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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在家的时候,六点就起床,起床就要吃早饭。所以虞太太五点就要起来忙活吃食。老头嘴巴刁,一周之内早饭不能重样,外面买的不吃,包子馒头不吃。虞太太做为资深的家庭主妇,其厨艺是无可挑剔的,所以也天天换着花样做。鱼丸是她最拿手的菜,老头在的日子,几乎每周都要做上一次。只是,再怎么厨艺精湛,也没能拴住什么。
埋头喝汤的时候,老头踱着方步拎着鸟笼回来了。大早上就出现在这里,自然是昨天就回来了。
汤里醋放多了些,有些酸,连带着胃里也泛起一股子酸。
突然间就没了胃口,索性搁下了碗,去客厅拿了包,朝厨房喊:“妈,我走了。”
虞太太答应了一声,须臾又踢踏着拖鞋跑了出来,我正准备开门的手缓了缓,知道她是有话说。
虞太太手里拿着一袋山核桃,嘴上笑着说:“这是你爸特地带过来给你零嘴吃的,你回来也没时间吃,带去店里慢慢剥。”
我推脱道:“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
“妈也有,你爸带了核桃酥给我。你最爱吃这个了,你爸都记得的。”虞太太好言相劝。
这些年来,老头去杭州回来总会带回些当地的土特产,只是我每次都不屑一顾,实在虞太太塞给我,要么偷偷扔掉,要么背后送人。然而今天,我实在不想给谁留什么面子。
“现在不喜欢吃了。就这样,我要走了,你不吃就随便送给谁好了,还有你有糖尿病,核桃酥不能吃。”可能是推的力量大了些,山核桃应声落地。
随着山核桃的落地,随即响起的是硬物撞地的声音,同时伴着受惊吓的鸟鸣和老头的咆哮声,“别吃,都别吃,拿去喂狗好了。”
我看到老头因气氛扭曲的脸,突然感觉有点快意。
虞太太赶紧跑过去捡起鸟笼,我迅速开门而出。
我看不惯虞太太现在这副卑躬屈膝低眉顺目盼着君恩圣宠的样子,只要不提让虞汝源入祠这件事,她是慈祥且贤惠的,可是眼睛里分明透露着悲哀。有时候宁愿她回到以前那个随意撒泼的妇人,与自己的丈夫力争,与丈夫的小三谩骂,甚至将怒火迁向于旁人。那时的虞太太是凶悍的,家里每天都弥漫着硝烟,曾一度,虞太太对老头那是呼来喝去,稍不顺意就闹。老头觉得愧对虞太太,所以也便逆来顺受。然而,这样的逆来顺受肯定不是一个男人愿意长期忍受的,特别是还有另外一个小家的男人,所以,老头留在杭州的日子越来越长,几乎以那边为家了。虞太太白天要跟小叔小婶一起管理塑料厂,夜里却一个人饱受深闺寂寞。于是便时常向小婶诉苦,也不知道小婶如何点拨,虞太太渐渐收了脾气,效仿起了古时大房宽阔的胸襟和气度,只是唯有一点,她斩钉截铁地说,在她有生之年不得让那女人孩子进门,不然,大家都不好看。老头权宜之下自然答应,只是我觉得也仅仅是权宜而已。虞太太这样的容忍换得了家庭的平和,也换得了老头的雨露均沾,老头也越发像个古时的老爷,过起了妻贤妾意的悠哉日子,享起了齐人之福。虞太太在这样的日子中仿佛已然麻木,但每月却总不会忘了拿着礼物去看望族中最有名望的阿公,只因这位阿公掌管着修改族谱的重任。
私心里,我是觉得虞太太这样做其实没什么意思,入不入祠,虞汝源都是存在着的,她这样巴巴地每月提着礼物前去,白让人得了便宜不说,还给自己添了堵。也或许,这是虞太太最后能给自己维持住的一丝尊严,在她生前。
既然虞汝源入祠无望,所以我这段时间着实花了些精力列了一张房族内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人员名单传给了虞汝源。他收到后哭笑不得回复我,虽然舍弟身处基情四射的年代,但是对于男人,还是敬谢不敏。
我回复,怕你受刺激后,性情大变。
似乎这件事之后,我与虞汝源才亲近了些,又或者说,这件事过后,我才真正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弟弟。
我将郑依然的事情同他讲了,他说挺好的,这样他也就放心了。
我问他,你不觉得那老外对郑依然有企图么?
虞汝源的回答让我差点喷水,他说,应该不会,传说他是gay。
虽然我不是特别了解虞汝源,但是知道他是不会胡乱说的,所以,这传说的真实性应该还是很高的。既然虞汝源知道,那么郑依然肯定也是知道的。
我觉得我真是冤枉了郑依然,难怪她敢在酒店房间谈公事。所以说,即便是亲眼所见的,也不能轻易相信。
对于gay这种生物,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真身,在我看来,只有娘娘腔的才是gay,没想到那样阳刚高大的男人,居然也会是,真真可惜了这副好皮囊。想着今后有机会再见面,一定私底下问问,他到底是充当男性角色呢还是女性角色。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这么低俗的。
可是,真的特别好奇。
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再次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gay。彼时他坐在郑依然旁边,与我面对面,切着鹅肝。
难怪郑依然临时改了吃饭地点,把原来的风味小炒换作了法国餐厅,之前还以为这丫头良心发现,要请我吃顿好的。
老实说,我真没觉得鹅肝这种东西是好吃的,可是,如果连个鹅肝也不会吃,又显得不够小资。所以,当他们都点了鹅肝的时候,我也豪不犹豫地跟着点了。
只是我真的没想到会这么难吃,直让我食不下咽。或者是说,我骨子里还是做不了高等生物。
终于还是不想为难自己,撇下了刀叉。郑依然吃得津津有味,想来这顿饭应该不用她请。老外吃得倒是不急不徐,相当地有风度,吃上几口还不忘抿一口红酒。
放下红酒的时候笑着问我:“小姨,不合胃口吗?”
郑依然这时也看过来,很是惊讶地问:“不喜欢吃吗?真的很好吃的,你再尝尝看嘛。”
就算现在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再尝了。我很坚决地摇了摇了头。
老外很速度地招来服务员,询问了我的意见后,最后换了牛排。其实我觉得前面的开胃菜和洋葱汤已经让我略略有点饱腹之感了,再来一道牛排的话,最后一道甜品只怕是吃不下了。只是老外很坚持一定要吃主菜,所以,我觉得怎么于情于理这顿饭也是这个老外请了,就客随主便了。
牛排端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吃完了鹅肝,老外用蹩脚的中文讲着他生平的一些趣事,只是总不讲他的男朋友,这令我很是有点失望。而蹩脚的中文使得他的表达能力受限许多,所以,趣事也不十分有趣。郑依然还是很津津有味地听着,就跟刚刚吃鹅肝的神情一样。我专心对付我的牛排,闻见有笑声时候,抬头扯嘴也笑一下,权当自己有在听了。
最后的甜点是芝士蛋糕,我的最爱。虽然我已被这块牛排撑得胃都满了,但是对于甜点的狂热,我是一往而情深。
虽然都说女人是用第二个胃吃甜点,但是吃的时候,我还是稍稍有点感谢老外在服务员过来收主菜盘子时吩咐稍等十分钟再上甜点,不然,这么美味的芝士蛋糕,在完全饱腹的情况下,口味肯定要大打折扣的。
吃甜点的最大好处就是连带着心情也会好起来。在老外埋完单的时候,鉴于郑依然一直没离席过,所以我一直没能问老外他是充当什么角色,又鉴于中国的传统礼仪礼尚往来,所以,当下拍板说:“下次我请你吃中国大餐。”
老外像个大男孩笑着说好,真是可爱。可惜是个gay。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老外去取车的时候,我问郑依然,怎么把老外带来了。
郑依然说,下班的时候我正在等车,他经过顺带上了我,然后知道我是请你吃饭,他就说一块儿吧!
我说这次不算,是老外请的,下次你得再请。
郑依然撇嘴,话题一转说,别老外老外的,人家有名字的。
要不是我知道这老外是个gay,郑依然这个样子,我就以为她真恋上了这个老外了。
难不成,郑依然不知道?
我想着如果真不知道那才叫遇上大事了,这旧伤未愈,就要添新伤了。
我急急道:“你不会不知道这老外是gay吧!”
郑依然一副惊煞的表情:“你怎么知道?”马上又想到了我应该只有一条途径知道,所以就怔怔立在一旁。
她这样的神情,当然不需要我来回答了。不过所幸,她是知道的。
老外服务得很到位,直把我送到了家门口,还很绅士地下车开了车门,这外国的礼仪直让女人觉得自己像个公主。
当然以我现在的年纪,只能说像个皇后了。
郑依然陪着一同下车,我问郑依然要不要上去坐会儿,郑依然头摇得波浪鼓似的,我知道是因为什么。就像今天请我吃饭,也叫我不要跟虞太太说,她跟虞太太说最近工作刚上手忙得很,天天夜班,没空吃饭。
我说:“避得了初一避不了十五,虞太太下午都打电话叫我请你了,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郑依然似乎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说:“好了,你跟老太太说,这个周日去。”
突然眼前一亮,又可以省顿饭钱了。
贴着郑依然的耳根说:“把老外一起带上。”
作者有话要说:
☆、肠欲断,头应白
周日这一天天气晴好,虞太太心情也格外好,准备了相当丰富的菜肴,跟个过年似的,几乎把拿手的菜全做了出来。
我看着这满桌菜肴当真是哭笑不得,跑进厨房跟虞太太说:“妈,郑依然只是带她上司来吃个便饭,又不是带她老公回来,你至于做得这么隆重吗?”
虞太太忙着收拾厨房,斜了我一眼说:“你都说了是依然上司了,还不得好好招呼啊!况且还是个外国人,外国人。”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原来虞太太这么趋炎赴势这样崇洋媚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眼都放着光,特别有神采,比见到老头回来还精神。
我对虞太太啧啧了两声,虞太太笑着说了声去,用抹布擦了擦手,解了围裙,拉了拉身上的衣服问:“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
虞太太今日穿着一件真丝绒中袖黑底梅花图案的上衣,下配同材料的黑色裤子。这件衣服是虞晓画从杭州带回来的,是给虞太太母亲节的礼物。我们姐妹五个送虞太太礼物有四个时段,一是过年,二是生日,三是母亲节,四是跟虞汝源聚会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心里有愧的缘故,反正每次跟虞汝源见面之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会送各种东西给虞太太,虞太太收着礼物说,又不是过年过节,送什么礼物,浪费钱。我们只能编各种理由,什么看见打折买的,碰巧看上的云云之类的话。虞太太嘴里说着浪费,收礼物收得一点都不手软,有事没事的时候拿去跟邻居们炫耀说这些都是女儿送的,吃的穿的用的,多得不得了,真是吃也吃不完穿也穿不完用也用不完。邻居大妈们就很羡慕地说,所以说生女儿才有福气啊。听到这样的话,虞太太就很得意地笑了。
虞太太虽然年逾七十,头发也几乎全白透了,身材略臃肿了些,但是身上有种不同于市井老妇的气质,虽比不得秦怡那样的雍容华贵,但也算是端庄有韵,再加上我同虞晓画买的衣服大都显年轻且比较高档精致,三姐买的护肤品均是国际品牌,大姐二姐买的营养品保健品更是源源不绝,所以虞太太倒是愈老愈好看了。
我由衷赞了声漂亮,对虞太太竖起了拇指,随后又来了个转折:“妈,漂亮是漂亮,可是,你看今天的天气,都快有三十度了,您老穿着不热吗?还套着大围裙炒菜,没闷坏吧!”
虞太太应景地擦了擦额头的汗,不好意思地笑了:“是热了一些,这不是怕他们来早了,我来不及换衣服嘛!”
我拿出身边袋子里的一套衣服给虞太太:“我来的路上给郑依然电话了,她说还有二十分钟,你知道她的二十分钟就是半个小时,所以你穿穿这套衣服,合适的话咱就改穿这套了。”
虞太太拿着衣服左右为难,我看出她为什么犹豫,循循善诱道:“您不是一早就想穿唐装了吗,今天来的是外国人,外国人,所以我们要拿本土的东西出来给他见识一下。”
虞太太动心地说:“颜色会不会太红了?”
我立马否定:“当然不会,这个是黑底的,红色不过是图案,你看这是祥云图案,多吉利。您穿上肯定好看。”
虞太太像个孩子一样笑着说:“那我换上。”
唉,真好哄。
事实证明我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虞太太穿上果然像换了个人,四个字形容:高贵典雅。
这衣服是我在杭州进货的时候看中,香云纱的料子,中式盘扣,黑底红色祥云图案,短袖,袖边嵌上相同祥云色系的红边,简洁而精致。当时我几乎是一见就钟情了,只是没有虞太太的码子,店主建议我干脆拿尺寸定做。凭我这十来年的经验,把虞太太的尺寸用脑子给估量出来了,今天穿上了还当真是非常合身。
虞太太也是非常满意,老头下楼看见,也赞了一声,虞太太更是高兴。高兴之余摸了摸头发问:“发型会不会不是很配?”
“配,当然配。”我笑着搂住虞太太,看着她满头的白发,心里却升起一抹凄凉。其实虞太太在意的哪里是什么外国人,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老头看。然而我知道,白发一直是她的心结。
按理说,虞太太这个年纪,头发是不至于白成这样的,在我记忆里,虞太太一直留着干练的短发,她的白发在五十多的时候才只有稀疏几根,怕老的她那时总要我偷偷拔掉,后来几年白发越发多起来,她也懒得叫我拔了,感叹着老了老了的同时,直接跑过去染发。待她六十多的时候,差不多一半头发都白了,青丝变白发的速度非常地惊人,即使染了发,却仍然挡不住新生的白发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终于有一天,虞太太不再染发,她说到了她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