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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走出几步远,手却已经被抓住,“既然来了,便陪我坐坐吧。”俞公子说道。
兰漪一愣,便想将手抽开,却见俞公子的眼中满是伤痛的神色,抓住她的手倒并不是有什么不轨的意图,心中顿时一软,随了他坐在他身边的草地上,说道:“小五告诉我说今日是你娘的祭日,所以你才这么伤心,其实我娘也是才去世没多久,有时候,我还真想随她一起下去陪陪她,只可惜,我的命却被公子你给救回来了。”
“你那日是跳崖自杀?”俞公子忽然问道。
兰漪摇了摇头,“不,我那日本来是想替我娘报仇,可惜遭人陷害,自己都险些清白不保,这才被迫跳崖的。”兰漪说着,忽然将眼睛闭上,那日的情形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无尽的伤痛又一次将她掩埋。
一双微凉的手覆在她的眼上,“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能不想就不想罢。”俞公子说道。
兰漪只是将眼闭得紧紧的,强忍着欲要夺眶而出的泪,自己本想来安慰他的,却不想,到头来,受到安慰的反而是自己。
“我想要忘记,可是,杀母之仇,灭庄之恨,一百多条人命,教我如何能忘?”兰漪说道,强逼下去的那一点泪意终于还是没有能忍住,泪水、渐渐地顺着眼眶流出,沾湿了那只覆住她眼睛的手。
没有哭声,只有泪一直流着,兰漪从来都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她也不想哭的,只是此刻,却不知道为何情绪竟然失控,眼泪流得止也止不住。
作者有话要说:
☆、25、一瓢
见到兰漪流泪,“不哭了。”俞公子劝道,隔了好一会儿方才继续说道:“我……我不太会说话,也从不会安慰人,你不要哭了罢。”
兰漪的泪仍是不停,俞公子便掏了块帕子出来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又说道:“我娘去世前,她曾经告诉我说,不管她在不在我的身边,她的心里总是牵挂着我的,她总是希望我能够开心、快乐地长大,这么些年来,我虽不够开心也不够快乐,不过我总还是平平安安地长大了,你跟我比较起来要幸运多了,至少你娘,她多陪了这么多年。”
兰漪的心中本来是极为伤痛,只是,此刻听到俞公子讲起他的娘来,倒真的觉得自己要比他幸福了许多,诚然,俞公子的话从实际意义上来讲,并不能起到太大的安抚作用,可是人心向来如此,一有了比较,马上便会生出别样的想法来,而兰漪此刻的心情也正是这样,是啊,和俞公子比较起来,至少娘陪了她那么多年,至少有哥哥、有大总管、还有三鹰三蝶他们疼爱、陪伴,至少有一个幸福的家园,有一个良好的成长环境,于是渐渐地,兰漪的泪水散去,问俞公子道:“你娘她、离开你有多久了?”
“有十来年了,我都快要忘记她的模样了。”俞公子答道。
“她娘和我娘她们一定都去天上了,她们都希望我们能够快乐、开心,那我们以后就都不要伤心了。”兰漪说道。
俞公子看了看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俞公子。”兰漪说道,虽然、他真的如他所讲,并不太会说话,也不会安慰人,但是、他真的有开解到她,至少、回想起往事时,她的心里已经不尽是伤痛了。
“叫我代语吧,我叫做俞代语。”俞公子说道。
“代语,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旁徨。你的名字出自于司马相如的《凤求凰》?”兰漪随口说着,心里却不由得一涩,犹记得当日她苦心要学这一首《凤求凰》,只为了想要博得哥哥的青睐,只可惜……
兰漪正思绪飘飞,却听得俞代语说道:“是啊,正是出自《凤求凰》,我虽不觉得司马相如这人有什么好了,但他的文采的确是让人钦佩。”
“司马相如的人不怎么好?何意?”兰漪问道。
“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曾经传为一段佳话,只可惜,当卓文君年华老去,却秋扇见捐,所以在我看来啊,司马相如这人虽有文采,却也太过于风流,当不起卓文君这样一位好女子的倾心以待。”俞代语说完,不由得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是为了卓文君惋惜呢,还是为了司马相如的才情而惋惜。
兰漪闻言也叹了口气,“这世上的情情爱爱也大抵如此吧,再怎样的如花美眷也抵不过流年似水,当年华老去,自然是色衰而爱驰,爱驰则恩断,试问这世间年轻貌美的女子千千万万,又有几个男人能够不受迷惑?想当日汉武帝也曾发下宏愿要‘金屋藏娇’,但最终呢?陈皇后被幽居长门宫,还托了司马相如作了一首《长门赋》妄图打动汉武帝,挽回圣心,然而最终却也未能如愿,所以后来,辛稼轩才有了‘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的绝世好词”。
俞代语听得兰漪此言,微微有些讶异,抬眼看着她,却见兰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中却满是忧伤的神情,于是他说道:“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也许你听了会有所感悟。”
兰漪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听他讲故事。
俞代语于是说道:“佛祖在菩提树下问一个人说:‘在世俗人的眼中,你有钱、有势、还有一个爱你的妻子,但你为什么还是不快乐呢?’
这个人回答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知道该如何取舍。’
佛祖于是笑着说:‘从前,有一个人在荒漠里,口渴得都快要死了,佛祖于是怜悯他,变出一个湖泊放在他的面前,但这个人却仍然滴水不入,佛祖非常奇怪,问他为什么不喝水?这个人回答说:这一湖水有这么多,而我的肚子却又这么小,既然一口气不能够将这一湖水都喝完,那么还不如一口水都不要喝。’
说到这里,佛祖的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对着那个不开心的人说道:‘你记住,你在一生中可能会遇到很多美好的东西,但只要用心好好把握其中的一样就足够了,弱水有三千,只需取一瓢饮。’”
故事已经讲完,俞代语拿眼看着兰漪,兰漪的心里却觉得颇受震动,“弱水有三千,只需取一瓢饮”,她的嘴里喃喃地念着,“佛祖倒真是有大智慧呢。”
“世上的人和事,忧患疾苦居多,平安喜乐的为少,只不过,自己需要时时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做到豁达、开朗、平和、感恩,这样才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俞代语又说道。
兰漪点了点头,“嗯,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的,我会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只将那些美好的事物记在心中,我会开开心心地活着。”
俞代语也朝她点了点头,赞许地看着她……
到了九月的时候,兰漪的伤势已经全好了,只是她没有提过要出谷的事情,因为她不知道俞代语需要她怎么报恩,所以就一直住在谷内,而俞代语却也没有提起过此事,于是兰漪便只是日复一日地跟随着俞代语学习着医术,一个愿学,一个肯教,兰漪倒是觉得自己颇有些进益。
自那晚之后,她和俞代语二人之间仿佛是因为拥有了彼此间的一点小秘密,因而一直相处得很不错,而那一夜所谈的话,却仿佛是一场梦境一般,散去再无痕,也再没有被提起过,类似于那样的谈话也再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要说:
☆、26、守约
这日一大清早,兰漪想跟小五一起去山间采药,刚要出门,俞代语却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凝重地问兰漪道:“我救你时说的话,你可还记得吗?”
兰漪点了点头,“我记得,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帮我保护一个人,一个很尊贵的人,不能说不字。”俞代语说道。
兰漪想了想,“好,不过、要保护多久?是男人还是女人?”其实她心里暗暗纳罕着,这俞公子武功高强,一身的医术又是出神入化的,为何他自己不去保护那个所谓的尊贵的人,却要她去保护?
俞代语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反而侃侃而谈道:“现今是万历二十七年,明神宗朱翊钧当政,他一共有嫔妃十七人,育有八子十女,但由于宫廷复杂,种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抑或是他的子女福缘不够深厚,早夭的竟有三子八女,如今健在的仅余五子两女,皇长子朱常洛,其母为王恭妃,三皇子朱常洵,其母为郑贵妃,五皇子朱常浩,其母周端妃,六皇子朱常润及七皇子朱常瀛,其母均为李敬妃,两女分别是嫡长女荣昌公主朱轩媖及七女寿宁公主朱轩媁。”
“你同我讲这些做什么?”兰漪见他对皇帝的事情竟如数家珍,不禁奇怪地问道。
俞代语淡淡地望了她一眼,继续讲道:“如今朝政复杂,大臣们偏于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但皇上却因为偏爱郑贵妃的缘故而属意于立三皇子朱常洵为太子,另外,五皇子朱常浩也蠢蠢欲动,至于六皇子及七皇子,他二人的母妃李敬妃已于两年前过世,且他二人也不得皇上的宠爱,想要争夺皇位,有心无力,倒是不足为惧。”
兰漪心中悚然一惊,皇位?他、到底想要做什么?心下一紧,目不转睛地望着俞公子。
“我所要你做的,就是保护皇长子朱常洛。”俞公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什么,你要我去保护皇长子?”兰漪大吃一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俞代语的条件竟是要她去保护当今的皇长子,“可是、可是皇长子不是有很多的护卫吗?他怎么会需要我一介草民来保护呢?”
“宫廷复杂,不过,这些都不关你的事,你不要忘记了,我提条件,你守约就是。”俞代语说道。
“好,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如何入宫?”兰漪咬了咬唇,知道此事已无转弯的余地,便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朱常洛现在不在宫中,我会先让他见见你,然后由他带你入宫,堂堂一个皇长子,带一个女子入宫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俞公子说道。
兰漪实在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比如说,这个俞代语和皇长子有没有什么关系?皇长子又有什么事情需要她的保护?她贸贸然入宫可能成功地保护皇长子吗?她要保护他多久呢?她什么时候才可以去找玉铃铃报仇?还有、什么时候才能够再见到哥哥和大总管他们?……无数无数的问题在兰漪的心头涌起,但最终只归集到一点,那就是、既然允诺,就必须守诺,保护大皇子之事已经是势在必行、无可回旋,既如此,那便尽人事、安天命。
“我先说好,我可以做他的护卫,或者做宫女,暗中保护他都可以,但我不做他的妾室。”兰漪说道。
“这个不是什么问题,除非你自愿,否则谁也不会强迫于你。”俞公子说道,“你的相貌也的确是太惹眼了些,我本就有意让你变换容颜。”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掏出几个瓷瓶来,一一指给兰漪看,“这瓶是易容丹,将它搽在脸上,自会让你的相貌变得普通,这个是洗颜丹,用了它便可以恢复容貌,还有这一瓶是变音丹,吃了之后可以改变你说话的声音,另外这瓶是我配制的去毒的灵药,总之你随身带好就是了。”
“好,我知道了”,兰漪将药瓶收好,变音丹这个东西于她而言倒不是特别有用,因为她从崖上跳下后,除了身上、脸上多被划伤割伤之外,还伤及了声带,从自己好转后便发现自己的嗓音起了些变化,再没有以往那样清脆悦耳,反而带着些低沉和暗哑,但总之只要自己跟人讲话时再将声音略略压低一些,便再也听不出她便是景兰漪,而易容丹却相当地有用,有了这瓶药,她不用担心别人会认出她来,哪怕那人是玉铃铃或恕言。
“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见皇长子?”兰漪问俞代语道。
“三天后。”俞代语回答道。
兰漪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什么,眼中是无喜亦无悲的神情。
俞代语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她,“你随我来,我还有几样东西想要交给你。”说着便朝着他自己的屋内走去。
兰漪跟了过去,这是她第一次到俞代语的房间里来,她发现这间房里面跟她自己住的那间房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都只是极其简单的摆放了几件家具,唯有不同的就是多了两个高大的书柜,里面摆满了书,兰漪正在四下里打量之时,俞代语也不知道从哪里就拿了好几样东西搁在了桌上,“这里有几味毒药,是我炼制的,若为情势所逼,你也可先发制人。”
然后细细地讲解了用法和解毒的方法,又送了兰漪一把十分锋利的匕首,并仔细地交代了宫中的一些琐事和规矩。
兰漪的心中更是惊异,为何、他对宫中情势竟会如此了解?为何、他人在这清净的药谷之中,却非要卷入这是非难辨的宫廷争斗?可是,他没有说,她、也就不多问。
又是两日过去了,兰漪仍然十分平静地,该看书就看书,该吃饭就吃饭,似乎并未将即将离开药谷,要去保护皇长子的事情放在心上,这日晚间,幽幽的笛声又响起,兰漪顺着笛声走了出去,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就道个别吧,兰漪心里想道。
一曲笛声奏完,兰漪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俞代语已然先开了口,“兰漪,你会恨我吗?恨我将你送进宫,恨我让你不能马上去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27、小六
兰漪听到俞代语问自己会不会恨他,于是摇了摇头,忽然想到自己站在他的身后,他看不到她摇头,于是说道:“没什么好恨的,我的命都是你救的,现下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拜你所赐,那么,活在药谷之中和活在宫廷之中又有什么区别呢?何况,我还没想明白,我与她不单是没有深仇大恨,反而是姐妹情深,为何她会想要害我,也许,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我和她喜欢上同一个男子,只是,我起先竟傻傻地不知道,如果我一早知道的话,我让给她也就是了,我又怎么会和她争呢?”这段日子里,兰漪也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往事,明明、她和玉铃铃是好姐妹,为什么,玉铃铃会害她?除了、只除了恕言……
俞代语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