾南又对前排坐着的副官说:“你去告诉后边的车一声,前边路口我就转弯了。”
那副官下去了。锦缡也从后视镜上看了一眼,看见后边还跟了好几辆车子。而那副官就直直地往倒数第二辆车子走去了。他还对着车里边的人敬了个礼。
郎乾南的副官军阶已经不低了,那车子里边坐的是谁呢?锦缡轻轻地晃头,管他是谁呢,不是郎坤北就好。
郎乾南已经吩咐开车了,锦缡再往后边看也就看不清了。她闷闷地在车上坐着。被警察拦住的街道外围还有不少人在堵着,闹哄哄的,也已经有人盯上了这辆车。郎乾南也发现了那些人,他不动声色地示意司机加速。
郎乾南的副官对着车里边的人敬了礼,说道:“报告少帅,上校让我转达,他会在前方路口转弯。”
郎坤北摘下墨镜,他点点头。眼看着前边的车子疾行而去了,他朝窗外一指:“派人跟着,查清那些人的底细,盯紧了他们。”
副官转头看着,可不是有好些个身着便衣的特务在跟踪着郎乾南的车。刚刚在警察眼皮子底下闹出事来的就是这帮人,看样子都是冲着刚才上车的锦缡去的。副官应下,退了下去。
“她可也真是的,就知道乱闯。怎么就这么会挑呢,我在这按着喇叭等她她不上来,非得上去前边大少爷的那辆车。少爷你说,她是不是看见你了?”李子林问郎坤北。
郎坤北没答话。
“哎呦这么多天了,少爷你的气可得消消了。再说她在乌兰察布这些天不是待的挺好么,也没出什么岔子,你也别担心了。”
郎坤北又把墨镜戴上了。他今儿穿了一身黑,如今连墨镜都是黑的,脸上更是绷得紧,李子林识相地住了嘴。
郎坤北淡淡地说:“担心说不上。我只是看她蹦跶的欢,也想好好看看,她的手段。”
李子林意兴盎然地问郎坤北:“那少爷,咱什么时候让她看看你的手段啊?我都忍不住跃跃欲试了!少爷要是还想怎么整她这回可不能不叫我参加了,我在一边看着手痒!”
郎坤北看他一眼。虽然隔着黑色反光的镜片,可是李子林知道,少爷在看他,且颇不悦。郎坤北说:“开车,去机场。”
李子林悻悻的回过头。“那我们还等大少爷一起回去么?”
“等。”郎坤北说。
作者有话要说:
☆、手段(八)
阳光炙烤着黑色的轿车,整个车厢内像是蒸笼一般。树叶子也被太阳烤得卷曲起来,只剩密密匝匝的小孔,那是被虫子啮食的痕迹。而知了还在一声又一声聒噪地鸣叫着,没得让人心烦。
郎坤北还在机场里等着,等了许久也没见郎乾南回来。
李子林急得直转圈:“大少爷这怎么还不回来啊?不是有人跟着么,外城也不远……大少爷不会在路上出什么事了吧?哎呦,这可不能大意,我这就派人出去迎一段吧?”
郎坤北没说话。他从大厅巨大的玻璃窗子往外看,已经看到了一辆车子疾驰过来了。果然,郎乾南的副官急匆匆地进来了。
郎坤北一看那副官的神情便已经知道事情要不好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摘了墨镜,忙问:“不是叫你盯紧了么?大哥怎么样?”
副官看着郎坤北是真的急了,忙道:“少帅您先别急,出事是出事了,但是上校他,他没什么大事!现在已经送去医院了,很快就会处理好,但是……”
郎坤北一皱眉,他也就没敢吞吞吐吐的:“上校一行三辆车,在送锦小姐回来的路上遭了另一路人的埋伏。上校回来的时候着急,也就让车子开得快,超过了前边的引导车……也幸亏上校让人开得快了,后边那两辆车都让人炸了!里边的卫兵……尸骨无存啊!”
李子林浑身一抖,他已经不敢去看自家少爷的脸色了。“锦小姐可真是够爱你的,幸亏她没上咱们的车……要不然,这诈死的,就是少爷咱们啊!”
锦缡到了护卫军区总算着了陆。不过她的到来着实把守将罗大可给吓了一跳。罗大可忙着准备接待她,一时间手忙脚乱的,颇有些不知所措。
锦缡朝他借个房间一用换了一身衣裳,甚至连饭都来不及吃,便与他一起去了仲家。
锦缡与仲梓桦面谈了好一会,仲魏昭才急急赶回,也不知道他是去了哪里,衣衫虽是整洁,但却是带了一股子炮灰味道。他眼角眉梢的匆忙焦急也是遮掩不住的,整个人看着竟有些狼狈。
仲魏昭对锦缡低头一礼唤声“锦司令”。锦缡点头不语,她看了一眼仲梓桦,然而父子两个似乎是在刻意回避着什么,并没有目光上的交流。
停顿半晌,锦缡继续说道:“下官窃以为,中北军拥护中央军多年,而中央军与中北军,也自然是要共同进退的。”
仲梓桦道:“是。诚如锦司令所言。但是,近年华东地区匪患猖獗,又有德国人虎视眈眈,如此内忧外患,仲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且偌大中国尚存完整之土,也不过是郎军与锦军的中北和西北领域了。锦司令,当下,实在不宜掀起内战。”
“大帅此言虽实,但是既放眼我大中华而做考量,那么大帅不难发现,东北周家早有通敌卖国之实!自甲午一战清廷战败以来,沙俄、日寇垂涎于我东北国土。周军据守一方,不但不奋起反抗反而与之私通经贸榨汲百姓谋取利益!近年私通之势更盛,周孔秋甚至私开关卡,默许日俄军队入驻一事。况且他拥兵自立,早已与北平政府割裂,此等卖国贼,大帅怎能容他?”罗大可侃侃而谈,语气难免激愤。
仲梓桦抬手,“不!此事尚无真凭实据,不能妄下断言。若依罗将军所言之理,相较之下广西刘宏烨岂不是更值得锦司令讨伐?他出身行伍,聚众为匪,加重西南形势的危机终为国之大患!。中华大地,此等之事不胜枚举。如今锦司令既为国为民便不应该冒然挑起战事,使得生灵涂炭啊。”
她霍地站起身,语气更是不善:“大帅不会看不明白,如今不是我想不打仗周家就会同意与我讲和的。我且问一句,如今锦军正值为难,那么大帅是否还愿意担起总统帅职责予部将以庇佑?还是大帅见死不救急着丢出锦系这个烫手山芋?”
“缡妹妹!父亲并非此意。”眼见着锦缡已经沉不住气,是不惜撕破了脸面,以锦军的独立作为要挟。仲魏昭适时地开了口:“妹妹也知,东北军实力雄厚,身后有日俄撑腰,想要动他,不易。”
“是。”锦缡绷着脸答。
仲魏昭继续说道:“那么,既然开战,结果无非两种,胜,或败。但是无论哪种结果,所付出的牺牲都是巨大的。”
锦缡说:“仲少帅也明白。”
仲魏昭停了会,继续说道:“因此,需仲军、锦军同心协力,非一家之亲不能成事。”
锦缡突然笑起来:“合着是盘算这事儿。”
“我对妹妹的心,妹妹不会不知。日后锦仲两家结秦晋之好,两军自也会如你我一般永结同心合力抗敌。妹妹放心,我不会负你。”
锦缡忽然看向仲梓桦。“大帅也是这么认为?”
他说:“这事本该是由我来同你父亲提的,魏昭性子急,在这就先提了出来。”
仲魏昭腼腆一笑:“父亲就别怪我不懂礼数了,我对缡妹妹的这份心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了,缡妹妹也不是不知道。早提碗提都是一回事,妹妹也别怪我唐突了就好。”
罗大可双手拍桌,两只大掌震得桌上的茶杯都颤了几颤洒出茶水来。“你们这是趁火打劫!一个东北周家不够满足你们的胃口,还打我中北锦军的主意?”
仲魏昭坚定而没有犹豫地摇头:“我对妹妹真心实意,此生非卿不娶。缡妹妹,婚事不急,我会给你时间慢慢适应。现在,我只要你一个承诺。”
“容我考虑。”说完,锦缡负着手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的罗大可重重哼一声跟了上去。
仲梓桦一时间有些怔忪。半晌,他问仲魏昭:“你怎么才回来,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仲魏昭颓然坐下。撑着那么久,他的疲惫已然蔓延全身。“失败了。”
仲梓桦猛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这是绝佳的时机啊!郎坤北那人行事极其严谨,好不容易才让我们寻到这么一个机会将他置之死地,怎么能失败?!”
“父亲!您听我说。我们派出去的那些人确实是把锦缡缠住了直到遇上郎坤北的车子,可是好巧不巧的,谁知道郎乾南也在这啊!锦缡就上了郎乾南的车。但是也是巧合,郎乾南也没死了,只是负了伤,现在应也在回宁夏的路上呢。”
仲梓桦气急败坏:“这次失了手,要他郎坤北活着回去了宁夏,等人家找上门来可真是……我现在还不预备讨西北的,为今之计,便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稳住郎家!”
“但是父亲,我有一事不明,郎坤北对外只称是周家人所为,并没有提到我们仲家……”
“哦?”仲梓桦扶额,沉思了好一会,忽然想到:“他该不会是要与锦家联盟讨周吧?这可是最好的发兵借口。”
仲魏昭一拳砸到桌子上:“好一个郎坤北,他为了得到锦系还真是……”
仲梓桦不教他说下去。他只道:“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