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乐坊班子长大,没有什么家可言。傅海卿先是表现了深切的同情,同时感慨,其实他也差不多,自从他离家出走之后,家里人大概也当他是死了。他说他二十一,我说我是十八,当然这个岁数是虚报的,反正我做了许多假户籍。
如果我告诉他我二十四,也不知道他对娶一个老女人是否存有阴影。
傅海卿算是个江湖人不假,但在我眼里,他算是最安分的江湖人了。他没有任何往来的朋友,没有几乎。每天清晨起身练剑,不骄不躁,很规律,却显得漫不经心。他的剑法不弱,剑法是一流,但是练得却不太到家,也不太认真。他鲜少饮酒,有的时候打一小壶,把我抱上屋顶,同我一起喝,秋天的月亮很清冷。自从帮我解围后,我从未见他争狠斗勇,这让我暗喜异常。
傅海卿还是保留了很少的江湖业务的。有的时候他的主雇会派人来找他,但是他出门不久很快就会回来。问他去做什么了,他很委屈地告诉我,是一些保镖打手的事情,其实他也不过是站在一旁充充门面。
然后这小子的话痨毛病又开始了,万分详细地为我普及了刺客散户的江湖奋斗史。
傅海卿认为,刺客分为三个层次,最高层当然是专杀对象的主刺,然后就是负责斩草除根的刽子手,最后只不过是收尸体的。而个体散户由于没有办法承担被出卖或者被查处的风险,主顾担心如果行刺失败自己买凶的行为会暴露。所以生意的命脉全部被中间人抓得死死的。中间人的抽成看似是和你讲规矩的,但是事实情况完全因人而异。而且在行业不景气的时候,他们的手法一如囤粮。各地的中间人先是大肆接单,再将抽成集体提高起来,这样侥幸抢到生意的刺客可以勉强支撑,而大多只靠刺杀营生的刺客接不到生意,不得不同意和中间人的协约,成为中间人的雇员,这样渐渐就形成了刺客组织。
在刺客组织的话几乎就是完全丧失自由,即使是守望人,也会因为背叛被其他守望人追杀。刺客组织一多导致两个结果,一是组织之间相互掐架人才大量死亡,而是中间人遭到犯上谋杀而刺客还不具备做中间人的威信,主顾们不敢委托,行业恶性循环,最终生意流向韩族那样有朝廷开通道的刺客组织里。
在他开始和我谈及东海韩族和京畿剑盟之前,我实在忍不住了:“大的刺客组织也没法阻挡高手外流啊,羽翼丰满的时候,他们就洗手不干去做中间人了。”
傅海卿一副刮目相待的样子:“咦?秋凉,你怎么知道的?”
我气得跺地:“照你这个想法,那这个行早就塌了,刺客就可以集体回乡种田成亲了!”
傅海卿认为我很聪明,而我暗自忧心自己是否言多必失。
面对即将做一个人的妻子这件事,起初我还是颇为惊讶:我们认识了半个月不到,如何就能谈婚论嫁。但是反观傅海卿这种人的性子:没有野心抱负,比较优柔善良,说得白一点有点像老人和女人,急于给后半生找到一个稳定的路线。
我平生见过的不安分的男人着实不少,但我离开往昔,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傅海卿身上男人的小毛病还是比较多的。比如街上偷卖春宫画他还是会瞄上一眼,比如我和他独处的时候他强迫我把头倚在他肩上。比如他那个充门面的活计的收入足够可以充门面,这个时候他便会拉我去逛街市。我当然是不肯买东西的,我还是不太习惯别人为我花闲钱。为了这种事我们争执过几回,我说这种行为没什么意义,他说给我买东西他开心。但是每次还是我服了软,毕竟,他是我未来的男人,他疼我,我就应该高兴,这是基础的默契。
何况我本来就很高兴,充成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才叫婊子行径。
邻家的几个妇人午后会一起做些女红,她们见我“乔迁新居”,便邀了我一起去。我在一边和针针线线折腾个不停的时候,听了听女人们唧唧喳喳的飞短流长,还有压低了声音地说着和丈夫的闺房事。然后几个女人把我围起来,先是夸了傅海卿小伙子长得英俊,然后是试探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最后大家懒得管我的未婚生活,开始讨论傅海卿的眼睛很好看。这让我难免尴尬。可是接着几天我还是连着去,我想在这几天把缝补衣衫学会,等到冬天可以换被子。
现在我的所有心思逐渐被柴米油盐,缝绣打扫占得满满的。有的时候我会忽然想起阿濯,记忆中,他永远是那个安静的男孩,在生死聚散的无边纠缠里,他如此从容侥幸地逃脱了出去。而我摇摆多年,失败多次,如今的我,是不是真的站在了和他一样的一片天地里?
只是我有时候矫情地不确定,我尽管很迷恋和他在一起的感觉,却不确定是不是真爱他。后来还是释然,对于我这样的人,爱不爱又能如何?
我和傅海卿都不太爱聊曾经。傅海卿偶尔会给我讲一些小时候的琐事和师门的趣事,但是零零星星,不太完全,穿不成一段连绵的往事。有时候我忍不住想问问他,但是终于还是作罢,毕竟,所有的故事都是以另一个故事做代价的。
如果可以,我永远不想提起我的往昔。甚至自己都不要想起来为好。
那个时候的我以为,任何一个人只要知道我是怎样的一个恶魔,都会转身从我的视线里消失。甚至不会残留下一点犹豫和优雅。
时庆历二年八月初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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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宣卓走后,只剩下傅海卿和闵秋凉。
自从傅海卿以为他把那个奄奄一息的高手带回来,就做好了倾其所有把他救活心理准备,甚至联系好了几个黑得不太过份的高利贷。但是没想到况宣卓的节省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内。傅海卿积蓄的剩余不算可观,但也不需要他过份拮据。而且况宣卓执意告诉他东海在洛阳的姬族分舵的所在,他说如果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别不好意思去找那里的管事,舵主姬倚华和他有几分私交,应当能帮上几分的忙。
傅海卿起初以为,况宣卓为了他这么一个外人坏了东海的规矩不太合适,万一他把这个消息出卖了,岂不是很糟糕。
况宣卓却叹息,如果有人真的对洛阳分舵出手,丢不丢命都是他们自己的糟糕。
傅海卿真心觉得况宣卓是够意思的。在遇到他之前,他做的事情大多出力不讨好,或者被讨了好在只是为了让你更加努力地出力。而在和这个人相遇后,他觉得他真的遇到了一个有原则的好人,这就够了。
傅闵两个人到现在还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白天傅海卿去酒楼做账房,顺手接一些“江湖事务”,闵秋凉在家里缝补打扫,傍晚有时她会去酒楼找他一同回家。这是傅海卿要求的,当然不是因为他不能自己回家甚至要女人来接,而是这条街道很安全,他享受可以和她走过一条条街道,乘着晚风看着夕阳坠落于洛水之畔。闵秋凉笑他幼稚,这件事却也是依着他。
闵秋凉不会做饭。有一天傅海卿进家门的时候闻道一股糊味,他冲进来,看见厨房乌烟瘴气,锅里不知道咕噜着什么。看到傅海卿,闵秋凉霍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竹扇子扔到地上,脸上有着可疑的污迹,漂亮的凤眼躲躲闪闪,好像是表明不是她干的。
可不是她干的大白天就闹鬼了。傅海卿看着这个倔强的姑娘,笑了一声,刚想走过去安慰一下灶王爷受伤的身心,只见那个不知道在轱辘着什么的锅终于很不争气地“嘭”地一声炸了。
傅海卿很男人地一把把她推开,抱住了她的脑袋,用自己的后背承担了这场爆炸。
砂锅还算是义气,没有炸成渣渣,只是锅里的青菜豆腐飞得满天都是。闵秋凉从他的胸膛里把头仰起来,脸上的炉灰和无辜混在了一起,傅海卿哭笑不得,伸出手指把秋凉脸上的灰抹掉,擦在了自己脸上。两个人花着脸,渐渐笑出声来。傅海卿难得看到闵秋凉笑得前仰后合,最后闵秋凉在他的目瞪口呆中平复过来时,说道:
“你头上有一块白菘。”
不知道是不是歉疚,闵秋凉吃得从来都很少而清淡,不喜肉食。傅海卿只好天天都会回来给他做饭,作为补偿,这位准女主人总可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和街坊邻居学了缝补的活计。她的针法还颇为可取,当然,傅海卿是把这种水平和她做饭的水平相比的。
闵秋凉笑他收留了什么都不会的卖唱的女人还天天伺候着,他一定不是个做生意的料。
说起生意一词,傅海卿恍然大悟,对了,还可以做生意赚钱啊。小康何所思,生计且支撑啊。即使半两黄金一碗的药不用买了,但是房租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他也得想着把生活继续下去啊。
卖馄饨吧。闵秋凉笑话他,说他好好的白道少侠天天整一身油烟味,江湖朋友看见了笑死人的。卖胭脂吧。这样你永远都有妆化。闵秋凉愤愤道,我还没老你就嫌我丑了啊。卖笑吧,真的啥都卖不出去了……闵秋凉大笑,这个不错。
傅海卿上街溜了一圈,提来了一篮子果子。闵秋凉问他哪里整到的,他说他上街唱了一首歌,一个漂亮的女人送他的。闵秋凉把手中缝补的衣裳一放,凤眼里怒火中烧,傅海卿咽了咽口水,没敢说下去。
傅海卿给她剥了一个橘子:“秋凉,你这些日子笑的多了。”
她刻意板着脸:“我开心点你不舒服吗?”
傅海卿微笑:“又说这些别扭话。但也要记得把自己吃得胖一点啊,今天晚上我加菜。”
闵秋凉皱了皱眉:“算了吧,吃完这顿,再长肉。”
傅海卿苦笑:“说这话的太不负责了,会被这世上另一半女人千刀万剐的。”
闵秋凉凝视着他,轻轻地笑了:“有人和我说,女人一生只有两个男人可能会让自己把自己吃的胖些,有的时候只有一个,有的时候一个都没有。像我这样的人,居然可以这么幸运。”
傅海卿脸红了红,低头笑道:“别煽情了,我嫌你瘦得吓人还没有胸,抱着嫌硌得慌。”
秃子怕说光,癞子怕揭疮。闵秋凉被气得得眼前一黑,咬牙切齿道:“滚开滚开,
细胳膊细腿还笑话我。”
“哎哎哎,那咱俩比就比比,咱俩一起长肉,看谁效果显著。”“比就比啊,我还没怕过谁呢。”“如果按照你现在的食量吃,你输定了。”“嘿,看好你自己吧。”
从邂逅这个箜篌女开始,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可以和年少时一心追求的快马轻裘的江湖岁月说声告别了,那些背叛,繁琐,忧愁,迷茫,从此无关。他会在这个洛阳城里,和秋凉成婚,开一家小店,生几个孩子,收几个弟子,说不定自己将来还可以做一个家庭武林门派的掌门人。
傅海卿觉得人生渐渐好了,但不知为何他经常希望时间在这一刻停止,这样很好了,他害怕因为强求而遭到的不幸。
作者有话要说:
☆、劫持
麻烦找到他的时候,他以为是不幸看错了时间和场合。
闵秋凉和傅海卿约好傍晚去找他,但是傅海卿左等右等不见佳人踪影,他不由乱了阵脚,怪罪自己干什么整这套,前几日闵秋凉刚被几个流氓找了事,若再发生这样的情况杀了他都不能挽回。想到这儿,他拎着剑匣子飞奔至家中。
回到家时,傅海卿看见屋子里的三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时,屋子里没来由地空荡,好像是失去的女主人。
“她在哪?”他长剑出鞘,声音已经明显的在颤抖了。其中两个人也连忙亮出了兵刃。
“海卿,你别一见我们就不觉都有好事。”为首的一个人走上前想来握住他的肩,傅海卿身子一闪,眼睛里狼一样的警惕。
傅海卿冷冷道:“我不欠你们什么东西吧?都是江湖人,也做过一段时间的朋友,做事总得按照道义来吧。”
“那个女人很安全,我们没有让她受到一点委屈。”那个人道,他的声音里有着天生的温和,让人听了很舒服。曾经的傅海卿也是这样认为,而现在他只觉得恶心得要命,一般是鄙夷,另一半是恐惧。
这个人曾经温和地在三百三十个武林中人前指证了傅海卿的师父的五条罪状,用的就是这样的口气,而现在他说“兄弟,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傅海卿想一剑刺过去。
傅海卿告诉自己,他现在受制于人,贸然和冲动只会增多闵秋凉的危险。于是他拿剑的手缓缓垂下,道:“干什么?”
“百里开罪的大人物,被人废了武功,扔进了牢里,半个月后问斩。”另一个人凑上来,急切道,“筹集两千两就能救他,百里没有靠山,我们又拿不出那么多钱。海卿,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
“我和你没有误会!”傅海卿怒道,“百里是谁?我认识他吗?在哪斩首?我还要去看呢!”他喝得烂醉我给他付账,被人追杀我替他挡刀子,为了讨好那些和我师父有过节的的人他在背后捅我的刀子,亏你们居然为了他来求我。
“傅海卿你过分!”一直沉默的一个人怒道,“若不是走投无路,我们何时这样低三下四地求过人?”
“求人?你们这是在要挟我。”他咬牙切齿道,“我傅海卿原来这么有面子。那些让你们去为虎作伥的大豪杰们呢?他们都有的是钱,而我吃饭都有问题!”
几人的表情变得讪讪起来。“一千两,只要一千两,日后我们会还你,这件事后我们再无相干。”为首的人缓缓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为了兄弟,说什么侠义道人士也不会去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傅海卿张口结舌。 现在你们还能提出侠义道和下三滥?
为首的人叹息:“海卿,你也是我们的兄弟,这样的确不好,但……”
“我不是你们的兄弟,”他深深地看向晚空,“你们先顶着,我会弄到钱。不过请你记着,秋凉要是受一点委屈,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们一个一个的杀死。你们要有命,尽管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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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被一个药手绢麻翻那天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