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花减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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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花减却春- 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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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时将至,远处的喜炮声声传来,礼乐齐奏,彩轿落在前堂中,女官的脚步声已停在门外。叶韶轻叹一声,将大红的喜帕蒙在头上。
  人生在世,苦厄实多,若能今日尽解便好了。
  信和王府的喜宴办在酉时,一双新人入宫拜过皇太后、皇帝、皇后和程贵妃,回到府上时已是宾客满堂。眼下太子大势已去,户部交给了翌宁,加上原先的刑部与大理寺,安平王爷的手已遮住了朝中的小半边天。翌靖打理礼部多年,娶了叶家的女儿又将兵权握住大半,瞧着虽不及翌宁势盛,但捏的都是实权。剩下的吏部、工部、兵部三部,明面上是皇帝亲理,实是季霖等一干忠于皇帝的清流老臣在拿着主意。未来坐上那把椅子的保不准是眼前这位一身喜袍的新郎官,又或是立在一边眉花眼笑的二皇子,王公朝臣心中算盘拨得响亮,自然知道哪位也怠慢不得,倒是齐刷刷地聚了个整,六十桌酒席半个位子也没空出来,反还添了几桌。
  瞧着款款行来的一双新人,各人心中俱是翻出不同滋味,却又统统暗赞了句实在是美。“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翌宁坐在席中饮着醇酒,心里没的便想起这句曲词来。蒙着盖头的新娘子纵是袅袅婷婷,仍被身边那人的风仪衬成一抹不太分明的影子。
  寒风凛凛,烈酒上头,人人皆有些眼昏。喜婆引着新人拜过天地高堂,等到朝众宾敬酒这刻,却见翌靖先向太子举了杯。
  树还未倒透,猢狲早已散得干净。太子原本坐在席中饮着苦酒,现下却有些受宠若惊,到了如斯地步,举座只有这个大哥还尊自己是个太子身份。他端正站起,饮下翌靖敬的酒,又亲自斟满一杯,回敬翌靖。
  举止合宜,进退有度,便是待这失势的太子亦是尊重宽厚。座中众人纷纷在心里念了句好,原先投靠太子一派朝臣更是踏实几分,他日登极的若是这位,自家日子只怕会好过许多。
  翌靖听着众人的道喜之声笑着敬过宾客,待到宴毕已是三更将至。他心中不快,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只顾痛饮着酒,现下送过宾客,进了园子里方才觉得头昏,便自靠着一棵桂树吹着冷风。
  “春宵一刻值千金,大哥这是为谁风露立中宵?”翌宁嬉笑着慢慢走进园来,望着翌靖一身明红的喜袍扬在风里,缓缓晃成心中一道再堪不破的魔障。
  “二弟说笑”,翌靖笑答:“大哥不过是吃多了酒,站在这里醒醒头脑罢了,这便去那赴千金之约。”
  翌宁哈哈一笑,道:“翌宁捡尽心思帮大哥挑的这位王妃,大哥可还合意?听闻大嫂钟灵毓秀,出尘脱俗,只不知怎么得了个无情无义的哥哥,便是自家胞妹出嫁也不来道声喜。”
  翌靖冷笑,“大哥早便嘱咐过,二弟只顾好自家便是,偏要替着大哥操这么些子闲心。”
  “弟弟满心都是大哥,一提心便是大哥,哪日大哥将这颗心摘了去,便再不必担心了……”翌宁一张俊脸欺在翌靖眼前,歪着身子盯住翌靖看,但见他一双无情无欲的眼睛迎上自己的目光,满腔的烈酒彷如在胸中烧了起来。
  二人离得近极,鼻息中的酒气喷在一处纠葛缠绕,翌宁凑上去狠狠吻在翌靖唇上,翌靖也不推拒。园子里雪风雪气,满庭黄叶漫落,此刻唇舌交缠,犹如烈火滚油煎炸着肺腑,翌宁爱极恨极,浑身发抖,只盼着将一颗心熬做血汤喂进翌靖嘴里,又望着将他撕扯成灰末尽数咽在腹中。
  翌靖看着翌宁一双眼中神色癫狂,忽然狠狠咬在他舌头上,翌宁吃痛“唔”地哼了一声,复又欲吻上来。翌靖伸手推开他,却听翌宁冷哼道:“果真是无情无义,又何必娶他妹妹?倘若今日是大哥来喝弟弟的喜酒,痛心的只怕是别人,想来大哥对别人都是好的,却不知弟弟做错了什么,只合得着这一副冷面冷心?”
  翌靖只做全没听见这些话,转身欲走,翌宁一把抓住喜袍的袖口去捉他的手,满脸凄苦道:“大哥可怜弟弟一片痴心……”
  翌靖拂袖甩开他的手,道:“奇也怪哉,大哥说与二弟的话,怎么二弟全做了耳旁风?二弟既要旁的东西,自该将心收好放妥,人人统共只得这么一颗红心,倘若胡乱与人,苦的终是自己。”
  翌宁厉声惨笑,目光如刀般一寸一寸刮过翌靖脸孔,“大哥便只会说弟弟,怎不瞧瞧自家胸膛?大哥莫要忘了,房中候着的美娇娘是弟弟替大哥挑的,大哥牵的马也是弟弟送的,宝马识旧主,不定何日将上面的人颠在地上,摔个头断血流!”
  翌靖心神剧震,转身掐住翌宁的脖子将他抵在桂树上,一双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自与叶平在碧云山分手后,这桩婚事便似在两人心中扎了把刀,一碰便是鲜血长流,数月来两人默契非常,除却报往朝中的奏疏外再没通过消息。眼下听得翌宁这番话,翌靖恨痛已极,脑中一片空茫,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许多。
  翌宁费力地吞吐着胸中的浊气,桀桀惨笑,道:“大哥今日千万将弟弟掐死,若是掐不死,这绞心剐肝的苦楚,他日弟弟必要让大哥也尝上一尝……”
  这边厢翌靖还未答话,却见一人快步走进园中,疾声唤了句:“王爷!”
  翌宁怪笑一声,“大哥快瞧,报丧的狗来了!”
  翌靖只觉得三魂六魄瞬间被抽了个空,手中一松,翌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怨毒地死盯着二人。
  若云见翌靖眼中直欲滴血,忙道:“王爷放心,小公爷平安无事!”
  翌靖心头一松,始才发觉浑身脱力,脚步虚浮。若云忙上前扶住他,冷声朝翌宁道:“小公爷身担防务,怎可轻易离了军中,却不知哪里来的狗乱吠着吓人?上次小公爷‘误入敌手’已是吃了大亏,若非陈副将等人尽力周旋回护,只怕大营已被搅成一锅稀粥。这不知何处来的贼子果真厉害得很!”
  翌靖口中轻叱了声:“若云,不得无礼”,脸上却挂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若云面露得意之色,又道:“王爷放心,那贼子伸在军营中的触手已被斩了个干净,从今往后再莫想掀起什么风浪了。”
  翌靖心中大安,敛去笑意向翌宁冷嘲道:“二弟早些回去休息吧,瞧着这天色只怕又是一场好雪,将养好了身子,才能护住枝上的梅花。”
  翌宁脸色剧变,冷哼一声踉跄而去,临了还搁下句,“大哥府上的人半点礼数也不知,只待来日弟弟替你好好管教。”
  先前翌宁句句讥讽,翌靖尚能自如应对,听得这句,心却好似被刀剜去一块。云升月落,漏雨苍苔,碧云山中的好年月,终是一戳即破的泡影。
  若云瞧翌靖神情中隐着几分凄苦,鼻子一酸滚下泪来,待哭了片刻,见翌靖已往新房走去,连忙撵上去泣道:“王爷,小公爷有句话带给您。”
  翌靖停住脚步静等若云开口,等了半晌见他哭得伤心,反倒自嘲一笑,“左右不过是嘱咐我好好看顾他的妹妹,你叫他安心便是了。”
  若云呆了一呆,心道这两人果真是将彼此看了个通透的,只是如此这般两两遭罪,连旁人瞧着也心酸叹息。他将手上抹的眼泪擦干,取出放在怀里那张红笺递在翌靖手里,道:“小公爷写的贺帖……”
  翌靖将贺帖藏在心口,默然不语走入房中,等一颗心将那红笺捂透捂热,才就着台上的龙凤烛展开细看。
  纸上是瞧过千百遍的字体,写的也是些永结同心,百年好合的吉利话,及撞入眼里,却只觉得触目犹有痕,字字皆是血,偏又忍不住一遍一遍去看。
  寒风终于催下细雪,满室寂静一如洪荒,惟有风吹烛影独自闪烁。
  翌靖将手上的红笺搁在银烛上点燃,投入朱丹色描金纹的酒盏中,目光紧贴着艳红的火舌一点一点把纸笺舔为灰烬,又抬手将壶中的合卺酒倒进去,一口一口饮尽。
  那灰酒宛如一道命符,贴入骨,熨入血,燃尽心,催尽肝,映过此世,照罢彼生。
  叶韶隔着盖头,望着一片影红中,翌靖手上点起一团火,烧过一盏光,风华耀世,顷刻寂灭。她的心里没的有些害怕,张口轻声喊了句:“王爷……”
  翌靖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半晌也没揭下盖头。叶韶看着自己的鼻息将喜帕上的流苏吹得轻轻摇曳,正暗自紧张,忽却听得旁边传来一个无喜无悲的声音,“韶儿,以后莫要再燃沉香。”
  叶韶浑身一震,牙齿使劲咬着嘴唇,眼里的泪水险些滚落下来。国公府中的沉香多是他赠的,连哥哥也时常带几块在身上,原本以为他喜欢,只料不到……
  心头蒙着的帘幕一下子揭开,叶韶胸中剧痛,满腔婉转柔情尽化酸楚凄涩,却见翌靖慢慢挑起盖头,那在心底描摹无数次的面孔一点一点出现在眼前。灯火暖得像要将周遭化去,翌靖伸手将她揽过靠在肩头,低嗅着她发间的香,眼神越飘越远,片刻又柔声问道:“怎么哭了?”
  “妾身是高兴”,叶韶声音微颤,脸上却绽了个笑。原盼着今日苦厄尽解,不想却是越解越乱,越缠越深。
  “真是个傻子”,翌靖轻笑着将两旁的烛火吹灭,转过头吻着她的面颊。叶韶心中似刀绞,似擂鼓,赶忙低下头道:“王爷,合卺酒还没喝过……”
  “今日已饮得太多,还请王妃担待些吧”,翌靖闭上眼睛,拥着叶韶倒在红绡帐中。
  银烛高举,红泪坠地,窗外回风卷着细雪纷扰不休。翌靖望着身边那张沉沉睡去的面庞,一母同胞,却只鼻梁与嘴唇有几分相似。这样也好,倘若太似,只怕真会冷落了她。而自己与他,终归还是做了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方离柳坞,乍出花房。但行处,鸟惊庭树;将到时,影度回廊”抄自《红楼梦》题警幻仙姑。


☆、第七章 娇风岂欲愁人面(上)

  入了腊月,皇帝的身子越发不好,太医院忙活了大半月,总算寻得个方子将病情稳了下来。前朝后宫俱是松了一口气,人人心里明白,皇帝眼下死不得,那方子只能延着命,病是再好不了,不过捱着日子罢了。生不逢时固然可叹,死不逢时却也是万万不可的。
  因着皇帝在病中,上元节的宫宴也只清清静静置下几桌,宴毕又由皇后领着众人到相国寺祈福。皇宫内再是冷清,碧瓦朱檐一遮,却也半分扰不到外面的繁华盛世,朱雀大街照样光彩流泻热闹非凡。翌靖挑起帘子望着马车外往来的人群与漫天的灯火,彷如陷入一个陈旧的梦中,眼前的浮光掠影俱不真实,十数载往来众生皆是虚妄。
  叶韶望着灯火交错,光影明灭间投在翌靖脸上,心中忽然涨满温柔,浅笑着依在翌靖肩上,道:“妾身陪王爷去观灯可好?”
  翌靖回过神来,笑着拍了拍她的脸颊,道:“天色已晚,瞧你近几日总是恹恹的,想是累着了,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所谓夫妻情意,心心相许固然叫人称羡,细水长流的经营却更要紧,纵然只是一抹影子,久了时日,便也贴在了他的心上。叶韶心里的甜泼溢出来,眼中闪烁几点泪花,刚举手欲要去拭,却听翌靖道:“我自下去走走,你先回去休息吧。”
  叶韶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却见翌靖已下了马车。冬日的帘子遮得严实,车外的灯火晃过一晃,反倒叫人觉得车内更冷更黑,独一盆炭火散着暖光,叶韶将手笼过去,忍了又忍的泪滴在燃得正旺的红碳上,“嗤”一声轻响,散做瞧不见的白雾。
  王府花厅中那盆雪皎已打着骨朵,玉色的花苞映着融融烛火,像一颗欲说还休的心。叶韶拿过剪刀一步一步走到花架前,银牙咬碎,却也没绞下一枝半叶。她搁下剪刀走入房里,怔怔望着铜镜中那抹影子,伸手取过脂粉往镜中人的脸上涂去。
  眉毛浓一些,眼睛狭一些再长一些,轮廓更深更硬……
  灯火一晃,镜中人眉眼俱花,叶韶将手中的脂粉尽数抹在铜镜上,望着一团团炭黑嫣红的粉末簌簌落下,面上忽然扬起一抹凄绝的笑意。既然爱不得我,便是叫你恨我也是好的。
  叶韶将握在手里的玉坠放进锦囊中,喊了若风来,道:“你将这个送给我哥哥。”
  若风接过锦囊,面色颇有几分疑惑,叶韶笑道:“是方才在相国寺求得的平安符,近来我总挂念他,便劳烦你跑一趟,问问他这年过的好不好。”
  若风应了是,却听叶韶又道:“你只交给他就是了,若他问起来,便答他‘千万保重’四个字。”
  ……
  开得春来,皇帝的身子瞧着好了几分,虽下不得榻,倒也不似前些日子总昏昏沉沉。傍晚时分翌靖探过皇帝,刚出了回廊,打眼便遇上翌宁不紧不慢地走来。翌靖笑问了一句:“二弟怎么这个时刻还来探望父皇?”
  “若非有等不及的要紧事,翌宁也不想来打搅父皇休养”,翌宁扬了扬眉,“只是这太阳总落不定,弟弟实是等不及了……”
  翌靖笑而不答,翌宁望着远处的落日,笑着朝翌靖拱了拱手,道:“今时今日,翌宁还要多谢大哥。”
  “自家兄弟何须言谢”,翌靖笑答:“现如今二弟的一双手果真不同往日了,只是大哥免不得提醒一句,明主仁君,纵有雷霆手段,不忘菩萨心肠。”
  翌宁哈哈一笑,道:“大哥的话弟弟记住了。”
  皇帝的精神头虽比前些日子好了几分,但苍白脸色中隐隐藏了衰败之色,分明是油尽灯枯,回光返照之象。
  皇帝望着跪在自己榻前的单薄身影,轻喊了声:“翌宁……”翌宁抬起头来,却见皇帝笑得慈爱,先前他一番言语彷如半声未闻,却是缓缓道了句:“你瞧着又比前些日子瘦了些……”
  父子一场,翌宁心中几分难过几分焦煎,眼中却是淌出泪来。皇帝笑了一声,伸手去抚他的头,道:“哭什么?”
  翌宁心头一怔,就着“咚”地磕了个头道:“儿臣记挂着父皇的身子,也知道眼下实不该拿这些子事情来叫父皇糟心,只是上次叶平私离军营已险些酿成大祸,现下他竟又将二十万大军撇下私自回京,实是罔顾家国安危,更是将我朝军威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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