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对她不死心?她信一个叛军降将都不信你,当年就是有个路笑安在你前头她就看不见了你!到了现在她伤你伤得还不够?!”
阮月华又坐回罗汉床,威严得像一尊罗汉,言语之间操控着生杀大权。
“母亲,她还是朔儿的母亲,您好歹也为朔儿想一想……”郎坤北仍旧死死抱着怀里的人不放,他的话又一次被阮月华打断。
“莫扯上朔儿,说你自己!”
郎坤北紧了紧手劲,他知道可能会勒疼锦缡,但是他还是这样做了。静默了两秒,锦缡要说话,却听着他先说了:“十年前我已经放手了一次,母亲,这一次我还没有完全绝望。”
锦缡还是觉得腿上没有力气,她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但是她想她还是能说一些话的:“婆婆……是要赶我出郎家么……”
阮月华的泪意已经敛起,她冷哼一声:“不正好遂了你的意?”
“婆婆……我……”锦缡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来,阮月华逼问她:“你怎样?”
锦缡抓住郎坤北扣在她身前的手,愈抓愈紧。“婆婆……我求您别这样……我想我是离不开的……”
阮月华眉心一跳,继续追问她,就像是审问一个犯人,抽丝剥茧步步紧逼:“你离不开谁?|”
锦缡上下牙齿都要打在一起,她也就像一个无从遁形的犯人,在经受着最严苛的酷刑,被阮月华一步步引导着,终于是当着郎坤北的面说了这样的话:“我离不开朔儿……离不开婆婆……”她明显看到阮月华的脸又沉下去,忙补充了一句,声音轻飘飘的,郎坤北以为那只是他的幻觉。她说:“还有……郎北。”
郎坤北转过她的身子,两手仍是支撑着她的全部重量。锦缡一点点伸出手环上他的腰。
郎坤北抱着她出了和庸堂大步流星地回去北殿。他刚走出门后边就跟上来一个小影子。郎坤北回头对着朔儿说:“朔儿乖,先在奶奶这里玩。”他看着郎朔点头,但是他走朔儿便又跟了上来,无奈一笑:“跟屁虫,来吧!”他抱着锦缡蹲下,让朔儿也上来他的怀里。郎朔看着爸爸怀里还抱着妈妈,很兴奋地过来。
锦缡窘迫:“我可以走的……”郎坤北把她往腿上一放,倒出一只手去提朔儿,锦缡也伸手去接将朔儿抱在怀里,最后郎坤北毫不费劲地抱起母子两个。朔儿笑个不住,在锦缡和郎坤北怀里直扑腾。
可儿昨晚便看出来一些,小姐和姑爷这两座冰山,终于是要融化了。她从锦缡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木盒,在下楼的时候交到了锦缡手里。
可儿说:“小姐,当初晚了一步,不然也就没有后来这些事了。这个,你还是拿给姑爷看一看吧。”说完,可儿出去了北殿,把房门带上了。
锦缡手里捧着那个盒子,讷讷不知所言。
郎坤北看了一眼,问她:“那是什么?”
锦缡抱住了盒子,想着要送回楼上去。她说:“没什么。”那盒子上边上了锁,她都不知道把钥匙藏到哪里去了。锦缡把盒子送上去了。她的脚步踩在楼梯上,颇为沉重。
锦缡下来的时候郎坤北还在沙发上坐着。她挨在他边上坐下,想起昨晚他说的话,不禁有些悻悻的:“我帮婆婆管一管家里的事吧。”
郎坤北挑挑眉,他没再追问那个盒子的事情。“也好。”
锦缡又想了一想,与他商议着:“去年全叔替我收购的季家产业我是打算还给嘉瑞的,至于锦家的那些便与郎家的合在一处吧。但是我想着,不能让全叔他们没了依靠,所以还是由他们来管,每年进的账再往郎家这里添,你说好不好?”
郎坤北深深地看着她。
其实两家的商铺田产所进的收入基本是都要拿去充军费的,再挪到郎家来实在是多走了一道程序。不过郎军与锦军合二为一,这样一来也方便统筹。她肯做到这般,郎坤北心里还是难免吃惊,她是都肯把自己的老底儿交出来了。
他不置可否:“这些事不必同我说,你看着办就好。”
“若是管不好,你也别怨我。”锦缡低了声,这些事诚然是她不擅长的。
郎坤北把她额头上的碎发捋顺,又看着她的头发梳得太好,索性揉几把。
锦缡捂着发顶起身抱怨了一句:“你看你呢!”说完往楼上走,走了一半她又捂着发顶回头,半垂了眼帘:“我恐怕得回锦家一趟。也想顺路去城北看看大舅舅。”
郎坤北点头:“我陪你去。”
锦缡梳好了头发拎起手包就忙着下来了,郎坤北刚进了书房,报纸还没看完一页。他穿上外套打量锦缡一眼:“也不换身衣服么?”
锦缡扭过身去低头看着自己这条藏蓝色的旗袍,不以为意地嘟囔一句:“好端端的换衣服做什么。”
郎坤北本不愿意带上朔儿同去,但锦缡坚持要带朔儿给舅姥爷看一看,便允了。
朔儿一坐进车子就显得很兴奋,刚开始还像个大人一样老实地坐着,过了一会就上蹿下跳的,磕了碰了也不在意,倒把锦缡心疼得够呛。
车子先回了锦宅,管家锦全一早的守在门口等着,见了锦缡一家三口忙迎了上来,一时间满心的失落惆怅并着欢饮安慰,尤其是看着朔儿在他爸爸怀里的快乐模样,就像天使降临了这座已然没有了人间温暖的古老宅院。
锦缡只在前厅里略坐一坐,同锦全问一问好,才说明了来意。锦全自然又是一番感激涕零,末了又问锦缡:“大小姐昨日生辰,老奴没得着空一见,差人送去的海米蛋羹不知大小姐吃着还是不是那个味?”
锦缡顺着窗户往外望一眼,轻声一叹:“多谢全叔费心,还是我爱吃的味道,朔儿也吃了不少。”
锦全连连点头,说着那就好那就好,做了半辈子了,还能往下做一辈子的。
从锦宅里头出来郎坤北就看出她情绪颇低落,心思也有些沉。朔儿叫了她几次她都不应。郎坤北有点后悔让她回来这一趟,她心里的那关还是难过去的。
车子径直往北走,城北有一套季家的别苑,当初是匿名置下的,季逸翔夫妇一直居在此处。
虽是后来郎坤北给季家洗了罪名,汪凯奇也把季公馆的房契归还了,但是季逸翔依旧不肯回去。季逸翔与季逸云都是一样的人,一样宁为玉碎。
锦缡下了车就先望一眼别苑相邻的一处别墅,盖的是四层的俄式洋楼,院落很大气宽敞,只不过里边的园景已经荒了,蒿草长过了花丛灌木,尤其这个时节里边,花都败了只剩了苟延残喘的绿意,大片的醉鱼木也没有了一点生机。
这园子应当是撂荒了八个多月了,铁栅栏门上交叉着白色封条,映衬着上方门匾上三个描金行书大字:汪公馆。
原本住在这里边的人,叛变了。
胡氏不住地夸赞:“我们阿缡多厉害呢,生出这般漂亮又聪慧的娃娃来!”
郎坤北则笑着看了锦缡,锦缡抬头迎上他的笑意,也扯一扯嘴角。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作对吧?女主找死对吧?好啊,接下来的章节里,就开始虐她了~~~~她找死就让她死吧……………………
☆、掳走
季逸翔也尝试着抱起了朔儿,朔儿可能是觉得老人们长得相像,也一点都不认生,叫着:“爷爷……爷爷。”对着胡氏则叫奶奶,惹得两人更是高兴。
锦缡忽然想起来,在上海杨家的时候,人们看到朔儿生得好,嘴上不说,心里边夸赞的是郎坤北。而在舅舅舅母面前,那便全是阿缡一个人的功劳了。
锦缡问胡氏是否与嘉瑞还有联络,胡氏颇欣慰:“当然不能断了联络。他那边的事有了起色,我也催着他快些领着湘儿回来呢,”胡氏看一眼郎坤北,继续说道:“待他们回来了,我们是打算着去府上提亲,把婚事办了再教他们回去的。”
季逸翔虽是一边逗着郎朔,却也一直留意着郎坤北的反应。郎坤北点头:“家父和家母也正有此意。”
锦缡松一口气。
外边响起了喧闹声,还有几声高亢的狗吠。胡氏听着刚说没事的,就见着锦缡起身出了门,郎朔在后边喊着妈妈,郎坤北过去抱起他,听着胡氏继续说:“是临院的一条疯狗,也没人养着还能活到现在,经常蹿到了这边来咬人。”
郎坤北把朔儿交给胡氏,也出了屋子。
锦缡出去正瞧见家丁们围着一条长毛的黑狗打着,那黑狗体型颇大,但已经瘦得皮包骨,却还是极凶恶的样子,家丁们手持棍棒围着却不敢上前。管家对着黑狗咒骂着:“没毛的畜生!早晚逮了你勒死吃肉!”
家丁也跟着骂:“浑身都没个二两的肉,扒张好皮做狗皮帽子也不错!”
那黑狗又掉头朝汪公馆那边吠叫着,锦缡望过去,只有长过了院墙的树枝子,枝叶很绵密,看不见别的。她一回头见了郎坤北出来,他也望着那院墙。
锦缡离得远,对管家喊道:“何不套了它留着看门?”
管家朝这边喊回来:“不行啊表小姐,这狗有疯病,眼见着它再疯个几日也就该没命了!”
锦缡皱了眉。
回了郎府一直到晚饭时候,锦缡用得又快又少的,还一副心事满满的样子。郎坤北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又给她盛了一小碗:“好好吃饭,朔儿都被你带坏了。”
锦缡看着郎坤北怀里的朔儿,小嘴塞得满满的,嘴边还沾了一个饭粒子。她把碗里的饭盛出去一大半,郎坤北拧着眉看她,她索性把碗一推,拍拍手来要朔儿:“我吃不下了,我来喂朔儿。”
郎坤北定定地看着她,这脾气还真是见长了。
锦缡在楼上哄着朔儿睡觉,郎坤北在一楼书房里头和鲁咏、陈东文还有两个锦缡没见过的将军谈着事情。
他上楼的时候见着锦缡已经搂着朔儿睡了,那个小人儿又是霸占了他的位置。郎坤北轻手轻脚地把朔儿抱到了他的小床上。因朔儿戒了奶水,锦缡自是不能放过和他一起睡的机会,便着了人在睡房里头贴着墙边又安置了一张小一些的床。郎坤北把床幔放下来,转身回了大床。
锦缡正睡得迷糊呢,被他给闹醒了,锦缡看着他真像是一匹饿狼,连眼睛里的光都骇人。锦缡下意识地找朔儿,才知道被他放在了小床上。床幔垂下来,遮得严实。
郎坤北直接掀起她的睡袍往下扯锦缡的亵裤。锦缡吓得不轻,床上的他诚然是一向凶悍可是也不至于急不可耐到这般地步,她突然就慌起来,死死拉住亵裤。锦缡自是扯不过他,忙道:“不行!郎北今天不行!”
郎坤北一顿,紧绷的声线听起来更是不容拒绝:“怎么不行?日子不是早就过去了?”
“没!”锦缡急得变了声:“还没呢……”
郎坤北突然松懈稍许,满脸的败兴却还不死心地问她:“怎么回事?”
虽是没开灯他也能看到她烧透了的脸,又想起来白天他两个在北殿独处时她就总是躲着他的,干脆放了手往她身边重重一趟,床陷下去,锦缡也跟着滑到他身上,她又手忙脚乱地爬远些,她知道这个时候是得离他远远的。
郎坤北躺得很直,又问:“不是已经好了?”
锦缡钻进被子里,把头都蒙住。
听不着她回答,郎坤北还在琢磨这件事:“明日把彭大夫叫到家里给你吃些药调一调吧。”
锦缡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那怎么行?一个男大夫怎能给我看这种病……”
郎坤北瞟她一眼,看她反应这般激烈,而后又拿被子蒙了脸躺回去生闷气。
郎坤北自然知道这是他自己造的孽,他的态度和缓下来:“明早我让东文送你去医院,那里有专门的女医生。”
锦缡还是不语,他又耐着性子,往下扯扯她的被子让她露出脸来:“他们只是路上保护你的,你去看病的时候不会跟着。”
锦缡穿了一条绿缎子漂着花纹的旗袍,颜色亮,衬得她气色颇好。
朔儿围着她转着笑着,像是很喜欢她这身衣服。她与朔儿好说好商量了半晌,可是锦缡往出一走他便寸步不离地跟着,锦缡让可儿抱他回去他便哭。
锦缡没办法,把他送去了和庸堂。阮月华看她的打扮便是要出去,随口一问她却红着脸说去医院。阮月华再往下追问,她也不得不说:“最近身上不大爽利……郎北要我去看一看医生。”
阮月华眉头一挑笑意渐浓:“不会是……”
锦缡忙着摇头说不是,又说她先走了便躲了朔儿出去郎府。
锦缡在和庸堂的大门后边躲着,她扒着门缝往里看,朔儿还在院子里四处找她呢。朔儿绕着圈走着,小模样十足的可怜。锦缡看着,心里边别提多难受了。
她都想不出去了,但是她知道她必须要去。她会早去早回的,她会给朔儿买糖球回来,会给他买木马,买草蚱蜢,买面人儿……朔儿,等着妈妈回来哦。
可是朔儿还在找着,还在高声喊着妈妈,一声比一声高。后来在那段泥沼深渊之中的日子里,无数个子夜梦回,回荡在锦缡耳边的,便是朔儿一声高过一声的妈妈、妈妈。那是恐惧的,迷茫的,无助的,然而总不肯绝望的呼唤。他呼唤着,以为妈妈早晚有一天会听见,会回来他的身边,会抱他。因为他还太小,还不懂什么叫绝望。也不懂什么叫抛弃。
锦缡上了车吩咐开车。正常来讲郎府是离西城医院更近的,但是锦缡却让车子去往了东城军医院。但是省城里边的东西界限已经没有了,到处都是郎坤北的人,去哪里都是无所谓的。
医院里边进进出出着不少人,有兵有民鱼龙混杂。现在的东城医院已经被郎坤北该做了军医院,但不只是专门为军队服务,平头百姓也可以来看诊。
锦缡被护士引着去了三楼的诊室,楼层越高福尔马林的气息便越轻一些,锦缡吸吸鼻子,站在走廊里四处望一望。刷着绿色油漆的墙,铺着花色大理石的地,并没有什么人来往,显得空旷得很。
她一进了医院的门就是身旁这名护士接待的,她还没来及说什么,那护士便笑着引她来了三楼最里边的一间办公室。
那护士把门关严,又跑到窗子跟前四下望几眼,神情戒备而警惕,动作亦迅捷利落。锦缡一眼就看出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