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的眸光忽然闪过一抹呆滞和惊疑,他看着她气得发抖的模样,心下一阵狂喜,原本郁结沉闷的心豁然清明!
自她不顾一切,奋力扑向沈御之的那刻起,他心里的火气急躁及翻涌的酸楚便一直在他心里翻江倒海。他极力克制,不露分毫。见她那怯怯缩缩的模样,他更为恼怒却也不忍冲她而出,只能克制克制再克制。见她羞怯点头允了他未出口的请示,却在他答应负责后如炸了毛的小猫般倔强愤怒。他心下一惊,刹那间春光乍现,明媚万分!
他转眸再次对上她的眼,眼里的认真似是烈日灼灼,“嫣儿,你可愿嫁我?”
炸了毛的小猫一听此话更为惊疑,“我说了我不愿你因负责而娶我!”
“嗯,你可愿作我的妻?只因我的痴,我的愿。”
炸毛的小猫刹那间耳贴垂首,愣愣神神的细声反问,“作你的妻?只因你的痴,你的愿?”
待她终于明白过来这其中的含意时,她羞得立即捂了嘴,不敢再看他。
他……他……他说的这是什么呀?爹爹管家可都在呢!
对了!爹爹!
她立即回头看向身后的爹爹,满眼的希翼布满询问,看得雷霸天无奈至极。
当真是有了情郎的姑娘忘了爹,这时才记起还有个爹爹在身后!
他咳了咳,拿出父亲的架势,看向面前的展承翊,“展公子,可否明示你的身份?”
展承翊默了默,“时机未到,恕在下现在不便明示。展某不是江湖人士,亦不在朝为官,只是一名小小护卫,虽俸禄不优,家底不厚,但定保嫣儿衣食无忧,护她周全!”
“爹,金碧辉煌若是鸟笼,女儿更愿嫁一自给自足的农户小商,只盼日日与夫君长伴!”
“闺女,你这么急做什么!”雷霸天好笑的看着自家女儿急急反驳,生怕他棒打鸳鸯的模样,摇摇头,黑脸也装不下去了。
经爹爹一调侃,芷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忙低下头去,那脸红得竟连夜色都遮不住。忽然放置膝上的右手被一只大掌覆住,多年的老茧磨着她的嫩肤,竟让她生出丝丝甜蜜与安心的感受。她羞怯抬眸,触到他明亮炯炯的双眸时又刹那低下了头。只是,那被覆着的右手却没收回来。
“此去北城,爹爹不知还能否再陪你余生。若是你遇到了命中的良人,爹爹除了欣喜,哪还有别的要求。只是……”他对上展承翊的双眼,细细地凝着,似是要从中确认些什么,”只是……那人莫要负了你,就是爹爹最大的心愿了。”
“爹爹……”芷嫣原本只是红了脸,这下却是红了鼻红了眼,她慌忙回头还欲再说些什么,却被爹爹抬手挡下了,“好了好了,还未出嫁倒是弄得跟要上花轿似得。别说这许多了,先让展公子看看你的伤势,别再拖延了。”
“嗯”她红着鼻子垂下眼,靠在爹爹的身上。□□家眨了眨酸涩的双眼,无声退远了。
下一刻,颈边微凉,领口处被人轻掀,那灼辣疼痛的伤处被夜风渐渐吹凉了些许,不过片刻又被红晕染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展承翊凝神调气,聚拢心神后才定神微微扯开芷嫣的衣襟。相较于她的羞涩紧张,他的神情也是极不自然的。想他亦是第一次对一女子如此逾礼,那女子还是自个儿心尖上的人,若是他毫不在意故作大方也真是难为他了。
他再一次调息,沉眸凝神专注于她的伤势上,只见雪白的凝肤上是一片绯色的嫣红,分不清是掌伤所致还是她羞怯的反应。好在并没有黑色的掌印在上头,想必那人并未用全力,虽看似掌风狠劲,掌力内气却是拿捏过的。他掌握着力道,轻轻按着伤处,心下这才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伤到骨头。
“没有伤到骨头,不用担心。”他朝她身后的雷霸天说道,“不过,雷府也是不能回去的,三王爷现在虽正耗神在他的军力前阵上,一时也顾不上后头这些事,但是免不了在我们还未到北城的时候派人来暗杀后患。”
雷霸天看了看展承翊,点了点头。
展承翊看向靠在雷霸天身上,面露不适的芷嫣,拧眉沉默了片刻,突然柔声道:“嫣儿,”她转眸看来,“我背你。”
“嗯?”她茫然看来,迷蒙的水眸泛着点点月光,寸寸爬上了他的心头,“嗯。”
被爹爹和雷总管小心搀扶到承翊的背上,坚硬宽阔的背部带着夜里的寒气传来点点冰凉的温度,她轻轻靠着,脸贴着他的衣裳,竟觉得好温暖。
“其实我已经不那么痛了。”她柔柔的嗓音缓慢传入他的耳内,深夜原本的森寒就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化掉了。
“你闭眼休息会,待出了城,会有座遗弃的小庙,到那里我运功替你疏通血脉。”
“嗯。”
山路蜿蜒,长路漫漫。
这已是第五日,他们离开向青城。
承翊说,明日,他们就会抵达北城。
北城,是盛安的皇城。听说人人都想见一见那座繁华欣荣的城,见一见红砖黄瓦的高墙宫阁,见一见盛安国权势王贵聚集的都城是何等的气派辉煌。
可是芷嫣知道,这一去,她与向青城的一切,就都断了。
“爹爹,明日……就到北城了。今夜,您好好睡一觉。”
离北城越近,连着城外的郊野也变得不再那么荒芜。那夜因她肩上的伤,他们在城外庙中歇息了一夜。第二日在郦城买了辆马车,他们装扮为出游的一家三口加奴仆,以免去他人的臆测。□□家与爹爹已上了年纪,好在有了马车,连日连夜的赶路倒也轻松了不少。
替爹爹掩好被角,她弯腰起身欲下车简漱,不料却被爹爹按住了手腕。
“嫣儿,陪爹爹说会话。”
她再度坐下,看向满脸倦容的爹爹,轻轻颔首。
“嫣儿,明日之后,你将姓氏改回来吧,我们本姓方,你本该名为方芷嫣。”
“是的,爹爹。”芷嫣看着一脸平和的爹爹,鼻子有些泛酸。
“你我本是栌县人,爹爹在那儿生,在那儿成家,在那儿,娶了你的娘亲。”他的嘴角淡淡扬了起来,“爹爹有同你说起过你的娘亲吗?”
芷嫣摇了摇头。
“是么,爹爹竟没有与你说起过么?”他移开了眼光,眸光渐渐迷离了起来,“太久不与人说起她,我都快记不起她是何模样了……”
芷嫣将手覆在爹爹的手背上,静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断他。
“你娘嫁给我的那年,正是及笄的年纪,稚气未脱,却是明理的很。我只是一个耕田种地的农夫,而她亦是家境贫寒。她长得眉目清秀,窈窕动人,你像极了她。”
“那年,她怀上了孩子,我欣喜的日日睡不着觉,也日日担着惊受着怕。后来,我想着,家里既添了一口,就得想些门路赚点银两,不为富贵,但求不苦了我的妻和我的孩。我跟着人家去学做商贩,日日早出晚归,只想着让家里富余些。可不料,她却早产了。隔壁家老王急匆匆的来找我,我吓得立马奔回家里,看见产婆一盆一盆的端着血水出来,听着她一声一声撕扯心肺的痛喊,我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突然,产婆神色慌张地奔出房间,她抓着我问要保大人还是小孩,我急忙奔进房内,看见全是鲜血的床单,我说,保大人。可是她哭着喊着求我,求产婆,留孩子,她说她要留孩子。我不肯,我怎么肯,孩子没了可以再要,可是她没了,世间还有哪个女子能如她一般日日与我长伴?可是她竟用她的性命恳求我,即使她活了下来她也会寻死,我骂了她,大声地骂了她,那是我第一次那么大声地对她说话。她的情绪越发激动,产婆生生将我推出了房门。后来,过了不久,孩子的啼哭声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我奔进房内,她已断气。”
“想不到,我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是 ……竟是……”他闭上了眼睛,被芷嫣覆住的手抖得剧烈,“‘你若执意要生下他,我便将他摔死,即便你生下了他,他也不会活下来!’那是生平第一次,我说出了那么毫无人性,冷血无情的话。我想她一定被我吓到了,伤到了心。可是我没法啊,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阻止她!”
“她最后还是选择生下了孩子,她大概断定我不会真的如此狠心才硬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产婆走后,我抱着柔柔软软的你,看着一点点变凉的她,我想随她去了,我真的想随她去了。这世间,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可是怀里的孩子哭了,那模样,瘪着小嘴,浑身通红通红的。我觉得我得活下去,为了我的孩子活下去!这是她用性命换来的,我拼尽全力也得将她养大成人!”他停了下来,睁开眼睛看向芷嫣,“还好,你出落得亭亭玉立,玲珑标志,我也算没有辜负她。”
芷嫣的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泪珠一颗颗滚烫地坠落在雷霸天的手背上,他抬起手背去拭她的眼泪,温声道:“莫哭,好女儿。爹爹说这些,只是想让你对你的娘亲有个印象,不然我怕今后就没机会说了。你要记住,你的娘亲叫佟月珠,你的爹爹叫方根生。”
芷嫣重重点了点头,哽着声音说道:“女儿记住了!”
“我这一辈子,前半生活得循规蹈矩安安分分,却得了个落魄凄凉的结果。后半生,是老天赊给我的。我坏事做尽,人人诛之,却是荣华享尽,安乐荣耀一生。你说说,讽不讽刺?盛安盛安,永世盛安,可是人心岂是人人皆同的。你守着良心小心翼翼地活,别人拿着算计与你虚与委蛇;你守住了良心,别人得到了利益;你过得越来越贫苦,别人踩着你风生水起。良心从来不是穷人该有的东西,而富人,早就忘了还有个叫作良心的东西。”
看着芷嫣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头,他笑了,“不过没关系,我用我的良心来换你一生的纯善温良,一生毫无顾虑的自在快活。你可以不用像我这样满心痛苦,满心愤怨,这些东西,我都替你挡在外头。”说着说着,他停了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可是啊,我到最后还是没能替你全部挡住,最后还是让你看见了人世间最丑陋的角落。女儿啊,爹爹的债爹爹自己背着,你莫要把罪过都挑到自己肩上。爹爹坏事做尽,不论什么样的下场都是报应,与你无关。答应爹爹,就算明日过后爹爹有什么不测,你也要高高兴兴,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女儿……”芷嫣眼里蓄着泪水,急急欲说,却见爹爹叹息着摇了摇头,神色很是坚决,“女儿……答应您。”
“呵呵,”他笑了,笑得很平和,“我的女儿,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莫哭,再这么哭哭啼啼的,小心把情郎给哭走了。”
“爹……”
眼前的姑娘楚楚动人,明艳美丽,就算是现在去见月珠,他也心安理得了。
“好了,你去做你的事吧。”说完了该说的话,雷霸天觉得一下子疲惫了不少,也轻松了不少。
“让女儿再陪陪您。”
“没关系,爹爹只是累了。”
芷嫣看着再次合上眼睛的爹爹,心里一片酸楚。
爹爹同她说的这些话,句句似是交代遗言那般满满皆是生无可恋。人人都说爹爹歹毒残暴,可纵使是如今的盛世天下,人间世道却依旧炎凉。有时候想想,那些总希求别人无私奉献的人,他本身又何其不是自私的。
人间黑白,善恶是非,或许不能细想,想得越深,就越是模糊。
她在车里静静地坐了片刻,便下车了。
一出车帘,就看见了展承翊。
他靠着马儿闭着眼,抱剑而立。她小心翼翼地下车,生怕惊扰了他。这几日日夜兼程,不论是□□家还是他来驾车,他都是坐在车外时刻注意周遭动向。她与爹爹在车内还能睡觉休息,可他却得时时警惕,还不露倦色。她看了不忍,想叫他闭眼进车休息会。可他说这是他的职责,一直以来他都是如此,已经习惯了。她这才想起来他是八王爷身边的近身护卫,护卫,一听就是个极为辛苦危险的职位,她很心疼……
芷嫣小心着动作,提着裙摆跳下马车,刚一站定抬眸,就见展承翊正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其实,笑意盈盈形容得并不贴切。因为,他的欣喜并未放在他的脸上,他仍旧是肃着神情,沉着冷静。只是那眼里点点柔和的星光,淡化了他脸上刚毅的线条。这几日,他时常会这样看着她,看得她怦然心动。
她轻扬嘴角,也浅浅地对他笑。
“从今日起,我的名叫,方芷嫣。”
她眉眼弯弯,刚哭过的双眼红着,却盛满笑意。
今夜的月光皎洁明亮,一改这几日月光暗淡,星粒稀疏的夜色。他看着她莹白淡雅的脸庞,暂且放下了一连几日毫不松懈的戒备。这般光景,平和宁静,暖意洋洋的很让人舒心。
原本芷嫣要去溪边略微洗漱一番,但因为溪水与他们的位置有一段距离便作罢了。
承翊催促她进马车歇息,却听她说:“我……我想陪你坐会……可不可以?”
坐在火堆旁的□□家许是抵不住睡意,已偏着头睡去。他们在火堆边坐下,火星噼里啪啦地燃着,衬得夜静得很。
芷嫣看着噼啦作响的柴火,拿了根在脚边的细树枝,随意拨弄着,“爹爹……刚刚同我说了许多话,许多……他不曾对我说过的话。他说起了我娘,说起了他还未来向青城时的事。他说他本叫方根生,因世间凉薄的人情来到向青城变成了雷霸天……他说了许多,多到好像没有明日似得……我突然发现,我从来都不了解爹爹。”她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愣愣地看着火苗滋滋作响,“我这个女儿……是不是很不孝?”
她转头朝他看去,水眸里的光又暗淡了下来。
他沉默着,想了想,伸手揽住她的肩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
“明日过后,很多东西是不是都会变了呢?”她温顺地靠着他,幽幽说着,“爹爹……还能平安回来吗?盛安国真的已是乱作一团,岌岌可危了吗?你呢?若是三王爷真的要举兵谋反,你是不是也会……”
揽着芷嫣的手紧了紧,眸光沉了下来。
他没有答话,沉默让周遭的气氛渐渐凝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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