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惜却再次愣住,他身经百战,却从未给产妇止过血,这番完全不知如何下手。毛大夫迅速指了指云翎腰处几个位置,道:“这里,这里!快点!”
颜惜忙顺着她的话出手,须臾,出血的情况果真好多了。
毛大夫又道:“参汤呢!红糖水呢!她都这样了,还不知道给她喂点东西提些力气!”
陈婶赶紧吱声:“参汤早就备好了!我马上端来!”
毛大夫又拍拍云翎的脸,让她的神智更清楚一点,“丫头,我知道你现在很累很痛,但你不能睡,一旦睡了,孩子就完了。”
云翎艰难地点头,旋即床榻旁伸来一只手,颜惜道:“我来。”接过了那手中的汤碗,将半碗参汤都喂给了云翎。
一碗参汤下去,云翎的状态果然有了好转,只是疼痛仍然发作的厉害,毛大夫片刻也不敢耽搁,又向颜惜道:“颜少主,你就在这,别觉得尴尬,这是要命的事。她现在很虚弱,你把内力持续不断地输给她,一定要稳住她。”
颜惜颔首,握着云翎掌心。剧痛中的云翎登时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入体内,耗尽力气的身体瞬间注入了新的力量。
又是一阵拆筋断骨的痛袭来,云翎一声痛呼,死死咬住了嘴唇,毛大夫在床脚扶着云翎的腰,沉声指挥:“听我的指令,深吸一口气,一二三,使劲,一二三,使劲……”
撕心裂肺的痛苦仿佛永无止境,将思维与神智都淹没,云翎已经感受不到其他,只能攥着手中的床单,跟着毛大夫的口号,一遍遍将自己的力气凝聚,一遍遍痛苦地重复,痛入极致的霎那,她眼前一片空白,几欲晕厥。
巨大的痛苦过后,她的身体骤然一轻,似乎那疼痛的根源终于得到了摘除,旋即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响彻黎明,诸人惊喜地大喊:“生啦!”
与此同时,有人俯下身抱紧了她,有什么温热而柔软的物体贴到了她的额头,似乎是人的脸颊,低低地声音在她耳畔低喃,激动而欢喜,竟有些颤抖:“翎儿……太好了……”
体力彻底透支的她已经完全动弹不得,她转转眼珠,想看看孩子,然而下一瞬,她眼一黑,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云翎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像一片叶子般飘飞,最后坠落在厚厚的雪地里,极度的困倦与虚脱中,她累的无法动弹,闭着眼,想好好睡一睡。
前方的幽深处蓦地出现一束光,照亮这漆黑的雪夜,有人一袭雪色长袍,立于天地间。她睁开眼,陡然一惊,“莲初!”
光芒中的白衣男子似踏在雪地上,又似虚虚地飘在空中,他神色焦急,道:“莲生快起来,别在这里睡。”
她摇摇头,想起身,然而身体像抽空了力气,压根动不了,她流下泪来,道:“哥,我太累了,起不来,你让我睡会……”
白衣男子道:“睡了就起不来了。快回去,我们的孩子还在等你呢。”
“孩子?”她蓦地一惊,混沌中似乎出现婴儿的啼哭,尖尖细细的,刺的人心里疼,她霍然惊醒:“是了,孩子……孩子还在那,我不能把孩子丢下。”
云舒面含欣慰,道:“还有其他人在等你,快回去吧……”
“其他人?”云翎迷迷糊糊地,与此同时,黑暗中忽地传来熟悉的声音,一遍遍持续不休的唤她,翎儿,翎儿,翎儿……她冰冷的身上骤然一暖,似乎被谁轻轻拥住了,那个怀抱很宽厚很温暖,分不清是显示还是梦境,是莲初吗?还是……别的人?
可她太累了,睁不开眼,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人给她喂温热的汤药,喂过了汤药,再用毛巾擦过她的脸庞跟手心,忙完一切,那人又重新拥住她,似要全身的温暖都传递给她……
她实在没力气动弹,可是真的……好暖……好心安……
云翎的清醒在三天之后,陈婶正抱着孩子哦哦地哄着,见云翎睁眼,惊喜地道:“我的夫人呀,您终于醒了,可将我们吓坏了,毛大夫说您失血过多,很可能熬不过去……”
她忽然顿住了话头,因为云翎正灼灼地盯着她手中的襁褓,她忙将孩子递过去,笑道:“夫人,快看看孩子!是个小小姐,生的标致极了!”
云翎接过孩子,那粉粉嫩嫩的一团,传承了莲初的骨血,是她与他的见证。她欢喜地手都在抖。上天果不负她的心愿,真的是个女儿。
小小的孩子刚刚睡着,她将她放在身畔,久久地目不转睛地瞧着,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窗外,碧衣的青年亦目不转睛地望着这一幕,须臾,他转身离去,夕阳西下,在他身后拉下一片长长的阴影。
床上的女子瞧了会孩子,突然问:“他呢?”
陈婶愣了愣,眼光不经意瞟到男子离去的背影,道:“公子么?早就走了。孩子一出生他就走了。”
见床上的女子默然无语,陈婶忍不住在心底无声叹息。其实那句话,这是他交代的说法,哪怕他明明寸步不离地守了三天。
陈婶突然为那个碧衣男子觉得难过,做了那么多,却宁可对方从不知晓,这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想不通透,她笑了笑,转了个话题:“孩子还没取名呢,姑娘觉得什么名字好?”
云翎眯起眼,看向床榻内侧摆放的玉萧——云舒的遗物。
良久,她道:“念初。奚念初。”
时光荏苒,念你如初。
念初两个月的时候,颜惜又来了一次。
那时已入深秋,满山的落叶黄了,无边的金黄色铺盖在巍峨的山莽中,像是一块巨大的地毯。
枯萎的荷塘边,两人并肩而立,颜惜道:“我的心一如曾经,我也很喜欢念初;我想……”
“颜惜,”云翎不待他说完,已快速截住他的话,道:“纵然你一如曾经,可我却……已非昔日……”
她侧过脸,看向不远处的两座坟冢,秋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低声道:“经历了那么多……当年那个青竹小院的星空,再也……回不去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是是非非,纠纠缠缠,不再说谢谢,也不再说抱歉。
千言万语,终究只有一句,回不去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须臾云翎道:“你不用再担心,我已经想通了,我这条命,是莲初与小金的命换回来的,我会加倍的爱惜它,不会再想不开。”
见颜惜仍旧沉吟不语,她的声音慢了慢,又勾起一抹笑:“还有一件事,就在上个月,我发现我恢复了武功……这真令人匪夷所。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的安全,我已足够自保。”
颜惜道:“那日后你打算怎么办?就在这守着两人的坟冢过一生?”
“以前这样想,可现在改变了主意。”云翎笑道:“我最近收到了莲初的信,那是他离去之前给我写的。他说他的人生中有很多遗憾,有许多风景没看过,有许多路没走过,许多故事没听过,许多美食没尝过……接下来的人生,我会带着念初去看各处的风景,听各种有趣的故事,吃各地的美食,我和孩子一起,代替他,完成他未圆满的一切遗憾……”
颜惜再次沉默,深秋的风拂过两人的衣袂,翩跹翻飞,许久颜惜说:“你去吧,只消记得我今天最后的一句话就好。”
最后一句话,云翎等了许久,他却没开口,他只是伸手指指湖面。
秋水泛着涟漪,一叶轻舟荡漾在湖心的波光中。颜惜指了指小舟,又指指不远的岸沿。云翎想了想,倏然明白过来,但还没有回答,他已转身离开。
料峭的风一阵阵刮过,河畔的一株秋海棠被风吹落,凋零的花瓣飘散在空中,逶迤一地胭脂红,已经没人再记得,它的名字曾叫做相思草。高远而蔚蓝的苍穹上,大雁成行地渐渐远去,碧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而河畔的那两柸坟冢,依旧静卧在绵延的苍山绿水中。
仿佛,这样便是一生。
作者有话要说: 《莲倾》还有最后几章就全文结束了,之后会开我的现代文新坑《锦瑟华年》,最近在努力存稿中。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谢谢。
☆、第一百五十七话 打劫
若干年后。
正值暖春四月,滇南之地处处芳草萋萋,桃花灼灼。红墙灰瓦的边陲小镇上,一条蜿蜒的河流纵向贯穿整个小镇,河水清澈静谧,倒映着这数十里盛春美景烟柳人家。
小镇的最左侧,河流的上游,有拱桥一座。
边境小镇人口不多,故而桥上往来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平日里几乎少见人烟。
而今日的此时,却比往日热闹的多。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爹爹来!”声音脆生生的,劈里啪啦连珠炮似地传来,押韵地似唱快板,然而却很稚嫩,一听便知是个女娃娃的。
开场白不简单,可这女娃娃出场的模样更是与众不同。不过七八岁的年龄,小脸极粉润可爱,让人联想起初夏墙头粉嘟嘟的花骨朵。头发乌黑,梳着可爱的双髻,可却有些散了,身穿天蓝色的小纱裙,一瞧便知是极好的料子,只是袖子被她高高捋到手臂,笼成奇怪的泡泡袖,上半身的凌乱就算了,下半身的衣着更是不伦不类,略显蓬松地裙摆似乎被主人嫌麻烦往上翻卷了一下,变成了只到膝盖的短裙,露出一双洁白秀致的小腿,脚踝上套着一圈银铃铛,日头下闪着微微的银光,足下蹬着一双软底小皮靴,上头本绘着漂亮的花色,可惜,沾了不少黄泥,眼下什么也瞧不见了。
——这身装束在民风保守的滇南,若被老古董们瞧见,定要吹胡子瞪眼,大骂几声:“成何体统!”
然而更不成何体统的,不仅是穿着,更是霸气外放的表情跟道具。
她居高临下地踏在石桥的栏杆上,眼神睥睨,左手叉腰,另一只手——居然握着一柄长刀!
对,没错,是长刀,类似于那种关公的那种青龙偃月刀的长刀!
那十几斤重的刀,被她握在手里,仿佛跟就拿着一截轻轻地树枝似的,半分吃力也瞧不见,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空心的竹竿配上薄纸做的玩具?而那长刀比她的身体还要高上几尺的长度,远远看去,说不出的怪异与滑稽。
然而小丫头却丝毫不觉,她大咧咧地歪着脑袋,盯着眼前的壮汉,再一次重复自己的打劫语,“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爹爹来!”
跟在她身后的三个小男孩,亦扯起嗓子道:“对,要想从此过,留下爹爹来!”
虎背熊腰的壮汉被他们的架势愣了一愣,回过神来,道:“哪里来的野孩子,给爷滚一边去,爷还有事!”
“我也有事啊! ”小丫头从栏杆上往下一跳,像打量货物似的围着壮汉走了两圈,然后向身后孩子招招手,叹了一口气,“哎,这货成色不好,二狗,小光,让他走吧?”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壮汉又气又莫名,“什么乱七八糟的,再拦着路,小心爷揍得你娘都认不出来你!”
小丫头眼神陡然一厉,旋即笑起来,“乱七八糟?是呀,你说的对,你确实长的乱七八糟。眉毛一个高一个低,三角眼歪斜不对称!”
后面的小光头接口道:“斗鸡眼配招风耳!”
小胖子接口道:“鼻孔朝天,两边还有两颗媒婆痣!”
最小小个子的小男娃紧接着道:“一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韭菜末!”
话落,四个小娃娃齐声大笑:“这么丑!怎配做她(我)爹!”
壮汉何时被一群娃娃这样羞辱过,一时怒极,吼道:“哪里来的混账泼猴!看爷今儿不打烂你的屁股撕了你的嘴!”
他话落,当真从背后抽出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劲风呼呼地便朝孩子们劈来,倒真是心狠手辣的打法,也不考虑娃娃们受不受的住,三个男娃娃登时哎哟哎哟逃开,大喊着:“奚老大救命呀!”
就在他的木棍即将挨上小光头之时,空中有青光一闪,紧接着传来一声咔擦地脆响,壮汉登时愣住了。
——他的木棍,被长刀干干脆脆劈成了两段。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凌冽的寒风擦着脸颊掠过,帽子居然飞了出去,削下好大一缕头发,壮汉目瞪口呆地盯着轮大刀的小丫头,完全没意识到她这么彪悍。
然而女娃娃还在不饶不休,她将刀哐当往桥头一扔,从袖中摸出一截乌色的软鞭,学着方才那壮汉的语调啐道:“看爷今天不打烂你的屁股!”
话还未落地,她身形已经一转,快到壮汉压根没看见她来的动作,屁股啪地一声厉响传来,壮汉一声哎呀痛呼,再一摸屁股,裤子居然被抽了一道口子出来,他一惊,本能地想去捂裤子,又是一记响亮的鞭子,裤子又破了一道缝。
壮汉狼狈不堪地躲着,他倒是想还手,可这小丫头忒彪悍,人小小,武功却高的出奇,一条普通的鞭子握在她手中,灵活似灵蛇,指哪打哪,招招命中,他虎背熊腰的壮个被她耍的团团转,跟老鼠被猫逗似地。而身后的小男孩们纷纷拍着巴掌,跟看猴戏一般欢呼吹口哨。
壮汉不敢再轻敌,更不敢再多留,趁小丫头不备,捂着破了无数个大洞的裤子,逃得屁滚尿流。
小丫头重新跳到了桥栏杆上,望着逃之夭夭的壮汉,恨恨地道:“想打我奚念初的屁股,我爹都没打过!你敢!”
三个小男孩懒懒地歪坐在栏杆下面,小光头道:“奚老大,被爹打屁股有什么好的,痛死了!”
“你们有爹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小丫头白他一眼:“倘若我也有个爹爹,便是让他天天打我的屁股,我也是愿意的。”
几个小男娃对视一眼,道:“奚老大,你真是想爹想疯了!”
小丫头抿唇不语,蓦地眼睛又放出光亮,她拿脚尖一踢下面的小胖子:“快点,又有人来了,快拦下!”
接下来的一下午时间,几人统共又拦下了三十来号人,展开了十七场唇枪舌战,以及十三场近身切磋。其中最难缠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死活不动手,缩到桥洞底下,全程都用之乎者也之类文绉绉的语言进行攻击。几人都听不懂,败下阵来,末了小丫头跳下河,摸出一条滑溜溜的水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