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璜目光微沉,道:“顾将军有事不便前来。”
齐老板点了点头,又道:“店里最近又得了不少宝贝,嵇公子随便看看……”
嵇璜微微颔首,目光自那花瓶字画上一一略过,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可有上好的箫?”
齐老板笑了起来:“有的,公子来的真是巧,店里昨日刚到了一柄上好的洞庭玉箫,嵇公子稍等一下。”
说着便朝对着守在柜台的小二说道:“常生,快去楼上把那洞庭玉箫拿下来。”
常生应了声,匆匆忙忙便奔上楼去,齐老板道:“嵇公子请……”
早有人看了茶,嵇璜坐在椅子上缓缓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几口,便见常生手中抱着一个锦盒从阁楼上走下来。
常生将手中的盒子放到桌子上,齐老板从腰际解下了钥匙,开了锦盒,墨色丝绒的垫子上横卧着一柄玉箫,玉质青盈,管体几尽透明,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着实是用上好的玉质所打造,嵇璜的手缓缓地抚摸过玉箫,却是润滑宜人,嵇璜道正欲拿起来却斜斜地刺过来一只白嫩的小手抢先一步将那玉箫握在了手中,耳边传来极是清丽的声音:“老板,这玉箫我要了!”
嵇璜闻言抬头只见是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身着妃红的绸缎云纹锦衣,外面罩着绿沈的芙蓉松枝的对襟马褂,盘扣上系着一方小巧的玉片,梳着一头乌溜溜的辫子,头上戴了几方珠玉花片,模样倒是十分的好看,只是见她将玉箫缓缓的拍打在另一只手上,表情甚是疑惑,说道:“老板?”
齐老板这才回过神来,颇为尴尬地笑了笑:“富察小姐,这玉箫……”
他吞吞吐吐却不知如何说,毕竟嵇璜并没要买下这玉箫,嵇璜拧眉道:“这玉箫我已经买下了……”
“噢?”芷珊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你付银子了?”
嵇璜眉峰微蹙,芷珊却从腰际甩下一只荷包,道:“老板,这些银子够不够?”
齐老板更是为难了:“这个……”
嵇璜却觉得有些好笑,挑眉道:“姑娘没听清吗?这玉箫我已经买下了……”
芷珊一笑,“所谓买卖买卖,人家老板卖东西,咱们买东西,既然是买自然不能光凭嘴上说,那是要付银子的,可我方才并未瞧见你付银子,也就是说你尚未买下它,你既未买下,那我付了银子这玉箫自然便是我的了。”
嵇璜更觉有趣起来,不由得一笑,“你不懂先来后到这个道理吗?”
“我只知道谁先付钱便是谁的!”说完俏皮地一笑,将荷包甩在桌子上。
齐老板冷汗都快冒出来了,这富察府不好惹,可这嵇府他同样是不敢得罪,勉强挤出一堆笑来:“本店还到了些旁的玩意,不如小姐看看旁的?”
“你怎么不叫他看看旁的?”富察芷珊不满地嘟了嘟嘴,眼角朝荷包一挑,又道,“何况……我都付了钱了……”
“本来姑娘喜欢在下应该割爱……”
“那多谢公子啦!”芷珊笑吟吟地打断了他,嵇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可这玉箫并非我想据为己有实在是想馈赠朋友的。我的那位朋友他善箫,只是最近在家中养病无其他东西可以聊以慰籍,唯有这箫声能解他苦闷一二,还望姑娘海涵。”
芷珊脸上的嬉笑微隐,说道:“我要这个也是要送我朋友的……”
“噢?”嵇璜喃了一句。
“他于我而言是十分重要的人,所以……还请公子能够体谅……”
嵇璜静静地望着她,见她神色忧伤正欲开口安慰,谁知她却猛然抬头晃了晃手上的玉箫,露出一抹俏皮的笑容,“对不住啦……”
说完竟拔腿就溜了……
齐老板急忙追至门外唤到:“喂……富察小姐……”
芷珊的声音远远地飘来“银子若是不够就去富察府……”
齐老板这才转身为难地望着嵇璜道:“真是对不住嵇公子了……”
嵇璜愕然一片,复又摇头笑了笑。
秋高气爽,暖日当喧。
金色的阳光透过雕花红木的窗子斜斜地照进屋内,素依坐在床榻上,身后靠着一个青缎秋菊春花的引枕,美目微眯,怔怔地望着那窗外的花木出神。
阳光落在她苍白的容颜上仿佛为她度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一头乌黑如绸的秀发却是更显漆黑浓郁了,一袭素白的衣衫愈发的显得她肩头瘦削,身体羸弱。
嘉贵人从外面进来看到便是这样一副美人卧榻的场景,世人常说西子捧心最是让人我见犹怜,可素依如今这般人比花瘦的模样却是比之有过而无不及。
嘉贵人缓步移到素依跟前,踟蹰了许久终是轻轻唤了声:“素依……”
素依却未有任何反应,似在假寐,秋若见嘉贵人一脸的尴尬便又说道:“主子自醒来后便一直有些精神恍惚,身体还未痊愈大约是没听到……”
说到此,便走至素依跟前俯身轻声道:“主子,嘉贵人来瞧您来了……”
素依这才缓缓将目光落到嘉贵人身上,嘴唇微微噏动却是没有声音。
嘉贵人叹了口气,说:“秋若,你先下去吧。我陪素依坐会儿。”
秋若点了点头,同岚烟一起走了出去,绿秀端了盘子来奉茶将茶盏搁好便也随着走了出去。
嘉贵人坐在床尾,沉默了半响方抬头道:“素依,你身子好些了吗?”
素依望着她,嘉贵人只觉得她的眼眸如一汪幽潭,看似沉寂,可那沉寂之下却有着她难以承受的力量,嘉贵人眼睑微垂低低说了声:“素依,你爹的事……”
素依目光微闪,却是没有说话,嘉贵人又道:“你莫要相信雪焉的话。”
嘉贵人泫然欲泣,哽咽着又道:“害死你爹的罪魁祸首冯玉已经伏法,素依,你万不能相信雪焉的话,你我姐妹交好,她一向便记恨咱们,想挑拨咱们的关系,我父亲是被人陷害的……”
“你是为你爹的事来的?”素依终于开口说道,声音沙哑细小。
嘉贵人只是拿帕子抹着眼泪,却不回答,素依颓然一笑,“若你是因为你爹而来,那你可以回去了……”
“素依……”嘉贵人急忙上前握住素依的手,可是那冰冷的触感却是让她心头一震。
素依轻轻拂下她的手,淡淡地说:“我没有告诉万岁爷……”
“雪焉的话是真是假我自有判断……你心中也清楚明白……倘若冯玉是害死我爹的真凶,那你今日又来这里做什么?”
嘉贵人惊讶地不能回神,素依说:“我并非是不怨恨你爹,也并非是不想报仇,只是我太累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报仇了……”
“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我的孩子也没了……人生也不过如此罢了……我这辈子想抓住的东西永远都抓不住……”
“素依……”嘉贵人喃了一声,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与你一同长大,我爹与你爹又是同僚,可是那么多年的交情却终究是落的如此下场,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永垂不朽的?”
“璇珠,这是我最后一次唤你了,以后不要来了……”素依的声音越来越无力。
“素依……对不起……”嘉贵人泪眼迷蒙道。
素依说:“我累了……”
说完便闭上了眼睛,嘉贵人静静地望了她许久终是转身走出了屋子,风卷起枯黄的落叶,冷风袭人,嘉贵人拢了拢身上的斗篷眼睛被风吹得干涩发疼,她缓缓地垂下了眼睑,一滴清泪自眼眶滑落,素依,此生我欠你的,唯有来生偿还了……
秋风起,叶落黄,菊花满地残霓裳,寒雁呜咽,霜洒惆怅,花落断人肠,一池泓水半截凉。
残阳如血,透过参差的树木枝桠在地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斑驳的树影。
素依静静地躺在树下的软榻上,双眸微阖,脸色依旧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鹅蛋般的小脸愈发的显得尖小惹怜。
云柔引着孙太医从垂花门而入,远远地秋若便对她打了个手势,云柔会意立即放轻了脚步。
素依似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紧紧地蹙着,浓密如翼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又恢复平静。长喜小心地瞧着素依生怕惊醒了她,接过湘菱递来的湖蓝羽缎貂皮大氅轻轻地覆在了她身上。
秋若对孙太医福了福身,长喜忙将一旁的椅子给挪了过来,孙太医坐了下来替素依诊脉。
☆、第一百零六章 玉箫趣事(二)
本是寻常的平安脉可孙太医的脸色却越发的凝重起来,秋若见他神色冷凝心中只觉得不安,迟疑地问道:“孙太医……主子没事吧?”
孙太医却是没有回话,再三诊视后方起身对秋若摇了摇头,秋若心中一紧,忙随着孙太医走远了几步。
秋若担忧地问:“孙太医,我们主子她……她怎么样了?”
“她这几日的饮食起居……”
“主子自醒来后便再没说过一句话,御膳房每日变着花样的为她备了各色菜肴可她却是一点也吃不下,时常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床上许久,动也不动,白日里却又常常久睡不醒,昼夜颠倒……”
孙太医叹了一口气:“唉……小主身子羸弱,可不能这样折腾啊!她此前身体中了千日眠的毒并未得到良好的调养便有了身孕又加之溺水……老夫当时便曾劝慰过她,以她当时的身体状况,生产之时必定会有危险,果不其然,到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小阿哥……”
孙太医摇了摇头:“痛失爱子,气郁攻心,所谓固本培元须得小主好好配合疗养才行,可她如此这般颓靡绝望,老臣亦是有再多的药也医不了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太医的意思……”秋若目瞪口呆。
“医者医病不能医命,小主的病虽厉害,可到底还是心有症结……还望姑娘能好好劝劝小主,叫她放宽心才好。”孙太医说。
秋若抬眸望着树下静躺着的素依,斑驳的树影辗转落在她的脸上留下一团又一团明明灭灭的光影,秋风忽起,卷起她水蓝的裙摆,仿佛沉睡在俗世中的仙子一般。
天色空蒙,蔚蓝如海。
顾府。
顾谚昭一袭月白的长衫,端坐于案前正执笔绘着什么,神色淡然,握住笔杆的手指纤细修长骨骼分明微微泛着苍白之色。
俊挺的眉峰微微蹙成一团,他忍不住轻轻咳嗽了起来,手中的长锋紫毫毛笔蘸满了墨汁本是在临摹案子上的那株绽放的兰花,可是随着他身体的轻微颤抖那手中的毛笔也微微抖动起来,到最后那压抑的咳嗽声越来越大,由原本的低呜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的嘶鸣,那只毛笔在宣纸上划下一道凌乱的痕迹,倏然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毛笔被他猛地拍在宣纸上,他伸手去够那案子一侧的青花缠枝瓷盏可手却控制不住的将那瓷盏猛然打翻在地。
楼下的知香听到声音忙奔上楼来却见顾谚昭正身体痉挛地伏在案子上,苍白的脸上已是冷汗直流,他紧紧地咬住嘴唇,可是太阳穴的青筋却是凸凸直跳,身体更是紧绷的似琴弦一般,知香心中大骇,唤了一声:“少爷……”
顾谚昭闷哼了一声,知香连忙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白净的瓷瓶倒出了几粒药搀着顾谚昭的身子喂至他唇边又倒了杯茶水与他,顾谚昭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可仍旧是觉得头痛欲裂,全身上下似有千万只虫蚁啃噬一般,他强撑着一分力气勉强躺在了床榻上,知香早吓的面无血色,见顾谚昭一脸的痛苦,几乎便要哭出来了,“少爷,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好一些?”
“我去找大夫!不……我去找芷珊小姐……”知香哭着便跑了出去。
顾谚昭欲去阻止她,想叫住她可只是头痛得无法言语。
知香一路小跑着从阁楼出来,还未跑出院子便撞上了一个身影,来人扶住她趔趄的身子见她一脸的惊慌失措便问:“知香,怎么了?”
知香抬头望向那人,见到那人一脸的关怀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便哭出来了,口中语无伦次道:“嵇公子……我好怕……”
嵇璜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部,柔声道:“快别哭了,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知香抽抽搭搭道:“公子又犯病了,到现在还没好,我心中害怕……公子千嘱咐万叮咛不可告诉老爷夫人可看公子这样痛苦我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嵇璜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景寒又犯病了?”
知香点了点头,“我方才喂少爷吃了药可是却仍不见有好转,这才想去找大夫……”
“我先去看看他,你去请大夫……”嵇璜道。
知香抹了抹眼泪忙奔了出去。
嵇璜疾步走入阁楼,走到楼上远远便瞧见顾谚昭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床榻上,嵇璜心中一痛,缓步走到他床前唤道:“景寒……”
顾谚昭的睫毛微微一颤,紧闭的双眸倏然睁了开来,目光缓缓地上移落在嵇璜面上,青白的唇微微勾起一个浅笑,“尚佐,你来了……”
唇角虽有笑意,可那眼神却是孤寂得如同无人之地深潭,清冷哀伤。
嵇璜细细地瞧着他,见他脸上虽无血色可那神色到底是舒缓了一些,心中的紧张也放松了几分,道:“你可感觉好些了?”
顾谚昭的身子微微舒展缓缓地用手臂撑着床榻,嵇璜忙去搀他,顾谚昭笑道:“我还没到那个地步……”
嵇璜僵硬地收回了手,顾谚昭用手臂撑着床榻坐了起来,靠在一只松花青蟒的大靠枕上,这才缓缓地舒了口气,道:“你手头上的事忙完了?”
嵇璜坐在一个梅花小几上,说:“嗯。”
顿了顿,又道:“你的毒当真是无药可解了吗?”
顾谚昭神色一暗,继而又恢复平静,淡淡地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生死有命?”嵇璜喃了一句,蓦然一笑,“可上苍却也太不公平了些……”
“你一生才短短二十载,才只开了一个头便要结束了吗?”
顾谚昭默然,嵇璜又道,“景寒,你可曾后悔?”
“后悔什么?”顾谚昭一愣。
“她……”嵇璜道。
顾谚昭漆黑的眸子中闪过纷繁复杂的万般情绪,到最后终究归于一片静海,他摇了摇头,“遇上她,我不悔,我此生唯一遗憾的是没能护她一世安稳……”
“我与她此生无缘,只怨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