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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每夜她流连于不同男人的怀抱,第二个月接近尾声,她坐上了花魁的位子,进了那小小的金笼。身为花魁的日子里,她懈怠了许多,仿佛她并不想如此,他有些不解。曾有几次,她推说头痛身子乏倦不想接客,反倒和自己在小小的金笼里饮着杏酒,弹几曲与平时不同的清雅小调,吟诗作词,乐得逍遥。他望着她纯真的笑颜,心中竟有几分犹豫。犹豫着是否再推迟自己的大业,是否永远做一枚乐师陪在她身边乐得逍遥。还有是否永远成为席沐宣。
那一夜,她换了身绣着梨花的红缎子,纤纤素手撩拨着古琴的弦,一曲《梅花三弄》涓涓淌出,颇有意蕴。他满意的点点头:“弹得很有样子了,就是不太应景,如今都要入夏了。”她不作声继续弹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音落地才抬起眸子笑道:“虽不应景,我却很喜欢。平素没什么机会弹罢了。”他看到她欢喜的样子,也就不再言语,继续饮酒,她虽不胜酒力,却也陪着他一杯又一杯饮了下去,直到面颊赤的要滴出血来,才罢休。人醉,言语也醉,他只记得她趴在他耳旁道了句:“你喜欢《梅花三弄》我是知道的。”
在那夜的交杯换盏之间,他陡然清醒,惊觉自己不知不觉已被花街锁住了心神。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面前的女人有了些许不能言说的情意。何时开始的他不晓得,现今惊觉,已是沉醉其中了。她柔和的体香在恍惚间成了最致命的迷香,血的味道,复仇的快意不知不觉烟消云散,天地间唯有他们二人。幸而,他醒的早。
那一日,她借口又推辞,却不似往日那般好兴致同他道些有的没的,他不由得有些担忧,便多嘴问了几句。谁料,这一次竟是她想先斩断一切。
“你在,我如何同别的男人亲热。”这一句针扎般刺入他的心,他恨不得一把拉住她逼问:没有自己她又是如何得到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因为有他在么。她是自己的,为何要离开。可他楞了一瞬发觉,其实情根深种,离不开她的是自己才是。那份激烈的嫉妒心足以说明一切。
他猜她想赶他走别有缘由,又不禁试探了几句,谁知,竟让自己更加愤怒。抑制不住的怒火烧尽了他残存的理智
“好,我明日就离开。”他撇下这句,心中又感受到报复的快感。这才是最初的那个自己,多亏了她的‘别有心机’。这一点如今想来,他有些感谢她,也不禁有些嘲讽。
他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因为这女人有用,他从老鸨那里探了口风,听闻近期皇甫瑞忻有意画重金买下与她的一夜春宵。这是他绝不可能放弃的机会,这次他必将让他魂断于此。不过这一夜实在不愉快,他决意去墨莲那里交待接下来的计划。
见到墨莲阴沉的脸色,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意气用事。从花街到这里说不定会被盯上,虽然他做的很小心,但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墨莲冷淡道:“您应当回去,为了您的大业,请不要再因为那个女人如此意气用事了。”他疲倦的合上双眼:这几个月的反常全部被她看在眼里,没有比她更了解自己的人了。这也是他能全心信任托付她的原因。临行之前,她给了他一个纸药,不提他也晓得,这是剧毒,他托付她找的东西。这种药无色无味,需要一段时间才可发作,试毒是决计试不出来的。
“他若是来了,记得下进酒里。”他脑子里一瞬间浮现她的笑颜,于是显出了一丝犹豫。墨莲仅是冷眼旁观,不再言语。“此药可有解药?”犹豫后他终究提出来这个问题,她盯着他的眸子,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悲伤:“您就,这么喜欢她?”良久,他才嗯了一声:“无论如何,她不该死。”
“您以前是不会这么想的。您变了。”
“是啊。谁不会变呢。”
墨莲楞了一瞬,从身后握出两个拳头,轻声道:“其中一个里面是解药,能不能救,听天由命。”他有一瞬心中升起丝恨意,最终压了下去,他知道只有面前的女人才是真心不二,他比任何都清楚她的建议对他而言才是最有利的,最正确的。可他耳畔偏偏响起那女子喃喃细语:“你喜欢《梅花三弄》,我是知道的。”他明知这是勾栏里的女人的手段,却忍不住沉迷。他长叹一口气,随意指了一个,不管是不是对的,他总有办法逼她交出来。墨莲一翻手,掌心中显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她将它放到他手里,转身道:“给她服下吧。”他狂喜——他可以与她一起活下去了,没有什么比这更好。墨莲听着他离去的声音,心中隐隐的悔意——这种毒药怎么可能有解,那一颗也不过仅能帮她延长一炷香的时间。她只不过想试试她究竟在他心中有几分,如今的结果不如当初不晓得。
他回到花街之时,看到香芍坊门窗紧闭,隐约有皮鞭抽打的声音,心中猛然一颤,便知大事不好。等到登到那熟悉的小小阁前,老鸨的声音逐渐清晰,她则是隐忍。
“他走了,其余的也都没什么所谓了。”她细弱的声音刺在他心上,他握紧了拳头,一推门冲了进去。事后想起,只觉当时鲁莽,一眼看到她苍白的脸颊和充满血痕的身躯,他一拳砸在了门框上,砸碎了坚实的松木。
“已经打够了吗?”
老鸨和龟奴们一愣,旋即恶狠狠的道:“还早着呢。”
他闻言不禁一伸手抓住了其中一个龟奴的脖子,冷冷笑道:“再打一鞭,我便捏碎他的脖子。我看你们人不少,还算够您打满鞭数的。”
老鸨脸色一青,便乖乖作罢。他抱住她的身子心疼得很,不禁俯在她的颈间,熟悉的体香已被浓重的刺鼻的血腥掩盖,他的眸子泛出寒光——他不打算原谅他们任何一个,代价他会索取,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伤的很重,他替她探查过伤势,老鸨果然是精明人,一鞭一鞭虽可怖却不致命,而且养上几日连痕迹都不会看得出来。他细心照料,待她转醒已是第二日的黄昏。他如往日一般坐在她的床边,她熟悉的面庞此刻的苍白勾起他心中的痛意。流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流下两行清泪:“你终究是回来了。”
“嗯。”他觉得自己此时满心全是笑意。
他已下定决心带她离开,不管她是不是眼边有条不好看的伤,不管她是不是勾栏里的女人。
“我们离开这里。”他如此说道,却不想老鸨的一桩大生意又重新勾起他内心深重的权欲:皇甫瑞忻有意花重金见见她。一瞬间,他又忆起过往的一切,一切的屈辱。他看着手中的赤色药丸,告诉自己:一箭双雕,没有理由放弃。
直到墨莲带着暗卫出现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样便是长久,哪怕她失败,他也有能力保全她。皇甫瑞忻这次一定不会成为他的阻碍。他为她画眉,心底暗道:“为他人做嫁衣,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凝视着她吞掉那粒解药后,安心离去。花街夜上,灯火通明热闹得很,香芍坊更是红火。女人们的脂粉香、调笑声掺杂在夜幕后的欲念之中。墨莲寻到他时,他持着一只萧,幽幽的吹,听不出欣喜还是忧愁。
“万事具备,护卫已经被我们的人换下了。”
“很好,盯着月茹他们。”
“是。。。”应声后,墨莲仍未离去,些许的踌躇被他看在眼里,他最了解她不过,眉头一皱,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墨莲怔怔的看着他,轻言:“若我说她今夜会魂断于此,您会如何。”
他闻言面色一变,几步走到她面前,厉声道:“解药是假的?”
墨莲面色一沉,不再做声。他心中慌乱至极,不禁将手中的萧一折两半。
“这是死局,从来都没有过什么解药,我只是担心您会心慈手软失了机会。”
“你从一开始就在诓我?”他有些愤怒,她倒是云淡风轻 “您是要当帝王的人,心慈手软会死的。为了您,她非死不可。”
他不再言语,自从来了花街,他便逐渐忘记了一切,他的心狠手辣、机关算尽。。。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墨莲旁观者清,她自视看得清楚,却也看不透现在什么对他而言才是重要的。他知道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她狠心的将他推向帝王的位子,让他坐在她的尸骨上御天下。那他就如她所愿做个冷心的王。他敛了内心的愤怒、不甘、悔恨。。。一切归于平静,唯有静立的威严。他声音朗朗:“墨莲,该动手收场了,一切都结束了。”
当他看到她喷出一口鲜血时,内心狠狠的扯了一下。那种赤色红得扎眼,他没有低头看她,仿佛她无关痛痒。
“不过是个女人。”他说给自己听,这是值得的,他必须如此告诉自己,否则他会无法忘记她的音容笑貌,以及她的余温。。。
那夜他血洗了花街,亲手点了一把火,燃尽一切。他发觉自己从未如此痛恨勾栏里的女子。他知道这很荒唐,也许,他恨得只是余孽深重的自己。花街从未如此红火,染红了半边夜色。
他如愿被推举为太子,但却不觉欢喜,仿佛穷尽一生的欢喜已经在那段日子里耗尽了。
他坐于垂死的皇帝面前,久久不曾言语。仅是凝视着那个将死之人,而躺在龙床的上老人干枯的无力再发出声音回应他。
“皇甫瑞忻被我设计害死了,国不可无太子,我坐到了这个位子。你可是开心?”
老人浑浊的目光移向别处,皇甫瑞宣冷笑道:“你不愿见到我?确实呢,我是你的污点啊,父皇,要怨就怨你自己吧,谁叫你带回来了个勾栏里的女人。你那皇后害死了她,你却不闻不问,帝王之心果然是冷的。”他恍惚间觉得一切都是说给自己听的,没有人似他这般愚蠢。他脸上显出一丝痛色,也就是那一瞬,他又恢复到沉稳的自己。他不想再同这个男人耗下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多到足以令他忘记她。
三月,他如愿耗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登上帝位,坐上了那把金碧辉煌的椅子。歌舞升平的时节,烟华烂漫,饮酒求乐。。。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呢?
日头沉了,未央宫一片冷寂,他饮了不少烈酒,醉意深沉。直到夜深,他才依稀忆起人的温暖,驾临凤栖宫——那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最了解他的女人,墨莲的住所。他跨入宫内,淡淡的沉香味沁入鼻息,墨莲端庄的俯身迎他。不知为何如此端庄贤淑却也无趣得很。
他揽住她的下颌,就像他曾经对月茹做过的那般,她顺从的抬起头来。他凝视了一瞬,竟不由得道出:“皇后可愿本王在你鬓角上绘枝寒梅?”
她恍然,眼中一丝悲戚,却依旧不动声色笑道:“陛下醉了,若是想绘,明日可好?”
他怔然,眼神迷离了几分:她从来不会拒绝他,因为她爱他,一个女人的爱不值得整个江山,于是他舍弃了,可如今却依旧念念不忘。垂眸之际,胸中满溢的思念涌入喉中化为一句不成形的哀叹:“是啊,她死了。那还有谁值得本王为她绘枝寒梅呢?”
花街在那夜红莲之炎中燃烧殆尽,他被锁于花街的一丝一缕也随之化为青烟,徒留一具空壳于人世间。有关她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春宵一梦,醒了便没了。仅剩料峭春寒,凉的刺骨。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 粉雪
慕莲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喜欢上那高不可攀的男子的,或许是在他身边待得久了,或许在他向泥潭中的自己伸出手的那一刻便暗自相许,或许这是她生来的命运。她不确定是什么原因,发觉时便已是愿为他出生入死连命都不顾了。
初次见到他的那一日,是个细雪轻飘仿佛永无终结的冬日,而她则是躺在一条充满断壁的废弃小巷中,脏的像一块抹布。停留在那条小巷里的全部是因为战乱饥荒流离失所的穷人,恶棍,以及从小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慕莲就是其中之一,好在她偷学了一点鸡鸣狗盗的伎俩,每日以偷人钱囊为生,倒也活得不错,她从不奢望更多。
不过也有运气不好的例外,比如那一日她偷东西被发现,继而被领去官府狠狠的打了二十杖然后像一块破布似的被丢在了这里。
不过这也是她的运气,她因此遇见了他——当时他还是一个少年,白色的衣袂后跟了两个家仆,两人手里都提了一篮子馒头。她不知道为何似他这样大户人家的公子会来这里发馒头,或许是为了行善。。。不过她看得出他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善意,有的仅是冰霜。
那三人一路上走走停停,只救济一些看起来年轻的男人。可她不懂的是为何待那些难民急不可耐地接过他给的馒头之后,他又令家仆砍掉他们的头颅。人们开始注意到血色开始在小巷里蔓延,可没有人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流血与死亡。
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有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自己境遇的机会,只要她抓得住。
当那白衣少年拿出一个馒头伸到一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面前时,她觉得这便是自己的机会了。饥饿的年轻人忍不住伸手去拿,少年冷冷一笑,道了句:
“没用的家伙。”
言毕,手一松,那个馒头便滚落到男子面前,男子匆忙爬过去想抓起馒头塞进嘴里。此刻只见少年身后的家仆则扬起手中明晃晃的刀
“且慢。”她跪倒在少年面前,抑制住颤抖的身躯和嗓音,泠然道:“就算您不需要这种无用之人,也请别脏了您的手。”
少年出人意料的停住步伐,将身子转向她,扬扬眸子,露出眼底的冷意:
“说罢,你想干什么。”
她一把夺过其中一个家仆手中的刀,那家仆愣了愣不敢相信她小小女子竟能将刀夺了去。她知道他在看,不由得双手握紧刀柄,心中不敢犹豫一分,因为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手起刀落,那男子的头颅滚落在地,嘴里还含着馒头。。。
她不忍,砍的那一瞬间她浑身颤抖不已,第一次杀人的触感残留在手上:这可是杀人。。。但这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