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月意然明白,但凡传诵的东西,并非一定是好的。
世间之事大多虚虚实实,假假真真,光凭他人口中的言论,很难知道对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所以这一次下江南,他也并不仅仅是为了找寻自己的小妹,更是想要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真正会一会这传闻中的剑中仙。
可是,扬州瘦西湖的烟雨他已经看了整整三天了,却依旧没有见到江湖传闻里那个潇洒不羁的身影。
“月公子——”
屏风外响起帘子被掀起来的哗啦声,太白楼的老板张玉恭敬地走了进来。他生于商人世家,长得眼精目明五官端正,看上去倒也还十分正派。由于张家三代都曾受恩于孤月山庄,所以他对于月意然的一切要求都是没有问题。
月意然回头看向张玉,对方立即明白了他的眼神,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回答道:“没有,除了许心楼外,枫凌叶似乎没到过其他青楼,在下还打探了扬州的其他赌场、窑子等风月之地,也都没有人在这段时间内见过枫凌叶。”
“这样啊……麻烦张老板了。”月意然温和的一笑,顿时让张玉如沐春风。
“哪里,在下没有帮到公子的忙,惭愧得紧。”
张玉大起遗憾,此前他从未见过传说中的孤月山庄三少爷,而如今终于见到这个仙人般的人物,还是来找他帮忙的,真是恨不得倾其所有来做事,可谁知最后什么忙都没有帮上。不过,谁让月意然要找的人是枫凌叶呢,这个在江湖上向来行踪飘渺、神龙见首不见尾出了名的人,就算是开酒楼在道上有人的自己,也实在是……无可奈何的很。
“枫凌叶这个人行踪不定,也许他根本没到扬州来,是我搞错了消息。”月意然微微一笑,似乎在宽慰张玉遗憾的心。提起桌子上那一柄被裹的严严实实长剑后,便往外走去。
“月公子,您去哪?”张玉想要留客。
月意然微笑道:“去找一个能知道所有人下落的人。不过张老板,如果枫凌叶真的来到太白楼,麻烦你为我的失约向他道歉。”
“哦哦。”
张玉连连点头,就见那个白色的修长身影消失在楼下人来人往的觥筹交错中。
一个能知道所有人下落的人?张玉凝神思索,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知道任何人所在位置?
忽然间,他恍然大悟般的叫了出来——“疏林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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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暮色,小桥流水的人家本该在细雨中升腾起袅袅的炊烟,但带着黑斗笠穿着绿蓑衣的素衣女子却觉得眼前的村庄寂寥得有些可怕。
空气里,有熟悉的血腥味。
她拉了拉缰绳,驱马走过木桥,进入村子里。
可是越往里走,秀眉便越是紧蹙。
好浓的血腥味……若不是自己自小习医,对各种味道,尤其对血之类的东西相当敏感,就凭这连绵不歇的雨水,一般人是绝不会临时调转马头,跑来这个偏居一隅的村落的。
没有人。
素衣女子疑惑的左右寻望,日暮本是归家时,就算因为这雨而待在家中,也不可能在过道里不见一个行人,而且,这实在是□□静了,安静得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有人吗?”
素衣女子下马,走到一旁的屋舍下,出于自身的良好教养,她伸出纤纤细指敲了敲粗糙的木门,但谁知门只咔嗞一声,便自动朝里晃去,开了。
女子略微诧异,却还是没有丝毫犹豫的走了进去——门打开后那瞬间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已经让她猜到进去后,自己可能会看到的东西。
是尸体。
女子皱眉,而且还是已经死了一段时日发出恶臭的尸体。
她靠近趴在地面上的那具男尸,也顾不得那股令人作恶的味道,直接赤手在男尸身上摸来摸去。
看尸体腐烂程度,再算上梅雨时节的多雨湿气,这民农夫遇害的时间应该大致在半个月前。尸体的喉骨上有深深的裂痕,死因,是一刀封侯。
可是——
为什么要屠杀这么普普通通的农民呢?女子有些不解,凶手的目的是什么,入室抢劫?可对于这种普通农户,为免有些可笑。
女子专心思索着,完全没注意到尸体的腹部在隐隐鼓动,那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着破肚而出。
她没有头绪的想了一会儿后才站了起来,准备再四处检查一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她从前厅走到后院,一共发现了老老少少六具尸体,死因和门前的那具男尸一样,皆是身体往前扑倒的。看来事发之时,他们应该是在试图逃跑,却被人从后面追上,一刀毙命。
女子随即进到了卧房,翻了翻大箱子里的衣物,大致猜出了这是一家八口人,也就是说除了大人外,本来还应该有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子的,但是刚刚她四处都已经勘探过了,根本没有见到孩子的身影。
随即,她仿佛想到了什么,迅速的离开了这间民房,进入了对面那一间——不出所料,四具被一刀致死的大人尸体横陈其间,而小孩却不见了。
女子又飞快离开这屋子,朝隔壁那一家奔去,然后又是下一家,再下一家,直到看完了整个村子,她才不得不绝望的承认,这个村子已经没有任何活物的存在,整个村子的人都被屠杀了,甚至连圈养的猪狗鸡鸭都没有放过。
只是,没有孩子。
女子重新上马,她有种直觉,这个偏僻村子发生的事不会是个意外,这种顷刻之间的屠杀怎么可能是个意外。她联想起不久前遇到的袭击,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关联。
五日前女子收到将军府的密令,信中指令是让她和韩影一起到扬州去调查晋安侯府小姐的失踪案,当时她就有了一丝疑惑,虽然失踪的是公侯家的小姐,却无论如何没有资格让将军府出动王牌、黑麒麟旗下的第一高手——韩影。
本来,女子只是听从韩影的意见分开行走,绕路到了这偏僻之处,谁知却发现了这个被屠杀的村子,不知这是不是天意。现在,她只担心那些没有被杀掉的孩子们,不知道他们此时此刻是否安在,又在什么地方?那帮人抓走那么多孩子,究竟想干什么?
女子从腰间拿出一个手掌大小用细细竹签编成的小篓,篓子上,有铜币大小系着红线的盖子,她用食指勾起红线,拉开盖子,一团黄雾便立即升出,定睛一看,那黄雾非雾,竟是难以数计的蜜蜂。
这些蜜蜂体型十分独特,小如蝼蚁,只有普通蜜蜂十几分之一的大小,密密麻麻的团在一起,遥遥一看便似云似烟。
伸出右手,女子在蜜蜂中间轻轻的舞动了一下,那些细小的蜜蜂便布满她的素手,似乎想要捕捉到沾染在她手上的那些尸体所有的信息。
蜜蜂四散而去,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便又飞了回来,但女子清楚,若不是这绵延细雨,讯蜂的速度一定会更快一些的。不过这已不重要,因为真正重要的是讯蜂们带回来的反馈信息。
果然不止一处!
女子凝色,手拉僵尸,马鸣声乍起,一人一马,飞速驶出村庄。
她却并没想到,就在她离开后不过片刻的时间里,民居里那些被她摸过的所有尸体,肚子已然膨胀成球状大小,而且还在不断地膨胀着,膨胀着……
最后,终于砰的一声,爆炸了——!
寂静的村庄里,家家都接连响起了鼓皮极限膨胀后爆炸的声音,而在那被炸开的腐肉中,缓缓地爬出了一条又一条、发着荧荧绿光食指般大小的蠕虫。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节
韩影拒绝了成大人临时抽调来的五十名衙役和一百名士兵,独自一人骑上黑骏马,消失在扬州城热闹的街头。
一个时辰前,成大人向韩影奉上了成宇明总镖头交给他的隐秘账簿,韩影接过来后二话不说就开始翻看,对于上面写的那些贪官污吏的脏银,什么帮派暗中勾结交易的黑物,他通通无视,直到他看到账簿最后一页,也就是成宇英死前接的最后一个黑货单子,神情才变得专注起来。
成大人看着韩影,不敢问一句话。
他只见过韩影两次,第一次是在三年前,他上京去拜访自己的恩师。在太师府里,黑色劲装的韩影站在一名穿着藏青色锦袍的老者身后,一言不发,俨然像是老者的贴身护卫。
他当时没有过多在意,只觉得这老者太过平常可他的护卫却冷然地令人心惊,未免有些奇异,然而等到他的恩师太师大人向他一一介绍后,他才大惊不已,这个貌不惊人的老者,居然就是将军府的第一谋士南公先生,至于他身后护卫,正是圣上亲封三品御前带刀侍卫,令黑道闻风丧胆的将军府黑麒麟卫队第一高手——韩影。
当今朝廷虽然重文轻武,但武林却从未停止昌盛,江山代有才人出,多年的战乱终于天下大统后,武林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蓬勃发展。
宝刀未老的前辈,数之不尽,少年留名的侠士,层出不穷。
为了很好的管理江湖的纷繁复杂,皇帝开历朝之先,亲设了一个特殊的机构——将军府,专管江湖中特殊的刑事案件,以保护普通良民的安全,至于江湖的你争我夺,杀来打去,只要不危害社会安定,就随便他们。
虽然从表面上看上去,将军府只是一个皇家亲设的特殊捕快聚集处,但实际上,掌管将军府的总督严厉青,却是个极其厉害的角色,他不仅深得圣上信任,手握重兵,又在将军府中培养了大量身怀绝技的高手,无论是在朝堂,还是在江湖,“严厉青”都是令人颤栗的三个字。
严厉青此人年轻时就素有威名,武状元出身,弱冠之年便一个人单枪匹马地铲平了关中所有大小贼匪,娶妻生子后更是大有所成,成为了将军府的总督。
在这有名的将军府里,藏着大量能人,而在这些能人中,有一批由严厉青培养出来专听皇帝谕令的特殊卫士,他们是将军府精英中的精英,被钦赐黑麒麟之名。
因此黑麒麟卫士官服为黑色锦衣,惧怕他们的江湖人士便在暗地里称他们为黑猫。
将军府的总督严厉青虽没有权倾朝野,但朝野上下却没有谁敢不把将军府不放在眼里,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身穿黑色锦衣的男子潜入你的家中,将阴寒的兵器架在你脖子上;你也不会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犯下的那些不可言明的勾当会呈现在顶头上司的案桌上。所以成大人对于韩影的介入,半喜半忧——他既对韩影破案的能力感到宽慰,又对自己牵扯进将军府的案子而有些忧虑。
因此当韩影说要独自上路时,他并没有假惺惺的挽留,这是人家自己的强烈要求,不是他成大人没有尽职尽责的帮助,就算出了什么意外,也只是将军府的人办案不力,与他扬州知府没有丝毫无关。
“老爷,韩大人拿走了账簿了吗?”师爷站在成大人身边,与成大人一起目送韩影离开。
成大人转身,瞪了与他身材完全相对的瘦弱的师爷一眼,骂道:“多事!”
师爷自知僭越了,立即闭嘴,跟着成大人迅速返回衙门去。
韩影没有拿走账簿,但他却撕下来了一张。
这一张上所记载的,就是昨夜那帮血洗镖局的人想要找的东西,也是他韩影奉命来到扬州城所要寻找的目标。严格来讲,这其实并不能说成是一件东西,因为她是一个人,一个正值十六岁妙龄的美貌少女。
从账簿上的记录得知,成总镖头接到这批货的时间,是在五天前,也就是他接到晋安侯小姐失踪信息的当天,而那时,据晋安侯发现自己女儿不见并四处寻找未果后,已然过了两日。
也就是说,七天前,带着女儿来扬州游乐的晋安侯“一不小心”丢了女儿,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绑走公侯小姐的那帮人就将这烫手山芋交给了成总镖头,让信远镖局即刻送出扬州城,然后随便在哪里游荡五六天再返回城里。
一来,可以避开晋安侯和扬州衙门的联合搜索,二来,成总镖头是成大人的亲弟弟,又是信誉极佳的正派镖局,他们在扬州城里的进进出出,根本就不会有人觉察出有什么不对。等到晋安侯离开扬州后,那帮人便来夜袭镖局,重新夺回公侯小姐。
韩影现在回想三天前的截杀,立刻发觉自己最初的猜测可能错了,将军府里也许根本就并没有内奸,而是对方早就知道晋安侯会向将军府求助,所以在通往扬州的各条道路上都下了埋伏。这群截杀他们的刀客,目的应该不是要杀了他们将军府的人,否则韩影和画溪柔两人遇到的,应该是更厉害的杀手。这群刀客也许只是想要拖延将军府的人到达扬州城的时间,好让公侯小姐得以被及时转移。
对于为什么成总镖头会接这次单,并瞒着自己的兄长运押公侯小姐,韩影想,对方可能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法,至于那些手法是什么,他就没有兴趣去想了,毕竟他的任务,只是把公侯小姐带回京城,其余的,都与他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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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制的屋檐下,雨水挂着长长的珠链,在青石板上,坠落出一片晶莹。
悠扬的古琴声,从筑里传出,一时仿佛仿佛置身于高山云海观万千变化,一时又恍然步入幽林深潭闻流水潺潺。
月意然静立在兰花遍地香气四溢的庭院里,身后,是一名娇柔的黄衫女子,她正带着温顺的笑意为他撑起一把遮挡细雨的山水写意油纸伞,陪他敬候在此处,安然聆听那仿佛能洗尽世间一切尘埃的纯净琴音。
咚——
一滴水珠,终于在压弯了的兰花纤长的绿叶上落了下来,而小筑里飘出的幽然长曲,也随之落幕。
月意然缓缓地睁开眼,微微一笑,握剑朝青绿的兰心小筑作了一辑,“百闻不如一见,疏林先生,好琴艺。”
“究竟是琴艺还是情义,孤月山庄的小剑圣既然亲自登门拜访,在下必定穷其所知相告,又何须一语双关。”从小筑飘出来的清冷男声,就如同刚刚那古琴铮鸣般,宁静,致远。
但很明显,疏林先生的语气里,带着轻慢。
月意然虽然不明白苏轻尘为何会对他会有这种态度,但他不在乎,既然对方想要被更尊重些,他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