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身着蓝灰色长衫的男子说道:“方才那个对子可有人能答的上来的?”
围观的人都面面相觑,小声的讨论起来,顾谚昭向身边的一个行人问道,“方才出的是什么对子?”
那人说道:“松叶竹叶叶叶翠。”
嵇璜笑道:“这题出的甚易,难道无人能答吗?”
一语道出,周围的人都望着他,眼神颇为探究,弘历淡淡道:“既是如此,你便来答上一答。”
嵇璜点了点头,郎声道:“秋声雁声声声寒。”
众人拍手喝道:“好。”
“嵇公子真是有才。”秋若赞道。
“那是自然,他的父亲嵇增筠大人可是文华殿大学士,嵇公子自幼耳濡目染,这些东西是难不倒他的,所谓虎父无犬子。”素依说道。
秋若抿唇一笑:“顾公子的祖父可是顾贞观,亦是名门望族之后,才气比之嵇公子有过则无不及啊!”
素依知她话中含义,不由得面上一红。
又一身着靛青袍子的男子说道:“云间雁,檐前燕,篱边锢嘞嗤!�
“园内猿,池里鸳,海中鼋,处物亦非。”嵇璜正思索间,顾谚昭却早已答了出来,张口说道。
“雪映梅花梅映雪。”那男子又道。
嵇璜笑了笑,说道:“你这题出的甚易,便是我们随行的姑娘也答的上来。”
那男子颇不以为意,说道:“既是如此,便有请姑娘来答上一答。”
素依愣了愣,见嵇璜与众人都望着她,才知道是在说她,不禁红了脸,思索了下,说道:“莺宜柳絮柳宜莺。”
“乌鸦飞入鹭鸶群,雪里送炭。”那人又道。
“凤凰立在鸳鸯畔,锦上添花。”
“姑娘果然聪慧,今日阳光正好,花开正浓,不如姑娘便以花开为题做首诗如何?若姑娘做的出来,那这些银子便归姑娘了。”那男子道。
素依有些尴尬,迟疑地望了望弘历,却听弘历说道:“你若愿意便试上一试,不必担心,权且当做一场游戏。”
素依微微颔首,抬头看见几株怒放的海棠,略一思索便道:“枝头彩霞一重重,暖风熏得香意浓,岸上胭脂红万片,不若云间一片风。”
那几个结伴的男子拍手朗声笑道:“姑娘好才情!好一个不若云间一片风!”
顾谚昭望着素依,见到她面红耳赤羞赧的模样不由得微微一笑,恍惚间却瞧见弘历正目光沉沉地望着素依,心登时便凉了半截,皇帝的眼神别人或许不知,可他却清楚的看到他眼神里的期盼与柔情,那样温柔的眼神绝不是望着一个普通的宫女那么简单。
五月时节,阳光暖人,可他却觉得仿佛一下子进入了寒冬腊月,一点温度也无。
“既然姑娘答出来了,那么这些银子便归姑娘所有了。只是在下这里还有一副对子,不知姑娘是否答的上来?”那个身着蓝灰色长衫的男子说道。
“公子请说。”
“花花叶叶,翠翠红红,惟司香尉着意扶持;不教雨雨风风,清清冷冷。”
素依低头思忖了片刻,答道:“鲽鲽鹣鹣 ,生生世世;愿有情人皆成眷属,长此朝朝暮暮,喜喜欢欢。”
“答得妙!”一个身着松绿长袍外罩朱红坎肩的男子走到素依身边笑道,“姑娘答的真好,瞧着姑娘面生,莫非不是本地人?”
素依有些尴尬,嗫嚅道:“我们是从外地过来的。”
“在下孟文理,敢问姑娘芳名?”那男子又问。
素依一下便红了脸,见那男子目光灼灼地打量着自己,更加觉得不知所措。
弘历的目光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走到素依身前挡住了那男子探究的目光,说道:“几位公子也是才气过人,为何不去报效国家却在此出题游戏?”
“我们倒是想报效国家,奈何官场黑暗,无门可遁啊!”那个身着蓝灰色长衫的男子长叹道。
“兄台这话也不尽然,官场上虽有些贪赃舞弊,淫思受贿之人,可却并非尽是如此,况且朝廷每年的科举考试是以才能选拔人才,并不拘于家室背景。各位可曾进京赴考?”弘历面色一沉,微微沉吟道。
却听那着靛蓝衣衫的男子道:“公子说的容易,我们也不是没去参加过科举考试,可是每次都是替他人做嫁衣裳,自己呕心沥血的文章却成了那些个纨绔子弟的手中物,我们一没权二没钱,多次申诉却都被压了下来,时间久了也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故此我们便成立了这个小小的诗社,写些文章寥寂胸怀,浅薄度日而已。”
一席话说完,随行的几人早已脸色尴尬,弘历头一次知道自己引以为荣的科考竟是这副龌龊鄙夷之事,面上虽未发作,心中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顾谚昭见皇帝神色异常,心中会意便问道:“不知几位兄台的诗社在何处?在下可有幸拜读几位兄台的文章?”
孟文理说道:“能与诸位结交,是我们的荣幸。”
一面互相介绍起来,原来那个身着靛蓝衣衫的男子名叫李潇然,另一个着蓝灰色袍子的男子名叫郑荣轩,还有一个着了紫檀长衫的男子始终立在一侧脸色苍白并未说话名叫莫子赋。
孟文理介绍完,便望着素依说道:“看姑娘刚才出口成章,想必姑娘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待会儿定要与姑娘好好切磋一番。”
素依垂首无言尴尬之际,却听弘历说道:“恐怕不能如孟兄所愿了,她还有事要做,不能同行。”
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素依本就不愿前往,听弘历如此一说,忙欠身道:“是,那我与秋若先回去了。”
弘历颔了颔首,素依便离开了。
孟文理的失望溢于言表,勉强笑了笑,说道:“好可惜。”
李潇然与郑荣轩则是相视一笑,似乎孟文理的反应在他们意料之中,郑荣轩朗声道,“几位请不要介意,我这个兄弟向来是个惜才之人,他见姑娘如此有才情,忍不住便有了惺惺惜惺惺之意。”
嵇璜笑了笑,道,“不会。”
却说素依与秋若两人其实并无事可做,因此便慢悠悠地在街上闲逛起来,素依心中亦是明白皇帝并不想让她参与其中,她也乐得自在,秋若却看出了几分,犹豫了半天,终是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素依,我觉得主子他……他对你……”
素依脚步一顿,望着秋若,秋若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心中虽满腹疑惑,可看到素依那双眼睛,她就什么话也问不出来了,只希望是她多心了,素依她,心中的人是顾公子啊,上苍,请你眷顾她。
回到了客栈,便见秦汉一个人在楼下喝茶,此次陪伴出巡只来了两个御厨,一个是懂得各样菜式的秦汉,另一个便是会做各式糕点的彭朋。只见到一个人在这儿,免不得有些疑惑,秋若问道,“秦大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喝茶?彭叔呢?”
秦汉笑了笑,“彭叔出去了。你们怎么回来了?主子呢?”
“主子方才结识了几个有为青年,随着他们去了诗社。”秋若说着,便跟素依坐了下来。
彼时还未至饭点,客栈里的人并不如何多,只寥寥几人散坐着,喝茶聊天,春日的太阳暖暖地从外面照进来,打在紫檀的桌子上,暖呼呼的,颇为惬意。
素依端起一杯茶,里面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新茶,袅袅薄烟从杯中徐徐而升,茶香四溢,嫩绿的茶心在水中浮浮沉沉一如这短浅的几十载光阴,阳光暖人,茶香醉人,时光仿佛变得悠长起来,宁静而恒远。
傍晚将至,弘历一行几人才回了客栈,素依去奉茶的时候恍惚听得他在吩咐顾谚昭什么事,似乎是与白日里见的那几个文人有关,只是她并未留心,所以听得并不真切。
☆、第四十二章 花神节
过了两日,他们便继续向南行去,到了金陵城。
宫里的御用云锦便出自此地,云锦绚丽多彩,宛若天上的烟霞一直便是各宫妃嫔的心爱之物。
金陵城乃是六朝古都,历史上东吴、东晋、宋、齐、梁、陈都曾在此定都,能够成为六朝古都那它的景色自然是不必说的,迤逦美景即便是放在山水富饶的江南也是出类拔萃的,似乎仅用繁华并不足以形容它的热闹,繁华鼎盛至极,街道宽阔笔直,格局紧凑,人潮涌动。
他们先是去了阅江楼,后去了玄武湖,傍晚的时候畅游秦淮河,然后又到了鸡鸣寺,游览一切美景后本打算便离开的,可巧上街的时候听得百姓议论着三日后的“花神会”因此便来了兴趣,索性无事,多待几日也是无妨的。皇帝发了话,一行众人自然是满心欢喜的,素依心中也颇为高兴,毕竟这样的日子是不常有的,她向来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庙会花节,既有这样的机缘那必是要看看的。
素依与秋若在街上便听得许多人在讨论明日里选花神之事,街上的姑娘也比两日前多了许多,花台早已搭好,许多姑娘都在花台前驻足观看,素依与秋若本欲上前一看,奈何那人实在是太多,反正花神会在明日,今日便是看不着也没什么,秋若便拉着素依去菜场方向走去。
素依心中知晓她是想去看秦汉,面上却是故作不知地问道:“听说主子嫌客栈里的饭菜不合口味,这几日都是秦大哥与彭叔自己掌勺,也不知道咱们能不能遇上秦大哥?”
秋若面上一红,嘴上却是不依不饶:“咱们逛咱们的,干嘛非要遇上他?”
素依莞尔一笑,促狭地说道:“嗯……是我嘴馋,想吃秦大哥做的金丝火腿鸭了。若是能遇上他也好知会他一声啊!”
秋若抿了抿唇,反应过来恍然明白素依在打趣她,秀眉一挑,双手便朝素依腰间探去,一面啐道:“好啊!你是故意的!”
素依急忙向前跑去,躲开她的手,一面笑道:“我故意做什么了?”
秋若却仍是装作一副生气的模样,追着她怒目横眉道:“你就是故意……”一语未完,忽然便噤了声,目光定定地望向素依身后。
素依不明就里,只顾退步走着,猛然间撞上一个结实的身子,几乎摔倒,那人匆忙揽住了她的身子,她回过头见到那人笑容却僵在了唇角,愣了半响,方急急退了两步说道:“五爷。”
弘昼怔怔地望着她,他从未见过她露出这样快乐的笑容,眉眼具开,笑颜如花,那笑容是那样的纯净,那样的动人,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忽然就消失了,她又变成了那个沈素依,一脸的恭顺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快乐跳跃的女子是另一个人。心突然便被她脸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给刺痛了。
“五爷,秦大哥。”秋若上前唤道。
素依这才注意到原来秦汉也在。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秦汉早发现气氛的异常,想解开这压抑的氛围,便问道。
“素依说她想吃金丝火腿鸭了,我们便看看能不能遇上你,你好去买食材啊。”秋若笑着说道。
素依没想到秋若会拿她说事,见眼前几人都盯着她,不由得有些尴尬,脸色一红,嗫嚅道:“我不过随口一说……”
秋若却笑吟吟地望着她,一副得意地神情。
秦汉笑了笑,说道:“我今儿还真买了鸭子,本来是想炖个汤,不过你既然想吃火腿鸭,那我便做火腿鸭好了。”
秋若见秦汉二话不说就应下了,忙说道:“我想吃翡翠鱼片。”
“好啊,那我去买鱼。”秦汉应道。
秋若接过秦汉手中的篮子,说道:“我陪你去。素依,你要去吗?”
素依望着秦汉与秋若,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就先回去了。”
秋若点了点头,见到弘昼还在一旁,便道:“五爷现在回去吗?”
弘昼微微颔首,素依却是面色一白,咬了咬唇,只觉不妙,果听秋若说道:“那劳烦五爷陪素依一起回去吧?”
弘昼道:“好。”
秦汉蹙了蹙眉,他见素依一脸的为难便知素依不愿跟弘昼一起,可秋若已经将这话说了出来,他便想阻止也已经来不及了。
弘昼先前一步离开,素依只得迟疑地跟了上去。
秋若满意地拎着篮子与秦汉向菜场行去。
弘昼在前面无声的走着,素依亦步亦趋地跟着,心里却觉得突突的不安,万一让杏儿瞧见了,定然又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可又寻不到什么由头可以离开的。左思右想之际忽听一个声音响起:“你又想逃走吗?”
素依一惊,抬头便见弘昼正回眸望着她,目光深沉难测,他竟然猜出了自己的心思,素依心中的不安又深了几许,说道:“五爷……”
“五爷?王爷?五阿哥?在你的心中我的身份就只是这些吗?”弘昼打断了她,质问到。
“还有一个……”素依喃喃道。
“是什么?”弘昼的眸子骤然一亮,急声问道。
“杏儿的夫君。”
弘昼只觉得胸口一窒,唇边扬起一抹苦笑,他不该抱任何希望的,他早就知道她是如此的绝情,可为何方才他的心底竟生出那样多的期盼?却原来,一个人的喜痛只在一念之间,她的一句话可以使你如在云端,一句话却又可以使你如坠地狱。
“我知道我是杏儿的夫君,不用你提醒我。”半响,他冷声说道。
素依语塞,只垂头望着鞋面,弘昼望着她,明明在片刻之前她用那样的话伤害了他,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去靠近她,手缓缓地扬了起来,欲抚上她的肩膀,却不经意瞧见几丈之外的一个身影,不由得眸子一暗,手又垂了下来。
终究是一言不发的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行去。
他们下榻的乃是金陵赫赫有名的“凤来客栈”,客栈的布局宜室宜家,前面建的是普通样式的阁楼,后面却有一处极是幽静清雅的园子,茂林修竹,樱草红花交映其间。
杏儿正从屋子里出来,正准备去街上寻弘昼,却远远看见弘昼与素依一前一后的进了园子,眼神骤然闪现出一抹阴狠的厉色,咬牙又转身回了屋子。
此时皇帝正在后院的雅间里批阅宫里送来的奏折,吴书来见许震海在门前伫立便走到门外小声问道:“可是回来了?”
“是。”许震海答道。
“回来就好。”吴书来点头道。
“只是……”许震海瞟了瞟在屋子里批阅奏折的身影,迟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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