吗?疼痛的泪水是爱情的欢笑。
傅海卿终于松开了爱人,却看见爱人的眼里包含着萧然的神情,好像初见时她的忧愁。数日不见,闵秋凉的眼神里不知为何多出了几分老人的沧桑,好像秋风里的残烛,明灭着泪一样的目光。
他问:“那几个混账东西哪去了?”
“绑我走的那几个男人吗?”她垂着头,“都死了。”
傅海卿不由得退后了一步,愣愣道:“起内讧了还是……”
闵秋凉轻声道:“我怎么会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屋子里一地的血,他们一个在屋里躺着,两个横在屋外。”
傅海卿听出了责备的语气,却依然想知道来龙去脉:“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天他们来了把我带走时,把我迷晕了。醒来之后我也不知做什么,除了吃东西就是躲在一边睡过去。你回来三天前,我一觉醒来,看见他们都死了。那天夜里风很大,但我更怕被发现吃了官司,于是就在那里挖了个坑把他们埋了。”闵秋凉表情麻木,声音冰冷道。
傅海卿在这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听得心都要碎了。谁忍心想象这样的情景?一个孤身的女人在月黑风高的夜里埋下四具血淋淋的尸体,她从来都很倔强,但不代表她活着的时候没有为生存下来努力。而自己,曾经许诺让这个女子快乐地活着,却给她带来了这么恐怖的回忆。
他把她拥在怀里,不停地低声道:“对不起,凉儿,对不起……”
你想哭吗?哭出来吧,现在我们都是安全的,痛苦?泪水会冲淡它的记忆,忘了这一切好吗?我们会有未来,没有痛苦的未来。
那会是多好的未来啊,只是我不确定它的时间。
闵秋凉没有哭。她猛地推开了傅海卿,眼睛里浮起了莫名其妙的诧异和深深地疼痛。傅海卿刚想拉住她,闵秋凉忽然道:“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
这是她第一次严厉地质问他,他惊讶得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你果然还是喜欢杀人的。”闵秋凉冰冷道。
“我……”
“你有理由反驳吗?人命在你眼里很轻贱是吧?人血闻起来比酒还让人着迷吧?你崇拜力量对吗?你接受摆布吧?”她喋喋不休地发问着,却不知道是在同谁人说,“只是为了一个大街上捡到的女人,哪里会有男人随便丢弃自己原则?别拿我做搪塞,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云鬓上的珠花钗子像是在风暴里漂流的一叶小舟。
傅海卿紧紧拉住她的手腕,颤声道:“凉儿,我便是残忍之徒,也不许你说自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没有选择。”
我或许有原则,而你却可以让我不管这个世界大多的人。
“你,你干什么相信我说过的话?”她大笑,笑得痴狂凄厉,“人是我杀的,听见没有,我杀的!三个废物,不,四个,一人一刀。加上那个雇用你的人渣,我捅他二百刀是因为我埋尸体太累了,懒得去杀上二百个人!还记得我以前那两个救命恩人吗?那两个想卖我的人为什么死了?因为我杀了一个人,那个人被吓傻了,抓到后当堂就给杖毙了,回话的机会就再没有了。”
闵秋凉的眼神里仿佛有恶魔在其中燃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留下,是因为爱上你了吧?你算什么?一个我隐藏行踪的地方,一个让我觉得……安全的躲避。你以为我要走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太久。你可别以为我是害怕连累你,哈哈,我本来要看情况决定是不是要伺机杀了你的,但你对我,你对我……”
她的眼神忽然就黯淡下来,她向后退了两步,泪水夺眶而出:“不一样,你不一样。以前我认识的人见我做危险的事他们说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说!他们逃离我,因为我比所有的危险都要危险!以前冲上来所谓救我的人第一句话都涎着脸说,姑娘你刚才好危险,没有他们就……你说了什么?你说我有病,二十年从来没有呢,第一次有人和我说,那很危险,那样做是错的,我不该那么活……”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嘴唇被他含住了。
亲吻的瞬间,闵秋凉感到两个人的体温被平均了,两个人的生命被平均了。这是两个人第一次亲吻对方的嘴唇,闵秋凉感到那个吻并不是温热而冲动的,一种冰冷的感觉缓缓渗了出来流经她全身。那样潮水一样的悲怆,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离开她的唇时,伸出手捧住她泪痕未干的面颊。
凉儿,凉儿,你都在胡说些什么?老天,到底怎么回事啊,凭什么可以这样啊。
我还以为我找到了解脱,丢开了惨淡。
“你打我。”傅海卿面无表情,“使劲打,找一个顺手的省劲的东西打。”
闵秋凉仅仅咬着嘴唇,默默的流着眼泪。
“我没原则,但我不喜欢杀人。人命不轻贱,人血很恶心。我崇拜力量却不崇拜杀人的能力。我不喜欢任人摆布,但是我没有办法。”他逐一回答她的问题,“如果我让你失望,你打我。”
他握着她的手腕,她使劲向后挣脱着,颤声道:“傅海卿,你不该这样,你,你逼我又把自己和一个人绑在一起,如果这样,我至今的所作所为岂不又变成了笑话?”
他定定地看着她,声音嘶哑,一字一顿道:“那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东西都是假的,说你也爱我。你说啊,要不然你就把我杀了,证明你说的那些胡话!”
闵秋凉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哭声,死死地一口咬在傅海卿的肩上,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一下一下,像哀伤的雨花。
逃不了的东西,是不能用快乐做镇痛剂的。
那夜,他们疯狂地褪下了彼此的衣裳,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捉住激流中的苇草,拼命地要留下纠缠过的痕迹。床笫之间,她的头发沾黏散落在他们纠缠的身上,好像一条条紧紧束缚着的锁链,勒得二人透不过气来。
欢爱不再像是欢爱,这里有既定的命运,有莫名的哀伤,疯狂,肆虐,绝望,呻吟不是因为快活,喘息不是因为情动,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折磨。
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榨取到彼此身上那一点点的温存?是不是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压制各自的失望,丧失离别的力量?
夜色沉降下来的时候,赤身裸体的男女沉默地相拥,两个人的心跳有着相同的频率,却不可抑制地错开了。
闵秋凉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傅海卿的下巴抵在她柔腻的长发上。
他把她抱得极紧,她几乎喘不上来气,但却疲于作出任何反抗。
“我们可不可以,只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傅海卿喃喃道,“假装就好。”
那天仲秋,万家灯火,佳节团圆,洛阳城的夜张灯结彩,城外白马寺钟声回响,铜驼陌的天际还有洋洋洒洒的烟火,洛水边浮着河灯。这个城市里还有一个不知道在何处飘荡的女人。
傅海卿一个人过的中秋节,他买了最贱的酒,把自己喝得烂醉。酒唯一比水好的地方,就是它永远让你不那么清醒。
闵秋凉离开时说:“我不该来。”
傅海卿不知道,他当时为什么没有拦下爱人。
但现在,他伤口已经感觉不那么痛了。他的心好像被刀剜了一个碗大的口子,而酒水冲淡了他的疼痛。
傅海卿以为这一夜可以做一个很舒服的梦,但他看到的只有一个女人手上海棠花一样的鲜血,抬头便是那个倔强淡漠的目光,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但他猛然惊醒,枕上湿了两块,一块是血,一块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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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做作残忍,自以为是的贱人。
今天是八月十五,万家团聚,而我离开了今生唯一一个活着的,而我又愿意和他相聚的人。
离开他的时候,我突然对人生彻底失去了信心。我重新把封住武功的八根针固定了一番,我再次感到手脚无力,身不由己,但是偏偏一种坦荡与满足浮上内心。只是这种幸福感建立在死亡的觉悟上。
一个面孔浮现在我的眼前,他形容清峻,我尚且记得自己只有四岁,我站在他的面前的椅子上,两只小手撑着桌子,看着他书下行行飘逸舒展的字迹。我乖巧地把那些字都认了出来,他开心地把我抱起来,用小指头蘸了一些墨汁,点在我的额头上,我淘气地将墨汁曾在他的胡子上,撒着娇,叫着爹爹。
那些记忆伴随着饥饿和水患,和挣扎的人们为了活下去投掷而来的恶意,伴随着寒冷的星子,野狗的觊觎,和那个男人神魔的力量、蛊惑般的禁锢,变得凌乱而遥远。我甚至记不住我的生父的姓名,记不清他的模样,他的脸常常在我回忆的时候被另一张脸插入,画面就此变得错误却不异常,而我却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反应过来我弄错了人脸。但我是确定的,如果他知道她的女儿都做了什么,他会后悔让我来到这个世界。
我自己甚至都后悔着。我让我爱的人失望,让我自己恶心。
我以往的乐趣有五个,饮酒,骰子,男人,曼陀花,首饰。
而我现在很穷,除了劣酒一概喝不起。我已经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会找到我,反正我就是一个停不下来喝酒的醉女人,你们找到我可以杀我,可以殴辱我,但是你们带不走我,我哪里都不会去。直到我肠断肚穿,直到我形如死人,直到我拔除八根针也提不起一分内力,直到我闭上双眼不会再重蹈噩梦,直到我睁着眼睛依然想不起那些残忍的往昔。
或者,直到我找到活着冠冕堂皇的借口。
时庆历二年八月十五
☆、旧爱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闵秋凉从他的白天里消失了,傅海卿还没有从他们那日莫名其妙的折磨里恢复过来,越是相思彻骨越是宽怀不起来,也怄了气不去找她。
闵秋凉在夜里会一身酒气地回来,扑在他身上,常常两手勾在他的脖颈上,便沉沉地睡过去。有时她会呕吐,傅海卿会伺候她吐干净,默默地煮米汤和葛根水给她喂下去。
闵秋凉喝醉后染上了一个坏毛病,比如他看见傅海卿肩上的伤,笑嘻嘻地问他是谁伤的,要不要她帮他杀了那个人。
而傅海卿如果说了和杀人有关的事,闵秋凉就会立刻发疯。
从此以后,闵秋凉兀自喋喋不休,而傅海卿不再说一句话。
傅海卿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熬到什么时候,爱人变得莫名其妙,而自己变得软弱敏感。那些幻想过的未来在这个秋天被孕育,又在这个秋天里幻化成梦图外的泡影。现在的他甚至不敢动她的身子,因为一丝“是否还爱”的疑虑在他的心底荒诞地发芽生根,让他觉得和她共赴巫山只是一件亵渎的泄欲。
傅海卿去了一趟惟英楼。惟英楼一行人正在吃饭,菜香味,呼喝声,居然让他这个不属于这里的人感到一种归属感。掌勺的是那个漂亮的墨衣公子,傅海卿想将镯子还给他,但是梁掌柜已经笑呵呵地迎上来:“傅少侠,别来无恙啊。”
傅海卿一下子变得很为难,撞到谁不好,偏偏撞到了镯子主人的……心上人?
于是他结结巴巴道:“在下找那位穿墨色衣服的,呃,公子?”
“你居然还知道他叫公子啊,”座上一个吃饭的男人叹息一声,朗声道,“公子,你是不是又去招蜂引蝶了?喏,又一个小白脸来找你了。”
墨衣公子瞪了那人一眼,走过来微笑道:“傅少侠何事?”
傅海卿沉声道:“那个,还是,私下聊吧。”
墨衣公子朗声道:“咱俩没私情吧?什么话都可以坦荡点说,免得苏良苏大侠之流又整些没用的闲话不是?”
傅海卿踌躇:“可是……”
墨衣公子咬牙切齿:“快说!”
傅海卿脖子一梗,双手奉还:“前两天公子借在下的钱,在下今天前来奉还。”
墨衣公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周围的男男女女围了一大圈:
“这不是梁姐要掏钱嘛,公子可是英雄救美啊。”一小美人笑嘻嘻道。
“苏良君你看我做什么?公子没那意思。”雪衣男子微笑打趣道,“赌输的钱苏良君是否可以上交了?”
“还回来了,干脆做定情物吧。”苏良改口道,“我跟你讲梁姐,那个姓顾的再深情也不过是半个土匪,那个林阁主和他那个女属下纠缠不清,再看看公子,治病机关轻功做饭样样精通,而且还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有钱人,有钱人啊!我要是女人一定嫁他。”
“不是女人,你也早晚会嫁给他的。”不苟言笑的黑衣女郎叹息。
雪衣男子笑道:“丹霞小姐好像吃起醋来了。苏良君,你起了个好头。”
苏良大声道:“宋洺淇你再给我名字后面加个君字,我就把你踹回你的扶桑小岛上去……”
“哎呀呀你们两个别起哄了,”梁清蝶转向墨衣男子,美眸里全然是委屈和不解,几乎忘了傅海卿的存在,“你不是说这件事情容不得我纵容吗?你又在干什么?毁家纾难收拾我的残局?”
“毁家纾难?”他不动声色,“别逗了。我又没有花你的钱,管你什么事。”
梁清蝶恨恨道:“好啊,当然不关我事,罗师兄你做事当然自有打算,到了今天嫌我多事绊脚了是吧?”
他皱了皱眉:“即使我没说,难得你生出几分自知之明。”
傅海卿觉得两眼一摸黑,最近为什么总有些他应付不来的情况?
众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两个人的争执,但天长地久也是见怪不怪,纷纷回去扒饭。
“别一口一个公子,他们叫我公子是叫着玩的。鄙人罗晓离,晓风残月的晓,离经叛道的离。”他玩着镯子,仿若平常地转向傅海卿,“看你现在的气色还不错。她可平安回来了?处得怎么样了?”
傅海卿这才会想起自己的烂摊子,叹息:“她疯了。”
惟英楼众人再次转向他,一脸诧异。
傅海卿连忙补充道:“比喻义,比喻义。”
苏良松了一口气:“兄弟,说起比喻义,这作文我最拿手。妹子,告诉傅大侠我背得最顺口的一句诗是什么?“
笑容甜美的小美人苏解语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