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了一跳,摸着胸口抬眼朝他看去。见他已睁了眼,正沉着脸色看着自己,她坐直身,怯怯开口道:“我只是……想知道你伤得严不严重……”
“死不了!”
芷嫣再瞟一眼,见他又转过头,闭上了眼睛。她拍了拍胸口,心里暗诽这人真是别扭得要紧,不过却也没胆子再说什么。
“怎么,你怕我没能力把你们送到北城?”
她以为他们又要陷入窒息的沉默,没想到这会他倒是先开口了。不过语气还是那么坏就是了。她叹了口气,心想着不与他计较,便呐呐地回道:“才不是。”
芷嫣看着火堆,见木柴烧了那么久又经历了刚刚那场风波,好似火苗不够旺了。她便起身想去附近捡些树枝来,但刚走一步又想到不远处的草丛内还有好些个死人,便调转了步子想再坐回去。她低头看了眼一动不动,好似没有她这个人在边上般闭目养神的沈御之,她讪讪地顿住了动作。
还是别自讨没趣了。她转回身往马车那走去,忽然灵光一闪,马车上好似有她带出来的止疼散和金疮药!她急忙加快步子跳上马车,从包袱里翻出了药膏,又拿了几块干净的布子,急急跳下马车朝他走去。
沈御之原本以为她自讨没趣走了就走了,没想到这会却见她急急忙忙地又回来了,倒是把他吓了一跳。他睁着眼看着她,说不出的惊愕和……震动。只见她欢欢喜喜地将一个包袱递给他,他傻愣愣地接过,打开一看,竟都是些瓶瓶罐罐。
“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子,葱白的细指一个个点着,“这是止疼散,这是化淤膏,这是金疮药,这是止血散。承翊说你的伤口还未好,刚一番惊动怕是又复发了,我不懂医术,这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药品,你拣着用吧。”她从里面拿出几根布帕,又继续说道:“这几块布帕都是干净的,用得着你便用。”
沈御之听着这一大段话有一瞬怔仲,忽又听到承翊二字,原本还有些窃喜的心思又给生生逼回了。他转过脸,把包袱往地上一扔便口气不佳道:“不需要!”
芷嫣急了,小心翼翼地捧起包袱,检查了下没被摔破才开口训道:“你这人怎么那么执拗,承翊刚几次三番问你身子好不好,那必定是有原故的,你做什么死撑着。还是你觉得反正你仇也报不了了,索性就把自己折磨死,杀不了别人难道还杀不了自己?”
这番话果然很有作用,只见沈御之大手一伸便狠狠掐住了芷嫣纤细的脖子,他逼近她,脸近得鼻子都快碰到了鼻子。他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地自牙缝里咬出几个字:“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掐死你!”
芷嫣被掐得呼吸一下子被堵住了,脖子上的力道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她使出全身的力气去用力掰他的大手,脸憋得通红通红。可看着沈御之的双眸却是直直得,眼神里透着的与其说害怕不如说质问来得更贴切。
沈御之盯着她的眼睛,手下的力道慢慢加重。她的眼神还是没变,纵然他只要再一个施力,就可以扭断了她的脖子!
芷嫣憋得头已经发昏了,不住挣扎的身子也慢慢没了力气,眼见着就要晕过去。就在这个时候,手上的力道终于消失了,重获自由的她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也不管是不是有浓重的腥气,兀自咳着拍着。
好半晌后,她听到一道声音幽幽传来,没有太多的起伏,只清清淡淡地说着:“你回去吧,药……我收下了。”
芷嫣按着胸口抬眼朝他看去,竟发现未戴面具的那半张脸上似有一股落寞的神情挂在他脸上。还未待她细看,他便转过身子背对着她坐着了。她看了会他的背影便站起身子回身朝马车处走去了。
那些药……他会用的吧……
就在她走到马车边正要抬腿踏上去去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道幽幽远远的低喃:“你……记得小哥哥吗?”
她惊疑地回过身看去,那人还是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刚刚的声音是他发出来的吗?
“小哥哥,记得吗?”
那道低语声又传了过来,这回,却是转过身看着她问的。
她疑惑地睁着双眼,满眼的诧异,“小哥哥?你在说什么?”
那人平淡无波的双眸凝着她看了良久,什么话也没说。像是看够了,他又转回了身,再度将她当作了透明人。
芷嫣心里存着疑问想再问些什么,但看着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背影,终是止住了询问,踏上车架钻进了马车。因此她也不知道,在她钻进马车后,那人就回过了头。若是她看见了他眼中的神色,不知会不会再多问些什么。
那神色是她从未看过的悲伤,总是狂澜巨涛的眼眸在那一刻竟只剩下枯竭干涸。
这些,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第二日,芷嫣醒得很早,亮光刚刚照进车窗内没多久,她就幽幽转醒了。这一夜,她心里记挂着承翊,又担忧着盛安国,周遭还有许多刚刚咽气的死人,原本就寒气颇重的深夜偶尔飘来几股带着血腥味的风,让人作恶的同时又觉得阴森非常。好在,辗转反侧了一夜,天终于亮了。
她跳下马车去溪边洗漱,经过沈御之时抬眼看了看他。他好似一晚上都没动过一般,还是直挺挺地坐在地上,面前的火堆已经烧尽了,只余下一点点火苗还在滋滋作响。她看了看他身边,也没有用药的痕迹,包袱还是被搁在一旁。她走近了点,这才发现他腰间的黑衣上有一大片的颜色更深更暗!她急忙捂住嘴巴怕叫出来,真是的,夜里天黑他又一身黑,受伤了都不吱声,也不用她的药,这人究竟是什么倔脾气!
她一来气,也不管他是在睡觉还是在养神,冲头就朝他喊:“沈御之!沈御之!沈御之!”
“我说过不准喊我的名字!”沈御之睁了眼,本就是在闭目休息的他在她下马车的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谁想到她会突然那么大声地冲他一顿乱吼,叫得人心烦意乱的。
“你怎么不用我的药呢?你看你腰上的伤又出血了!”芷嫣可不管他是不是生气,她也很生气!“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在跟谁怄气,你要是气我们雷家,今日我们就进北城去自首了,你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跟谁较劲呢!”
芷嫣乱喊一通后有些悔了,怵怵地看着他,也不知会不会又惹怒他激得他掐死她自己。正在打鼓呢,面前却传来一声淡淡的应答:“用过了。”
用过了?
芷嫣蹙着眉蹲下身,翻开包袱一看,那两块干净的布帕确实没有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包袱重新折好。
“待会就进城,你准备准备吧。”
“哦。”
芷嫣呐呐地应了一声,有些疑惑地看着那人露着的半脸,奇怪为什么她都那么吼他了他却不生气呢?
果然是阴晴不定啊!
芷嫣没再多说,知趣地默默去小溪边打理一番。回去后叫醒了爹爹和雷总管,他们便出发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终)
城门外兵力紧张,但凡入城的人皆要通过一系列的细细盘查才可入城。因如今朝野势力偏重于三王爷,芷嫣他们不敢随意将承翊的腰牌示出。他们扮作家人入城求医,险险避过了士兵的搜寻和盘查,这才得以入城。
一入北城,人往频繁,熙熙攘攘,却没有芷嫣心中所想的繁华盛康景象。人人的脸上都木然呆滞,如同没有魂魄的人壳般在街上走动。街边小贩亦是一脸麻木地机械似得做着生意,劳劳碌碌着。芷嫣心中大为疑惑,这怪景象实在不是盛世安康,太平天下该有的情形。她仔细朝人脸上看去,没有情绪没有表情的一张张脸,实在是让人奇怪生疑。
她撩着车帘看了会便放下帘子,禁不住疑惑,便出声问爹爹:“爹,为何北城好似并不昌盛繁荣?街上虽仍叫卖不断,人声鼎沸,可好似百姓并无愉悦安康的模样?”
“盛安国早不复原来的景象了,如今北城的欣欣向荣不过是个假象子,百姓过的大不如前了。”雷霸天也将视线从窗外转开,低低叹道。
“听说当今圣上这些年都病着,时常连早朝都上不了。三王爷便更加狂妄放肆,时常越权掌管朝中要事,其司马昭之心可谓是人人皆知了。”一直坐在一旁没有开口的雷总管突然出了声,芷嫣听了心下重了起来。
承翊曾说,如今形势不乐观,现在又听雷总管这样说来,不知这盛安以后能否再有如今的安稳太平。三王爷既是主战派之首,若是盛安交由他的手里,盛安百姓的日子便可想而知。她再次撩起了车帘,看了看北城的天空,今日天气似不太好,阴沉沉灰蒙蒙的天色罩得北城也一片阴沉。
原来,不论是向青亦或是北城,盛安的黎民苍生皆是活得这样艰难又贫苦。四国安泰,盛世平安的光明世道,怎的也落到了这般境地。
主战?她实在不明白,有什么比安定太平来的重要?这世间难道还真有唯恐天下不乱,一心盼着乱世横生,国破家亡的人吗?
“三王爷早在很多年前就布下了大局,不光是宁州,青州、曲州、泸州皆有似雷霸天一般的人物横行盛世,搅得百姓痛苦不堪,叫苦连连。”雷总管这时又开了口,芷嫣一听,实乃大惊,连忙问道“他这是要做什么?”
“这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三王爷此人阴毒狠辣,乖戾难测,却又毫不掩饰其勃勃野心,叫人闻之丧胆,见之可怖。这几日能如此顺利的来到北城,想必是他根本不在意我们的存在,如此看来,定是有必胜的把握来夺取天下了。”
马车就在一阵沉默与沉闷中驶到了八王爷府前,令人意外的是在沈御之交出令牌之后,立即有一行人将他们带着来到了府内的偏厅。他们没有立即见到八王爷,而是先被一个高大魁梧,面目严肃的男人给分离成了两队。
眼看着爹爹和雷总管被几个人带走,芷嫣慌得一下失了主意,“爹爹……雷总管!你们……你们要带爹爹去哪里?去哪里?”
芷嫣顾不得许多,急忙拽住了最前头的那个人,怎么也不肯让他们走。
“雷小姐莫要为难在下,他们自有他们的去处。”
芷嫣这会哪听得进什么,只是死死得抓着对方的手,一味地摇头:“不……不要……不要……”
“夜翊已经交代过我们了,我们不会为难他们的。”
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
忽然,一双苍老的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上,她看去,竟是一脸慈爱地看着自己的爹爹:“嫣儿,国有国法,爹爹此次愿意前来,就是想了了这些年的罪孽。善有善报,恶有恶果,你不是也是这样坚持着的吗?这会怎么突然任性起来了,倒叫别人看了笑话!”
“女儿……女儿……”芷嫣听到这番话,心里的酸楚一下便上来了:“女儿……悔了……是女儿不孝……女儿不孝!”
抓着侍卫的手被爹爹的大掌给轻轻拂开了,他的声音幽幽远远的飘来,好似飘渺却是字字肯定:“轮回因果,善恶终报,这是爹爹的命。即便是人间逃过了,阴间也自有刑罚罪责。说不定在人间多尝得一些报应,地府内的酷刑便会少一些。”他看回芷嫣的双眸,慈爱祥和地笑了:“爹爹有你这么一个是非分明,善恶于心的女儿,是爹爹的福气。终归爹爹没有耽误你,爹爹也算了却心事了。”
爹爹最终还是被人带走了,他们说,八王爷公正廉明,自会有定夺。
“雷小姐,沈公子,请先到客房歇息,八王爷晚膳时便会回来,到时再招待二位。”
芷嫣就这样被人浑浑噩噩地带到了王爷府内的客房,房内是什么样的她全然没看见,只怔怔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边好似来来去去的很多人,又好似有些人在这屋子里屋子外站着陪她发呆。可是她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忽然,面前的亮光被人挡住了,那人定定站着,好半晌都不走开。
她皱眉看去,看清来人后,又低下了头。
“不介意的话……可否陪我坐坐?”
那人一声也不吭地走开,挑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了下来。
亮光好似又回来了,可却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暖不了她的身。
“对不起……”她终于出了声,淡淡幽幽的嗓音好似旁若无人般的自言自语道:“我不知道原来失了亲人是这般令人痛苦的事,我的娘亲虽不在了,但因爹爹加倍的疼爱娇纵,我没有多少遗憾缺失。如今疼爱我的爹爹被我亲手送到了刑罚的面前,我却不知道这到底是该或不该了。”
“我原以为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你来讲太过残忍便没有同你说,可是现在觉得,我必须得说出来。”她转头看向那人,忽然毫无预兆地双膝跪地,铮铮说道:“沈御之,对不起,”她朝他磕了一个头,“对不起,”又磕了一个,“对不起,”接着还要再磕时,被那人拦住了。
“你是对不起我。”
因为你忘了我。
芷嫣垂着头,没有看他。她想,以后她再也没脸见他了。
后来,他退开了。
她知道求得他的原谅太过自私,可是当他真的没有松口说原谅的时候,她又希翼他是原谅她的,原谅雷家的。
“我们……之前真的不认识吗?”
“不认识。”
本就无缘,何必情深。
那晚,她见到了八王爷,人人称颂道好的八王爷…南宫宁澈。
承翊就在他身边,还好,她又见到他了。
“雷小姐此次前来辛苦了,小姐的深明大义令本王钦佩。如今时局紧张,本王也就长话短说,待此事之后,必当设宴重谢。”
芷嫣低头跪在地上,轻应道:“此乃民女应当做得,王爷不必言谢。只有一事,民女请求王爷成全。”
南宫宁澈看着厅内跪着的清丽女子,清声道:“小姐起来说话便是,不必一直跪着。”
“民女所求之事恐失礼逾法,求王爷让民女跪着说。”
“如此,那你便说吧。”
“民女可否请王爷告知家父与家仆二人当如何定罪?”
“依当朝律法,雷府必封,家财收入国库,雷霸天处以极刑……”
八王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