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湄每回送进宫的小纸条,我都好好收着。有一日心血来潮重新看了一遍,发觉她水平渐长,从前都是大半的废话用来讹诈本宫的银子,忽然从某一张开始就不一样了,我还以为她想换换风格……其实是你教她的吧。”本宫勾着嘴角,挺得意自己发现了季越的小秘密。
季越倒也坦率,淡然回道:“为师是实在看不下去了而已。”他做事向来喜欢尽善尽美,摊上本宫这么一个不济的徒弟,也只能说是上天给他挖了个深坑。
“朱湄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死心眼。只要我问她有关宋家的事情,她能偏帮的时候决不懈怠,故尔有件事儿我没有遣她帮我查。”本宫这病着实怪,说病得糊涂吧,偶尔神台清明起来,有些以前忘记的事情忽然想起来了,有些以前没用到的心思忽然开窍了。
对方又没了声音,他肯定是在嫌弃本宫总是因为一点小事赞赞自喜。
本宫咽了口唾沫,脑袋往他的脖子弯弯处蹭了蹭,才继续缓缓说:“宋家上一任家主当年娶了个妒妇,和那封凌儿一样,成亲以后连通房丫头都赶光了不让自家相公碰,更别提纳妾了。”
“……”你见缝插针损你儿媳妇吧。
“也就是我名义上的爹只有我名义上的娘一个老婆,可我和阿飘又不是双胞胎,师父你说宋家夫人要怎么样分两次生出两个一般大的闺女?”本宫自己脑补了一个悍妇手叉腰叱咤的模样,不禁莞尔,“就算是私生子,那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让我在宋家和嫡出的公子小姐一起长大,到五岁才扔了我。”
本宫脑袋感上觉到季越的喉咙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最后没有声音发出,他只是把垂在身侧的胳膊抬起来,终于裹住了本宫的肩膀,并且轻轻地摩挲着安抚本宫微凉的情绪。
他肯定觉得本宫这么想要家人,到头来发现竟是空欢喜一场,心肝要碎成一片一片。本宫原先也以为自己会是这么个肝肠寸断的下场,但现在看来家人在本宫心里似乎并不如想象中要紧。起码都不如师父的一个脚趾头。
“师父,我想通了,以后我再也不纠结那些无关紧要的身世了,就当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孙悟空,一辈子跟着唐僧就好。”本宫说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起双臂,勾紧师父的脖子,整个人挂着师父身上,紧紧的。
噗!
你瞧,他耳根子都红得能滴出血啦。
※
神凤四十三年九月最后一天,霜降,秋天最后一个节气过了,冬天又还没来。
大周王朝第十三任皇帝雍应帝驾崩,举国服丧。
老百姓对皇帝死了这件事情并不伤心,雍应帝传位于最小的儿子姬墨尧,这才是所有人最关心的事情。
而对于嫁给皇帝不到一年的新后,老皇帝还是十分惦记小**的。他丫儿临死还阴了本宫一道,笑公公抱着遗诏站在本宫病榻前宣读的时候,本宫只差没有跳起来冲到灵堂里指着老头儿鼻子开骂。
笑公公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十年生死两茫茫,不俗量自难忘,朕驾崩葬入皇陵之后,天人永隔,深感地宫寂寞,又思念皇后。皇后贤良淑德,恪守妇道,与朕更是两情相悦。故恩准皇后于皇陵辟陋室,为朕守陵三年。钦此。”
本宫脸都气红了,血攻入心府,一时里半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对笑公公干瞪眼。皇陵是什么地方,皇家的老祖宗全埋在那儿,都是真龙天子,那阴气得多重啊。本宫这还生着病,皇上这是想让本宫守灵还是殉情呢!
“娘娘。”笑公公将遗诏塞到本宫床头,情真意切地唤本宫,“皇上向来把娘娘当亲人看待,这一走,您就失了庇佑,他其实十分放心不下娘娘。将您送去皇陵,自有他的道理。”
“他、他死也没让本宫、见最后一面。”诚然,本宫梗皇帝老头送本宫去皇陵,但更梗他死的时候都不惦记自己老婆,起码亲口解释一句。还说本宫恪守妇道,本宫用师父的三个脚趾头发誓,他一定知道本宫和季越超越师徒关系的男女关系。简直到死也不忘调侃本宫和季越。
笑公公却道:“将死之人房里不干不净的东西多,皇上他也是为了娘娘好。当时季公子陪着皇上,皇上一直在跟季公子念叨您。不信您可以问尧殿下,皇上都没跟尧殿下好好说临别的话。”他说着从袖子管里又取出一个卷轴,本宫看得浑身打了个激灵,生怕死老头还跟本宫留了一手。
“别紧张,这是皇上命奴才从国库里取出来给皇后娘娘的东西。皇上说,这是唯一能为娘娘做的事情了。”
本宫性情中人,感动上来,鼻子一酸,眼泪已经不听话地在眼眶里打转。勉强坐起来,定要看看死老头给本宫留下了什么好东西。心想,那国库里的东西,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敢情他这是给本宫和师父以后过日子留些财路吧!
那卷轴面上泛黄,明显经过了岁月的摧残,料想是件古董。
笑公公给本宫打下手,那卷轴慢慢在本宫面前打开,本宫先是看到个头顶,腹诽,哟,这估计是什么画圣留下的佳作吧。待到露出额头,本宫又感叹,哟嘿,还是张美女图。额头下面一双黑眸,本宫顿了一顿,怎么感觉有些眼熟,还有那鼻子、那嘴巴……
至整张脸呈现在本宫面前,本宫怒掀了画卷。破开大骂:“皇上那老家伙,死了也最后戏耍本宫一番才闭得上眼睛是吗?!”直欲起身冲到雍应帝棺材边踹他几脚。
画上的人,分明就是本宫。
“娘娘,使不得。”笑公公年纪虽大,可手脚麻利,眼明手快。他护住画卷,急忙解释说,“这画从开国便一直躺在国库里,皇上没有戏耍娘娘的意思。皇上说娘娘缺爱,总想找家人,这画给娘娘,说不定能给娘娘一些线索。”
本宫不说话了。
视线落在画上。在师父耳闻目染之下,本宫对值钱的东西向来比较敏感,这画的确不是近年能画出的效果,就算作假造旧也不可能。皇上犯不着骗本宫,如果这画从开国就一直躺在国库里……
难道本宫真是孙悟空?!
若不是神仙,长生不老,怎么可能近两百年了容貌却不差分毫。
“这副画,哪里来的?”
“据说是前朝古墓中发现的陪葬品。”
本宫脸猛地黑了半面,合着本宫不是仙女,是活死人啊!
第一回 无缘对面不相识
更新时间2014…11…1 10:42:59 字数:3571
赵小葱登基以后,哀家就和皇上死老头儿的棺材一同送往六月城的九宁山上。从七日城出发,摇摇晃晃过了大概一个月,浩浩荡荡的队伍才堪堪见到了九宁山远远的一角。
“你给哀家说实话,季公公呢?”哀家裹着厚厚的棉被,窝在马车的角落里,浑身散发出一股幽怨的气息。愣是把马车暖和的氛围降低了几分。
黄花咽了口唾沫,巴巴儿瞧了哀家一眼。
自从哀家用上“哀家”这个自称呼,整个人都顿觉老了几十岁,气场也随之辛辣起来,大约在潜意识里想要塑造一个手腕强硬、高端黑超级冷的新一代皇太后形象。当然,本宫没死也能料到后世对大周的史记里肯定有哀家的一句,必然会出现这么几个字“大周历史上最年轻的太后”。
“太后娘娘……”黄花为难地左顾右盼,“季公公早前就离开皇宫了,他,他本来就不是公公……”小妮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不是公公”四个字简直是蚊子叫。
哀家病久了,耳朵倒是还灵,一字不差听进去,险些半口气没提上就把自己憋死了。面红耳赤,怒火中烧,“嘭”地一掌击打在马车床板上,惊动了驾马车的小太监,隔了厚帘子抖抖索索问哀家怎么了。
黄花又说,“娘娘息怒啊,季,季公子他是帮皇上办事去了。奴婢,奴婢那天晚上偷偷听到的,真的是万不得已才离开的。”
“……”你说她怎么净能听到些哀家听不着的墙角,还尼玛藏着掖着不肯一五一十告诉哀家?!人在火气旺盛之时,瞧什么都不顺眼。抄起身后的软枕狠狠往黄花脑袋上砸去,“若你再敢瞒着哀家一次,哀家就在九宁山边的小山沟里把你活埋了!”
“娘娘饶命,奴婢不敢。”黄花都吓哭了。
哀家稍许冷静下来,心想,赵小葱这皇位恐怕一时半会坐不稳,季越忠心耿耿,为了大周新时代的来临,可算是拍头颅喷热血最最赤诚的一批人。当下的情况,赵小葱能相信的也只有他,肯定是交待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办。
如此想罢,心口的气顺了不少。哀家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可无论是师父还是赵小葱甚者死老头,怎么都不肯好好同本宫讲道理呢?好似认准了哀家没有母仪天下的胸怀。
正郁闷,外面有人声响起,“娘娘,清风王的辇车到了,王爷想给娘娘请安。”
诶?
清风王?
哀家呆了一下,这不是哀家的小叔子么?他病得比本宫还要厉害,怎么也出来乱跑?
不等哀家应答,有个锐利如剑虹的声音已经传来:“听闻太后娘娘身体抱恙,本王特来探望。烦请娘娘一见。”
你说这人也真是的,明明自己都说了哀家身子不好,还要麻烦哀家见他,有什么好见的。何况,自从知道清风王和师父之间没什么联系之后,哀家对这个小叔子并无兴趣。
黄花忐忑地盯着本宫,本宫拧着眉毛,示意她将帘子掀起来。她便慢慢卷起帘布,哀家的视线首先看到了一双黑色的鞋,极其熟悉的玄色锦靴,然后是一副骨瘦如柴的身架子,长得倒是不算矮,等了片刻才看到清风王的脸……这人的脸,哀家也觉得极其眼熟。
“你!”哀家灵光一现,惊呼出声。这人虽然生着病,但长得貌美,还透着股妖潋和邪气,尼玛,可不就是当年哀家入狱,在绿颐城的牢房里碰见的那个赌徒吗!他还偷了哀家的梅子吃,边吃还边嘲笑本宫。本宫是从牙缝里吐出那三个字的:“贺、长、衫!”只可惜声音小了点,马车下的清风王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架势。
“九皇叔啊,你这身子骨弱不禁风,何必来送葬。”别成了陪葬。哀家酸溜溜说道。面对他,哀家就是不能用平常心。虽然现在还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此人就是贺长衫。哀家整个身子仿佛着了火,从脚底冒起一股无名旺火,烧边全身,难受得本宫胃里一阵抽疼,强压下要吐的欲望。
清风王挑眉妖娆一笑,丝毫不受疾病的影响,“娘娘不知道?”
“知道什么?”
“先帝遗诏,让本王也在皇陵守灵三年。”
“……!”哀家那股要去踹棺材的冲动又犹如滔滔江水,整个人从榻上弹起来,一字一句,“你是在玩笑吧?”
立于车下的人摇摇头,早有准备似的,直接从衣袖里掏出一方黄灿灿的绢布,上面有皇上的口谕,还盖上了玉玺,的确是死老头死之前叫人这么干的。哀家握着那遗诏,手和心都搅在了一起,你说他好端端的,送个清风王过来作甚?!若哀家此时烧了这份遗诏,上面的内容是不是就不作数了?
再看病入膏肓的小叔子。
难道死老头是想看看哀家和清风王谁先受不住,去给他陪葬?
好狠的心呐!
“娘娘,实不相瞒,此番打扰太后娘娘清修其实是本王的辇车出了些故障,万不得已请娘娘赐坐,一同前往九宁山皇陵。”他脸皮厚的没有下限,脸不红心不跳声不颤地以陈述句的形式道出他来找哀家的真正意图。
哀家睨了他一眼,“哀家这车小,何况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男女授受不亲。”
他压根没理哀家的话,轻轻一跃,径自爬上哀家的马车。而周围那些说好了要保护哀家安危的太监宫女侍卫们,都不约而同选择无视了清风王这鲁莽到堪称兽类的行径!马车的车轮子又慢慢滚起来,所有人的面部表情就和大街上买卖的木偶一样面无表情。
你们老母的。
车厢内因为多了一个大男人,空气咻地变了味。药味更浓烈,还微微带着一股酒香,哀家对这酒香有些熟悉——跟贺长衫身上的味道所差无几。之所以哀家如此关心一个人,哀家在长期的思索中得出两个字:孽缘。
是药酒的香气。
九皇叔清风王正经危坐,他甚至无视了哀家毒辣的目光,径自闭目养神起来。哀家将视线从他的脸,落到他相叠的双手上,那双手骨瘦如柴,骨节分明,还有老茧。这人的武功从老茧的厚重程度来看,应当不错。
哀家记得,在京城郊外的驿站里,月黑风高,哀家和师父办事儿办到一半却被突然杀出来的贺长衫拎走。那时候哀家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血迹斑斑的画面哀家就算记性差,但也还回忆得起来。
面前这人的虎口上……尼玛不就是哀家的牙印吗!
见找到证据,哀家一激动,整个人往清风王的怀里扑去,是为抓住他的手质问一番。谁料电光火石之间,车轮子好像碾过一处小坑,哐当,晃悠瞬间直接将哀家弱柳扶风的身子晃倒了,倘若是倒在人家怀里也不算太丢人,顶多吼一句“大胆,你丫儿居然敢轻、薄哀家!”可惜哀家身子短了一截,一只爪子眼见要抓住王爷胳膊借力平衡,清风王却轻松一躲,手臂如泥鳅般逃离哀家的魔爪,最后哀家只趴到了他大腿上,面朝下。
谁说过,女人双腿之间,男人犯罪深渊来着?
“太后娘娘,你别这样。”
(╯‵□′)╯︵┻━┻这样泥煤啊!
※
“贺长衫。”清风王的脸皮虽然好看,但哀家确定这厮内里长着的就是贺长衫那贱人的骨。他丫儿就是个画皮,百变的那种。
清风王邪笑,透着一股华丽的魔气,他好像一个戏子,一戴上面具就能自如地演绎每一个不同的角色。哀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笑容里饱含的信息可能有些多,哀家一时是读不出来,只觉得很寒颤人。
“哀家知道是你,别装了啊。”哀家强自镇定,扭了扭屁股,看了看车顶摇摆的流苏,“你手上那牙印,跟哀家满口的牙定然是吻合的,不信你试试。”
话音刚落,一只手就伸到了哀家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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