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猫……”哀家同封凌儿无话可说,然,此地这么多眼睛瞧着,总不能表现得太疏离,毕竟关乎皇室形象。遂哀家顺着傻福的喜好找了个话题。
“回母后,贵妃那儿原先养了一只母猫,前些日子产了一窝猫仔,问宫里谁要养,臣妾宫里没有小动物,就去讨了一只来填些乐趣。”封凌儿笑得温婉大方,丝毫不见对哀家的芥蒂。
哀家想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姑娘,我们之间也就是些小摩擦,不至于咬牙切齿恨之入骨之类。便放松了警惕,凑过去逗那小猫儿,“这什么品种?”哀家瞧着跟从前包子大娘家养的那只土猫挺像。
封凌儿巧笑嫣然,“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猫儿,贵妃娘家带来的。”
还真是阿飘能干得出的事儿。哀家想到阿飘,才发觉哀家回来这些时日了这货居然没来彩云宫请过安,一次也没有!只怪哀家满心琢磨师父如海底针一样的心眼,一时把阿飘给忘记了。
“皇上登基不久,百废待兴,国库银子紧张,咱养养寻常百姓家的小猫小狗就可,又接地气又为皇上省银子。不错不错,皇后啊,这宫里吃穿用度上也能省则省吧,为皇上分担些。”哀家尽量摆出一副太后该有的样子,可在聪明伶俐的皇后面前显然是班门弄斧了。
“臣妾谨遵母后教诲。”封凌儿又行礼,很恭敬的样子,她低头行礼的时候,第二句话也飘出来,“可百善孝为先,母后凤体抱恙,还望母后体谅皇上和臣妾的孝心,用药治病上万万不要省。”
“……”哀家见她的样子,表情神态都十分到位,简直就是好儿媳妇的楷模,可你见过老虎一夜变成猫的吗?哀家吞了口唾沫,心中有了数,点点头,“纵然是哀家,也不能浪费。”
“是。”封凌儿没争什么,哀家死了她还清净些,“母后,臣妾陪您走一回吧?”
“哀家正准备回宫,皇后不用陪了。”
“臣妾恭送母后。”她再一次行礼。
哀家拖着围着小奶猫不愿走的傻福匆匆离开,傻福那没出息的狗,前肢都攀到宫女的腿上,把人家宫女粉红色的裙子蹭的都是梅花印,舌头伸得老长,愣是没舔到小奶猫的一根毛。
“呜呜呜。”它还想折回去,傻劲真足。
彩云宫里黄花恰在煎药,哀家找到她,“别弄了,去传寇远大夫来。”
黄花大约是看哀家脸色不太好,忧心问:“娘娘,哪里不舒服了?”
“心里。”
“……”
寇远大夫来的很快,哀家让他把这几年在哀家身上花的银子数一数,寇远脱口而出,“那么多银子,我可数不出来。”
哀家听着,心里咯了个噔。
“谁替哀家买的账?”
寇远挠头,“多是你师父和皇上四处搜集来的,国库里能用的好药也都用了。怎么了?”寇远也探究着哀家的脸色,他觉得我可能药没吃准,今天有些神经病。
可哀家没有神经病,方才封凌儿借机暗讽哀家败着国家的银子还要装清正廉洁,才提醒了哀家,哀家被温过路伤得狠,这些年的确吃了许多天价的药材,若是寻常百姓,早投胎去了。
师父的钱,哀家花就花了,可是赵小葱是皇上,他拿天下百姓的钱为哀家治病,哀家虽然胆小怕死,可也是有骨气的!
“从今往后,药一律从明月王府拿,记师父账上。”
“阿迷,你这是演哪出?”寇远一头雾水,他端出老年人的架子,略有责备的语气,“我听说这两天你和你师父又在闹情绪?懿旨发了一道一道,坊间有些风言风语都出来了。不是我犯上,阿迷,有时候你得注意些自己的身份。”
哀家心里再一个咯噔。
是啊是啊,这天下人,那群文武百官哪个不是八卦的,谁不喜欢看皇室的秘辛。当今太后芳龄十八,豆蔻年华守寡,总是寂寞的,从前当皇后的时候和大儿子小儿子乃至“太监”扯不清,更别提现在了。守了三年的死人,将将归朝,就难耐寂寞。
哀家甚至幻听到了那些人在说,“一回来就掀起风浪,真是个小妖后。”
至此,哀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
“寇远大夫……哀家……噗……”一口黑血没压住,直喷了寇远一脸。
“诶哟妈呀我的俊脸!!!”
※
寇远说哀家是积郁成疾,旧病复发。
哀家就想了,这旧病根本没好过,何来复发之说。
黄花守在哀家床边,点头,点头,又点头,是在打瞌睡。
夜已深,哀家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大氅,往屋外走去。元月的天,天寒地冻,七日城里极少下雪,风吹上来却比六月城里的彻骨。哀家打了个哆嗦,还是义无返顾地踱步而出。
沉静的夜晚。
哀家屏住一口气,硬是爬到了双阙之一,站在双阙上,往里能看见皇城的重重轮廓,往外能看见城里纵横的屋宇。整个七日城都睡着了。有侍卫守在双阙下,被哀家勒令不得上来。哀家默立良久,心里问着:这天下到底哪里好,让师父如此着迷?
如是问着想着,哀家不知不觉靠近栏杆,脸凑到栏杆之外,寒风扑面打来,似刀子一般锋利。这几天来压抑的情绪仿佛被那风刀子划开一道口子,决堤,倾泻而出。贺长衫说的对,哀家既然不喜欢这皇宫,就不应该来,来了就应该离开。留在这里干什么呢?除了受累自己,就是受累别人。
于是乎哀家双手用力一撑,半个身子就挂在了栏杆外。
天很黑,下面的人都不知道哀家在干吗。
哀家使出吃奶的力气,一只脚在栏杆上胡乱蹭,想要找个着力点,把哀家的身子抬高些,哀家的脚才能跨出去。栏杆外留了约莫一寸宽的地板,哀家勉强能够站立。
脚下,高十丈有余。
“季越,哀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哀家这就要跳下去了啊!”哀家对着周围的空气说话,说的声音极轻,被嘴边的风一吹,根本没了声息。哀家也不知道是说给某个人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壮胆的。
抽了口气,哀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往下跳了试试看。
不要问哀家这是在发什么神经,发神经的时候根本没有理由。
或许当时掉落微生城的崖底,不要再上来了才是最好的。
不是白雪香的出走,不是师父的误会,不是哀家的毛病,压死哀家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能只是封凌儿一个恭恭敬敬的微笑。她说不跟哀家斗,根本就是骗哀家的,她手段高着呢。
呼啦——呼啦——
跳城楼的感觉,真叫一个透心凉。
※
但是你们也猜得到,哀家怎么会这么容易死呢?哀家死了,这故事还怎么写。所以在那千钧一发之时,总有个人会站出来,勉为其难救一救哀家。
今晚这来人,可惜不是季越。
“一个人跳楼多没意思。”哀家在北风呼啸中听到个嘲笑的声音。那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哀家听得清清楚楚,一扭头看到的是贺长衫那张病歪歪的丑脸。生死之间,哀家对他唯一的想法便是,他又易容了。
贺长衫说话的时候,已然拉住哀家的手,等到哀家要头着地脑袋开花之际,贺长衫的长臂一甩,硬是把哀家像风筝般重新甩上了半空。哀家想要尖叫,可一张口,吃了满嘴的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T。T
而贺长衫随即赶上,脚尖点在城砖上,人飞到哀家身边,对哀家咧开他那张大嘴。他一笑,嘴角都到了耳根边,真是丑极了!!!
“想试试死字怎么写么,我陪你多死几次啊。”贺长衫将哀家卡在胳膊肘里,温柔地跟哀家说这话,吐出来的热乎乎的气息吹打在哀家耳朵上,奇痒无比。
哀家已然噙了满眼眶的泪花,惨兮兮瞅着他。大哥我错了,大哥饶命啊,大哥我刚刚就是发个神经啊……
他明明看懂了哀家眼神里的意思,偏偏不放过哀家,就这样在双阙上带哀家玩着跳楼游戏,一遍一遍,刺激死了。直到最后哀家力竭,再也支撑不住,扎扎实实晕过去。
心底还在骂着,贺长衫尼玛个杀千刀的!
第十三回 一叶障目的叶子
更新时间2015…1…13 22:30:50 字数:3428
哀家再次醒来,已是翌日的清晨。
脑海中回荡着贺长衫冷笑尖锐的说话声:“就算天塌下来,你给本尊滚地宫里也要好好活下去,不许死,想也别想。”
脑袋被冷风灌得有些疼。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见黄花跪在哀家床边,直哭。哀家皱眉,“你一大早哭什么,哀家又没死。”
“娘娘!”黄花听见哀家的声音,一下又高兴无比,简直跟戏台子上演戏的花旦一样。她扑到哀家跟前,“娘娘,黄花错了,黄花昨天晚上不应该打瞌睡,害得娘娘被人劫走,险些有生命危险。”
“谁说哀家是被人劫走的?”
黄花显然被哀家问倒,她眼珠咕噜咕噜转,指指哀家又指指房顶上,“昨天,晚上,娘娘被梁侍卫扛回来……头发和衣服都凌乱……脸上还挂着泪痕……狼狈不堪,一看就是,就是被欺负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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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和衣服都是被风给吹乱的,眼泪是被吓哭的,哀家也觉得自己被人欺负了,可心里头又总有些想要反驳黄花。起初,明明是哀家自己长脚走出去,正因为是哀家自己走出去的,所以后来的事儿就不叫劫,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哎……
一想到贺长衫那张脸,哀家恨得牙痒痒。
这世上怎么会如此神经病之人!
忽地,屋子里多了个人影。抹黑黑的,无声无息。哀家和黄花都吓了一跳,哀家条件反射先拢了拢被子,倒还有些姑娘家的自觉,不能**外泄的!
“娘娘。”
原来是那个和师父气场相近的影卫,哦,黄花刚还提到了,说他叫梁侍卫。梁侍卫神色淡然,也不等哀家答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虽然主子不让奴才多说,但奴才还是多说一句吧。主子最近有些事情要处理,并不在京城。”
他的话到此为止。
真是蜻蜓点水,若非哀家天资聪颖,还以为他是在卖乖呢。他哪里是在卖乖,他分明就是在嘲笑哀家。提醒哀家别一个人演独角戏了,人家男主角根本不在台下啊……
“他什么时候走的?”
“白大小姐离家出走后一晚上。”梁侍卫还挺能把握重点的事件和人物,让哀家一下子就想起来是哪一天。可不就是哀家刚刚回宫,生辰那一晚,他在房顶上还同贺长衫打了一架以后嘛。
季越这尊神离京,定然是帮赵小葱办什么要紧的案子去了。原来他是连哀家也不想通知的,若非梁侍卫看不下去说这一句,哀家还真被季越和赵小葱都蒙在鼓里。
试想哀家一个病重之人,师父哪里舍得真气哀家。可他还是做出一副对哀家十分生气,不满那晚哀家对白大小姐加以刁难的事情,之后又同哀家冷战到底。哀家一道道懿旨送到明月王府,他还装出一副不愿见的吊样……他分明是在利用哀家,迷惑一些朝廷要处理掉的人,让他们把目光放在明月王和太后的小事儿上,正所谓一叶障目。
哀家或许就是他手中的那一片叶子。
“梁侍卫。”
“在。”
“多谢你。”
“……”
真真是让哀家豁然开朗。原来师父不是真的不想理哀家,是有些苦衷的,等他办完事情回来,便又是哀家那个帅气可爱臭屁的师父啦。
虽然他又不声不响利用了哀家一回,但是反正哀家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避轻就重。
梁侍卫大约是见哀家脸色稍霁,跃身欲回梁上干好本职工作。哀家不声不响伸出手,把他拽住,他一时不查,险些摔成狗吃屎。转过来,悲愤地瞅着哀家的脸。
哀家被他看得有些过意不去,笑嘻嘻问:“哀家还有个问题,没来得及问。”
影卫不说话,他估计心情还没平复。
“这些事儿,白大小姐参合了没?”
白雪香向来是和赵小葱是一条船上的人,季越既然是事出有因,那白雪香可能也是做戏吧。
“主子的事儿,做下人的怎可过问。娘娘还是等主子回来,亲自问他吧。”梁侍卫真的是气大,丢下这句,迅速消失于无形。哀家猜他不光是生哀家坏他高冷形象的气,他保持缄默,大约也是没想到哀家如此聪慧过人,只凭他一句原意想要开导哀家不要做傻事的话便能推理出那么多东西,多说多错,他还是不要说话,安安静静当个美男子好了。
哀家这样想罢,挺得意也挺高兴,反正师父不是真的生哀家的气便好。
黄花悄无声息凑过来,“娘娘。”
哀家转头,吓了一跳,怎么这姑娘也开始神神叨叨了?
“娘娘。”黄花低头,一副娇羞的模样。
“有话好好说。”哀家往后缩,离她远点。
“娘娘,若是王爷回来,能否请娘娘帮黄花问一声……”
嗯?
“问问王爷,梁侍卫可曾婚配。”
哀家一口口水噎住,脸涨得通红,“咳!咳!咳!”
黄花抬眼,风情万种地抛了个媚眼给哀家。哀家咳得更厉害,眼泪水都飙出来了。
正在这时,忽然有颗小石头从房顶上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当当响。哀家和黄花都抬头看天花板,这会儿房顶上除了梁侍卫,大约没别人了吧,不知道他听力好不好。按理说,能被季越选中来保护哀家的影卫,各方面能力应该都是可以的。
“不用问王爷,正主不就在上面。”哀家计较这些年黄花瞒了哀家不少事,心眼太多,算不上衷心耿耿,何况她衷得也不真是哀家,所以成心逗逗她,对着天花板就喊,“梁侍卫,房梁蹲多了难免有失足的时候,哀家现在问你你可听好想好了。你若没有婚配,并且对哀家这侍女有些意思,便再落颗石头下来把婚姻大事给定了。”
屋子寂静,黄花抽了口气都没敢往外吐,生怕吐气的声音遮掩了“落子无悔”的声音。然后慢慢地,黄花脸涨红了,眼眶也翻红了,都憋成那样了那口气还不肯吐出来。
也是个执拗的姑娘啊。
“没事,花儿,他既然不愿意。”哀家摸摸黄花的脑袋,“那只能等他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