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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嫁给了你师傅,你怎地还唤他作师傅?”兰漪上前来坐在俞代语床头边的小凳子上,问道。
“他在教我医术时,我叫他师傅,平日里我还是唤他爹爹的,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与我并没有血缘关系。”俞代语说道。
“那你心里,会念着京都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宗皇帝吗?”兰漪又问道。
俞代语微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认为呢?”
兰漪于是也微笑了起来,她知道俞代语是不会想念那个人的,纵然那个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都不知道他的所在,又有何意?而且,俞代语一直向往的,也只是淡泊宁静的生活罢了,从不曾想过要恢复自己的身份或地位,于是她说道:“这样就很好的,代语,你娘和师傅都过得很开心,所以,你也要开心。”
“我现在就很开心,兰漪,生命的尽头,还能够再见到你,我很开心,真的。”俞代语说道,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已然是落日斜晖,“兰漪,我想出去走走。”
“好,我们一起去。”兰漪扶了俞代语起身,又给他披上一件披风,往门外而去。
俞代语望着兰漪,笑了笑道:“其实,我还没有虚弱到走不动的地步,可是兰漪,你扶着我的时候,我觉得很幸福,竟不想抗拒你的手臂,兰漪,我这样,算不算是很狡猾?”
兰漪的眼中不禁涌起一阵阵泪意,她赶紧把头望天,将那一点点的眼泪逼了回去,然后望着那夕阳说道:“唐朝的李义山曾经有诗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诗是好诗,但未免有些伤感,代语,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活着,看着每一天的日升月沉,代语,你这样的人,是不应该就这样死去的。”
俞代语只是浅笑,示意道:“扶我去那边树下坐一坐吧,我有些累了。”
兰漪扶了他走到树下,俞代语的脸上显得有些苍白,额上也见了汗,却并不说什么,兰漪赶忙从袖中掏出条帕子来给他擦了擦汗,正要将手帕收回袖中,俞代语却伸手过来道:“一会儿再出汗了我自己擦吧。”兰漪将帕子递过,俞代语紧紧捏在了手中。
知道代语的命已不久,能多相处一刻便是一刻,兰漪几乎是卯足了劲,在代语睡下后便去寒洞看一下萧莫,然后又匆匆赶回来再照顾代语,茂儿则在夜的陪伴下玩得不亦乐乎,也不来烦着兰漪,而醉蝶也知道代语的情况大是不妙,前来看了一回,见自己什么也做不了之后,便也不来了,只是守在萧莫的身边,而萧莫却仍是未曾醒来,只有那位唐九姑娘,自那日初来时匆匆见过一面后便再没见过,只听小五说似乎是没脸见人,出谷去了。
转眼间,便已经是兰漪来到药谷的第三天了,兰漪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俞代语生命的流逝,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上的皮肤几近透明,能够清晰地看得到皮层下面的血管,天气一天地暖了,而他的手却一天比一天凉,每看到他喝下一碗药,兰漪都有一种想哭的感觉,只是她知道,自己在此时,无论如何也不能够哭。
这日的午膳是兰漪亲自下厨的,做的都是代语喜欢吃的菜,代语已经是食不知味,但却不忍心拂了她的一番心意,仍是勉强着自己吃了小半碗,兰漪心下担忧,也不敢形之于色。
午膳之后没多久,小五又端了一碗药来,代语这回却推辞了,对小五说道:“端下去吧,我今日不需要再吃药了。”
“公子,你就好歹吃了这一碗吧。”小五有些哀怨地说道。
“不了,端下去吧,小五,我大限将至,又何必再吃这一碗药呢?小五,你以后就跟着兰漪吧,她会照顾好你的。”俞代语说道。
“不,公子,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活下去。”小五听到俞代语在交代后事,顿时忍不住便大哭了起来,自家公子是何等的医术,自己一直奉他为天神一般的人,怎么,如今竟要被毒夺走性命吗?想到这里,小五的眼泪哗哗地直往下流。
兰漪站在一旁也是心下黯然,却一句也不曾说什么,却听得代语说道:“小五,你先下去吧,去叫夜过来,我有几句话要交代他。”
小五于是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夜前来,兰漪欲要回避,才走了两步便听代语说道:“兰漪你留下。”兰漪于是止住了脚步,代语于是对夜说道:“夜,你在我身边有多少年了?”
“十年了。”夜不假思索地说道。
“我如今也要离开了,夜,你也可以离开了。”代语说道。
夜摇了摇头,说道:“自从十年前你救了我之后,我便没打算离开你过。”
“那你还记得我曾在大皇子府跟你说过的话吗?”代语问道。
夜望了兰漪一眼,点了点头道:“要我保护这个女人嘛。”
代语“嗯”了一声,说道:“你既要报恩,便还是保护她吧,还要加多一个,茂儿。”
夜略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抬眼看了一下代语的样子,见他的脸上是一副殷切的表情,于是他点了点头,应道:“好”。
代语此时已经感到疲累,对夜道:“那以后,她就托你照顾你。”
兰漪心下震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好,夜却已经说道:“你放心,我帮你照顾她就是。”
代语听了这话似乎颇为安心,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夜,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你肯这样做,我死而无憾。”
夜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顿时便只剩下代语和兰漪二人,“喝点水吧。”兰漪倒了杯水递了过去,代语就着她的手喝了水,又喘了口气然后说道:“兰漪,扶我到屋外去坐坐吧,我想去山边那棵大树下面坐坐。”
兰漪问道:“是你那时候晚间吹笛的地方?”
代语点头“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182、来生
“这是什么树啊?还正开着花?”兰漪扶了代语在树下坐下,空气中传来一阵阵清香,兰漪使劲嗅了嗅,又说道:“好香啊。”
“樟树。”俞代语抬头望着树间那黄绿色的小花回答道:“它又叫香樟树、芳樟树,它的皮可以行气,果可以退热,根能够去湿,一身都是宝呢。”
“啊,原来这就是樟树。”兰漪说道:“以前我看到过写樟树的诗,却不想它长的是这个样子。”
“是吗?学过哪些诗?”代语含笑问道。
“李太白的‘挂席凌蓬丘,观涛憩樟楼’,还有‘挥手杭越间,樟亭望潮还’。”兰漪笑说道,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代语,你看,我曾在药谷住了那么久,都还不认得这就是樟树呢,可不正是‘不识庐山真面目’?”
“你那时满心悲伤呢,哪有心思去认这是什么树?”代语打趣道。
“好哇,你的嘴真是越来越厉害了,简直象把刮骨的刀一样。”兰漪也笑着回嘴道。
代语轻笑了起来,忽然拿出帕子来捂住了嘴,兰漪心下一惊,走上前来“代语,你不要紧吧。”
代语连忙将帕子揉成一团,说道:“我没事。”兰漪眼尖,却已然看见那帕子上浸透的一抹殷红,心下难过,知道他的生命已然走到尽头,只是不想流露出难过的神色,以免他看了更是难过,于是坐在代语的跟前来,说道:“代语,你这辈子,几乎都没过过什么好日子,下辈子,我希望你能够过得安宁、快乐。”
“嗯,兰漪,若是可以的话,我想、下辈子能够遇上你。”俞代语说话的声音很低微,他说道:“借你的肩膀给我靠一下吧,我有些累。”兰漪“嗯”了一声,朝他坐近了些,扶了扶他的头靠在她的肩上,俞代语轻声笑了,说道:“有些话,我本不想说的,只不过,现在再不说,我就再也不能够说了,所以,你就当我再自私一回吧。”
兰漪眼中蓄泪,却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好,代语你说吧,我听着呢。”
“说起来,我也不知道你是哪里吸引的我,当初救你时也是有意图的,可是后来,忽然想起这事,却又暗自心惊,很庆幸我那时救了你,兰漪,这些年你过得怎样,之前的我亲眼所见,之后的也都听夜说起过,你和萧兄说起来倒算得上是绝配,所以我那时也是一心要治好萧兄的,如今我人事已尽,便只看天命如何了,只不过,到了来生,我倒希望萧兄不要出现在你我的面前,或许、或许我们……,兰漪,你说,倘若是我先遇见你,你会否选择我?”俞代语问道。
“会,当然会”兰漪喉头有些哽咽,说是说道:“代语你知道么,初次见你时,我便在想,怎么世上竟有生得这般风光霁月的男子,那时候,我刚醒,浑身疼痛,几疑自己是在阎罗殿中,而你自暗夜里走来,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光彩,我于是马上便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我觉得,阎罗殿中不会有你这般的男子。”
“兰漪,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不过你这样说,我还是很高兴。”代语喘了喘气,歇了一会儿,又说道:“兰漪,以后,小五和夜都跟着你,以前,是我救了他们,他们都自愿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也习惯了,往后,你要多费心了,倘若有合适的姑娘,便给他们都成个家吧。”
“嗯,我会的,你放心吧代语,我会好好照顾他们的。”兰漪应声道,眼泪却忍不住成串地滴落下来,代语伸出手来,苍白的手接住了一滴泪,微笑道:“你又哭了,兰漪,你的泪是为我而流,我很开心,以前,我娘跟我说:当你出生的时候,你在哭,别人却都在笑,而当你过世的时候,你在哭,而别人却都在哭。呵呵,我以前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意思,现在却忽然想了起来,觉得果然是如此,不过兰漪,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哭。”
兰漪赶紧拿袖子抹了把泪,说道:“我不哭就是,代语你以后投胎,不要投生在显赫富贵之家,要投生在那种够吃够喝、能够给你亲情、自由的家庭就好。”
“好,我会去阎罗殿跟阎罗王这样讲的。”代语微笑地说道,他的脸色仍是苍白,浑身已是无力,只是拿眼不舍地望着兰漪,然后小声道:“说说你以前的事情给我听吧,兰漪,我想知道你小时候是怎样的。”
他的声音十分微弱,就象是小声地在哼歌一样,兰漪于是道:“我小时候一直很顽皮的,我爹过世得早,我娘又不大管我,哥哥替我请了一位姓孔的先生教我读书,有一回,孔先生教我读论语,还说孔圣人有多了不起,又说起自己也姓孔,还与孔圣人有亲呢,我因为之前听宁大哥说起有一句诗,说是专门嘲讽孔圣人过于迂蠢的,叫做‘乞丐何曾有二妻邻家焉得许多鸡当时尚有周天子;何事纷纷说魏齐。’我那时觉得有趣,便将此诗说了出来,结果、结果就把那个先生给气跑了,说我不遵孔孟之道,这样的学生,不教也罢!”(注:此诗出自金先生的《射雕》作品之中)
想起往日的顽皮,兰漪的话语不禁欢快了起来,代语也轻笑了一声,说道:“兰漪,你那时候,真是可爱,我倘若是你的先生,碰到你这样冰雪聪明的小姑娘,大约、是不舍得不教的。”
兰漪笑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你嫌我顶撞了你,一生起气来,比那个孔先生跑得还要快呢,唉不对,代语,你也大不了我几岁,怎么能当先生教我呢?要当也是当个小先生,你说对不对?”
代语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一只手放在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收藏着一块帕子,是兰漪的帕子,也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了。
却听兰漪笑说道:代语你不知道哇,那位孔先生被我气跑了之后呢,哥哥把我和宁大哥都给训了一顿,说我们是‘不梁不正下梁歪’,宁大哥不知道教点好的,我呢,也不知道学点好的,宁大哥一边低着头说受教,一转个身便朝我直伸舌头做鬼脸,我一下子就被他给逗笑了,哥哥被我们俩个气得呀,嘻嘻,代语,你猜后面怎么样了?”兰漪笑问道。
代语还是没有吭声,兰漪的心下一惊,赶紧抓了代语的手臂摇晃,“代语,代语……”,代语的手无力地垂落,兰漪伸了手放在代语的鼻翼下,她的眼泪顿时又涌了上来……
依稀间,仿佛看到那清润如玉的男子朝她走了过来,“我救你不是白救的,我是有条件的。”,哦,那时初见代语,自己还觉得他冷冰冰的呢,可是后来,他派了小六来保护她,在小六死后为怕她伤心却又顶替了小六的身份一直陪着她,是在什么时候,他的热情已经全然替代了冷漠呢……
“代语”,兰漪深深地呼唤着他,可是却怎么也唤不醒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183、发狂
兰漪呆呆地坐在樟树下,代语的头垂落下来,她轻轻扶起平搁在自己的腿上,在那一段时间里,仿佛成了一段真空,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仙人,仙人你怎么啦?”一个人影扑了过来,兰漪有片刻的忡怔,凝神看时,却是那女扮男装的唐九,此时一张脸上却染满风尘,仿如一只小花猫般,只见她上前来,双手抓住俞代语的双肩,使劲地摇晃着,狠狠地说道:“俞代语,你不是仙人么?你怎么会死?你起来,你给我起来,我唐九就这么不受你待见么,你、你就连死也不愿再见我一面,你就连死也不与我再说一句话么?”
兰漪见唐九一副要发狂的样子,赶紧拦着她道:“唐姑娘,代语已经去了,你、你就让他安心地走吧。”
唐九顿时大怒,朝兰漪劈面便是一巴掌,兰漪赶紧拿手臂隔开,说道:“唐姑娘,死者已矣,你若是想扰了代语的清净安宁,我便说什么也不放过你的。”
“好哇,你来呀,你不要以为我怕了你,这些年来,他一直躲着我,我就知道他身边一定是有个狐狸精,不过,你总算是出现了,你既然狐媚着勾引了他,他也一心为了维护你而不惜去死,你既这么得他的欢心,那我就送你去阴曹地府里陪着他好了。”唐九说道,才说话,便又是一掌打了过来。
兰漪坐在地上,代语又倚在她的身前,虽然代语已死,但她可不想唐九伤到代语的身体,于是抱了他斜退了开去,却先机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