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欧阳镇是个了不起的说客。唐潜第二天便答应欧阳镇,愿意和他一起保家卫国。只是,他无法再以唐潜这个身份面对大燕,而在他心里,唐潜已死。
于是,大燕历三百九二三年,南晋历元年,夏。在大燕和南晋时隔半年的再次交锋中,南晋大军中一元名为唐谦怀的猛将横空出世,两个月内,接连夺下汉州,株洲两座城池。南晋大军士气更振。
自此,南晋大军一路南下,南晋历元年年底,南晋大军占领都城,大燕皇族被迫迁都泾阳。
南晋二年元月一日,欧阳镇下令犒赏三军,终于在经过几年饥饿及战乱之后,北部百姓又过上了一个热闹的年。
然而,就是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件让军中高级将领都不愿提及的事。
这一晚,城内欢庆,城外却涌来十几个难民。这些难民各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最当中一个妇人,两手一边牵着一个男孩子。难民们在城下高喊,请守门将士开门。将士不敢轻易开门,问其来历,那些人却说是唐谦怀将军的家人。
守城士兵不敢开门,差人去传话,传话回来的人却说唐谦怀将军说了,他自小孤苦伶仃,并无家人。下面难民却乱了套,他们大声高喊唐谦怀,见无人应,便直接喊出唐潜的名号,楼上士兵听闻唐潜名号,新生慌乱,正好有副官过来,问其情况,他如实说了,副官望向城楼下,见十几个人中,其中有四五个人,身上带着武器,站在一侧的妇人只抬头望着城楼,目放寒光,她身边的两个孩子,似乎已经饿得不行,勉强偎在母亲怀里。
副官看着楼下这些人,越看越觉得可疑。如今城内欢庆,如果贸然放人进来,如果是大燕派来的,就危险了。于是吩咐士兵,无论如何不能开城门。
就这样,十几个难民在成楼外等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城门一开,十几个人忽然窜出来,直奔城内跑去,换班的士兵不知缘由,下令阻拦。双方在城门口厮打起来。
唐谦怀天亮时出来巡视,听到换岗回去的士兵说起昨晚的事,一惊之下,问其事情经过,不待士兵回答完,只听到一个妇人带着两个男孩,便一口气跃至城下,却听到城门入口处一阵骚乱声,他赶到时,只来得及救下乱箭中瘦弱的妻子。
唐谦怀的两个儿子,已在厮杀中不幸遇难,太小,身体又不好,救下的时候还有气,两天之后就都去了。孩子连一声父亲就没叫出来。
唐谦怀的妻子穆怀挽虽然身受重伤,但却万幸的活了下来。痛失两子之后,穆怀挽整日浑浑噩噩,一段时间竟疯疯傻傻,偶尔对着唐谦怀叫出孩子的名字。每每面对爱妻,唐谦怀总是放下一身冷漠,任她胡闹发疯,陪着她,开导她。
欧阳镇要砍了当日犯下错误的将士的头,唐谦怀只是挥挥手。他对于生死早已看淡,在他心中妻儿早已在九泉之下等着他了。只是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一下子又活了起来,听到消息时,他在内心感谢上天,祈求她们都还活着。可是看到城门那场骚乱之下,倒在地上的身影,这瞬间而至的得而复失的悲哀,将他又打回地狱的更底层。而这种大喜大悲的转换之间,他也似乎变得超脱了。生死本就不能人为控制,再强大的人,打败得了人,大败不了命运。他甚至觉得这是自己一生征战疆场,杀人无数的报应。而自己的妻子还能活下来,是老天给他的补偿。
在之后半年里,唐谦怀不再在前方作战,只在都城陪着妻子,半年之后,妻子好转。一日醒来,看见唐谦怀,问他,“夫君怎么不在前线打仗?”唐谦怀笑着说想陪她。
“夫君,不可如此,你既已决定为百姓而战,怎可因我一人放弃。如今我们再不能失去什么了,夫君放心前去吧。我在这里等夫君得胜归来。”
于是穆怀挽依旧住在都城,这次是真的有人在保护着她,只是她已经不在乎了。每隔一段时间,唐谦怀的家信就会送到穆怀挽的小院里。送信的人每次都很奇怪,别的人家收到前线的信都是满脸笑容的,只有这个唐夫人一脸平淡,似乎那信无关紧要。
在这个小院里,一等五年,唐谦怀终于带领大军得胜归来。那时唐谦怀已过不惑之年,第一时间回到家中,看见院子里正晒被子的妻子,平平静静的对他笑,“我就知道夫君今天回来,特地晒了被子。”
这时候的穆怀外也已经是四十岁的妇人了,五年时间,她似乎圆润了不少。那一刻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的那段日子。平静而幸福。
天下一统,皇帝犒赏三军,御赐金银无数。
唐谦怀作为战功卓越的将领被封为大将军王,另有苏哲和洪汉两位被封为大将军。
一将功成万骨枯,经历过战争洗礼的这三人,都省了退隐之心,奈何天下初定,时局不稳。欧阳镇真心挽留,三人无奈,只得答应。
苏哲被赐封为镇远侯,爵位世袭,为欧阳镇镇守西疆。洪汉作为将军,回到自己的老家东北,为欧阳镇守住北边防线。
唐谦怀原准备回老家萧县,被欧阳镇强行留下。欧阳镇对唐谦怀最是愧疚,当初如果不是那些守城士兵,断然不会让唐谦怀如今一子都没留下。他不希望唐谦怀再去戍边,他想让唐谦怀在京城休养,以后辅佐太子顺利登基。
唐谦怀回家和妻子说起此事,穆怀挽只是笑着说,“我喜欢这个院子。”
于是,两人便留在京城。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唐谦怀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但每天都会回小院里吃妻子做的饭。
第二年,边陲萧县蝗灾严重,颗粒无收,唐谦怀得到消息的时候,家里族人已经在来京城投奔他的路上了。唐谦怀并不希望加来族人再来京城。不过皇上听闻唐家族人来京,十分高兴,他总是觉得欠唐谦怀良多,希望能给予补偿,如果不是他们夫妻情深,他都准备送一批美人给唐谦怀了。
老家的族人也不多了,来到京城的时候,三辆破乱的马车,一共二十几个人。唐谦怀和穆怀挽亲自到城门口迎接,因为皇帝赐给的府邸正在修建,一时间也安顿不了这么多人,只好先将族人都安排到了客栈,等宅子建成了,这二十几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作者有话要说:
☆、破阵子4
南晋历五年,将军府建成,皇帝亲临将军府庆贺。唐谦怀携所有族人在将军府前厅叩首谢恩。
一时间将军府的落成仪式街头巷尾人人热议。
同年年底,西疆快马加鞭送来苏哲苏老将军回京述职,半路病逝的消息。皇上在朝堂之上大惊失色。
皇上感念苏老将军对南晋的重大贡献,下令全国新年之日茹素以祭奠苏老将军。
苏哲老将军的病去,给皇上很大的打击。整整半个月早朝上岁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致来。这个年更是过得十分沉闷。当年和他一起征战疆场的三位大将,如今就只剩下他唐谦怀一个了。去年洪汉刚到任没几天就去世了,欧阳镇当时诸事缠身,虽然难过,却也坚持了下来。才过一年,苏老将军竟然也病逝了。苏哲和洪汉都是和欧阳镇年纪差不多的老将军,比唐谦怀更早跟在欧阳镇身边。欧阳镇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对那两位老将军尤其重视。
年后苏哲的长子继承了爵位,西疆一切安定。
南晋正一步步走向繁华。而欧阳镇这个太祖皇帝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太子之位早早定了下来,是比唐谦怀稍小五岁的皇长子欧阳榆,欧阳镇自知身体越来越差,朝事渐渐全部交给太子做主,唐谦怀从旁辅佐。
一切都按照欧阳镇预想的那样发展着,未来智能越来越好,只是他却没有机会看到了。
年岁越大,他就越喜欢和当年一起上阵杀敌的人聊天,唐谦怀偶尔被皇帝叫到皇宫里陪皇上聊天,说说当年,说说以后。
南晋历十年夏,某日唐谦怀下了早朝被皇上叫到御书房,两人先是下了两盘棋又谈了谈朝堂之事。之后,皇上郑重的将一块兵符交给唐谦怀,是当年洪汉的掌管的两枚兵符中的一枚。
洪汉无后,去世之后,由其下属刘文涛接替将军之位,驻守北方。虽然也是一起从战场走出来的人,但刘文涛不是汉人,非我族人其心必异,所以不得欧阳镇的信任。当年洪汉去世后,皇上收回兵符,新指派的将军,只得了版块兵符。两枚兵符同时使用可以条用东北军十万人,但是单有一枚兵符只能调动两万精兵。如今皇上将这枚兵符交给唐谦怀,目的是希望他能牵制东北军和太子。这几年太子越来越有主见,但是对国土扩张的欲望也越来越不加掩饰了。皇上是经过战争的人,这十年南晋难得的休养生息,切不可再发动战争。皇上担心太子一旦登基会不听唐谦怀的劝阻,一意孤行。
这就是有托孤的意思了。唐谦怀心想着太子登基之后,他便要解甲归田,带着族人萧县老家。可是见欧阳镇如此郑重托付,这些年欧阳镇对他却是十分看重。解甲归田,十年之内,怕是不能了。
唐谦怀揣着兵符,心里十分不安。
从皇宫出来,就看见将军府的马车等在那里,他满怀心事的上了马车,小厮却一脸兴奋鬼鬼祟祟的告诉他,刚才府里的大夫给夫人诊了脉,夫人有喜了。
他呆呆的看着小厮半晌,忽然放下轿帘,快速的说了句“回家。”一低头,两串泪珠落在衣襟。
他已经四十九岁了,本来已经不指望还能再填一儿半女,如今听到这消息,只觉得不真实,太美好,他反而不敢相信。除了惊喜便只剩感动。
将军府独占了一整条街道。前几年建成之后,最近又在粉刷新漆。这些年唐谦怀在南晋朝中举足轻重,每日拜访的客人不断。唐谦怀没时间招待他们,他们也不见外,每日来报道,看看府里在做什么,发现有什么缺,就会送过来,虽然你每每被拒,但还是有些人会坚持。
今年粉刷新漆,唐谦怀本想着就让加来下人弄一下就好,可是朝中总有人送人过来帮忙,一个院墙要几十个人排排站在那里刷吗?这种热心肠的官员不少,唐谦怀也不在意,随他们去吧,反正都是家里的下人,到时候将军府供食宿,倒也没什么亏欠。
马车到了将军府门口,唐谦怀跳马车都没顾得上看看墙边站着刷墙的那些人,一路疾走直奔他和夫人的院子。
穆怀挽正躺在床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唐谦怀眼睛还红着,此时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上前抱住妻子,在她额头狠狠的亲了一口,然后小心的坐下来,手放在妻子的肚子上。一下下小心的抚摸着。
之前两个孩子从怀孕到出生,他都不在身边,这个孩子,他一定要天天陪着她。
穆怀挽显然比他镇定,看着唐谦怀的样子,心里忍不住一阵酸涩。她强忍着泪水,笑着握住唐谦怀的手。
“现在你是位高权重,可是仇家不少,我们的孩子,我想让他安安静静的出生,平平淡淡的长大。”穆怀挽说。
唐谦怀点头。
“我没让大夫将我怀孕的事外传,只嘱咐了悄悄告诉你一声,回来再计较。如今院外正在动工,我想寻一处偏僻点的宅子静养。你觉得可好?”
唐谦怀点头,“好,听你的。”
穆怀挽仰着脸,笑他。“当然要听我的,是我生,又不是你生。”
唐谦怀却笑不出来,心里对妻子满是愧疚,受苦的一直都是她。
“我来安排,你要安静的生,就安静的生,我谁也不告诉,你想住在偏远些,就住的偏远些。”
穆怀挽笑他,这么多年了,他们两个可算上是“相依为命”了,族里的亲人自从来了京城,明里暗里不少人想要往唐谦怀房里塞人的,原因无他,唐谦怀无后。只是一律被唐谦怀拒绝了,拒绝的很彻底。虽然他不说,但是她也知道,只是她不在乎了。当年两人新婚三年才有了长子,那三年婆婆当着唐谦怀的面不说,在唐谦怀不在的时候可没说说她。那时候自己也急得很,可是自己那么着急那么宝贝的两个儿子就那样死在了她面前,她对孩子的态度就淡了,她怕自己护不住孩子,能有是缘分,无也是一种福分吧。
只是如今既然有了,那自然是要好好的生,好好的养着,只是不能再让他们有危险了,权势富贵对他们夫妻来说不过是过眼云烟,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虽然妻子怀孕这个好消息唐谦怀没有对外宣布,但皇上还是知道了。
第三天早朝后,他专门叫了唐谦怀去书房,欧阳镇直接问起他夫人怀孕的事。唐谦怀点头承认,也把夫妻二人的想法说了出来,欧阳镇表示理解,还打算把皇宫不远处的一座园林送给他们夫妻二人。唐谦怀拒绝了。欧阳镇也不强迫他接受,反而开玩笑的说,要是生了女儿一定要结个亲家,就嫁给他的小孙子吧。末了又说了句,总归还是要有个儿子才行。声音里满是愧疚。
唐谦怀有些心惊,在他们夫妻二人的计划里,这两个孩子将来是肯定不会入仕的。女孩嫁给皇家,能有什么幸福。他本来就已经功高盖世,再把女儿嫁给皇孙,到时候只怕遭人记恨,下场堪忧。如今他只求平安,等皇上百年之后,太子顺利登基,他一定要告老还乡的。
好在欧阳镇似乎只是嘴上那么一说,并没有再提。
唐谦怀很快在京城东郊找了一处小院落,周围都是一些农户,他每天早晚骑着马从京城外围的官道上上朝回家,虽然辛苦了些,但是唐谦怀每日都觉得很有奔头。
几个月后,皇上的病重,年轻时征战疆场,落下一身病根,这几年他身体越来越差,如今依然是病入膏肓了。
南晋十年十月十五日,太祖皇帝欧阳镇驾崩。太子欧阳榆登基。
忙完太子的登基大典,已经三个月后了。这时候穆怀挽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四个月大了。穆怀挽已经四十三岁,这在南晋是少年的高龄产妇。唐谦怀由开始的惊喜逐渐变为忧虑,每日看着穆怀挽翻身都困难,心里异常难受,他从来不知道怀胎十月有这样痛苦。穆怀挽这一胎不知道怎么的,从六个月开始,肚子长得十分快,唐谦怀看着她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