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东海可以统一,我们有能力瓦解侠义道。主和派大多在姬族,而主战派在韩族,这不是巧合。韩族占据中原位置,和侠义道联盟之后,就可以以‘朋友’的名义,制衡韩族的扩张,这是一场整个东海心照不宣的阴谋。我们之所以需要在朝廷那里要饭,是因为我们的力量还不够让朝廷忌惮。等到我们起码和朝廷可以做到井水不犯河水,还需要什么立锥之地?你要是觉得时机成熟,四哥尊你为帝……”
“我来这里是来化解战事的,”况宣卓清了清嗓子,“不是来颠覆朝纲的。”
韩寻苦笑道:“你想得太简单了。这场战争主观客观,都不是某一个自己挑起来的。韩族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愚蠢,不可能有人没有理由地陪我玩三年,不计代价地为了这一场战争前仆后继。
况宣卓冷眼看着韩寻。
“年轻时人们说他们想要看看这个世界,其实也无过于比较更多见过的东西,找一个归宿。”韩寻微笑,“有人的归宿是一个地方,有人的归宿是一个人,有人的归宿在沽名钓誉里获得,有人的归宿在人为财死里找到……有人的归宿却是一生的漂泊。我总在流浪,当你们都可以停下的时候,我发现我抗拒不了再向前走上几步,即使那时毁灭。一直以来都以为这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卑贱,但后来发现这是我的归宿。孽是我作的,路是我走的,我所失去的是我原本就没有能力左右它们的得失,我所拥有的是我配拥有的东西里最好的。
“我不知道这是我的选择,还是我的宿命,”韩寻的笑容忽然变得无力,“反正韩族人觉得这是他们的宿命。这个宿命不来自于血脉,而来自于环境,而且在相同的环境里,每个人的悲惨都各有各的不同。有人说人生要向前看,但是如果不能打破重新塑造,世世代代,都会陷入了这么一场轮回中,再怎么向前看,看到的也是原来的悲剧。”
况宣卓皱眉道:“听起来,好似你已经成了这个什么‘韩族宿命’的教主了。”
“不不不,”韩寻纠正道,“我似乎也逃脱不了这么一个环,嗯,我想做大祭司。”
况宣卓把手托在额头上,他已经不知道这个时候韩寻打诨插科是抱着什么的心境。
至于很多事情,他懒得回忆。
二十六年前,三个流浪的孩子通过不同的方式来到东海,走进三个不同的家族,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时间地点场合,冠以不同的姓氏。这一切都在为不知会从那一年开始的厮杀,埋下祸根。二十六年后,他们成为东海掌门甚至都不是巧合,首先姬柳舍弃一切坐上了掌门,平息族内,和侠义道签订和约,制衡东海最高裁决北斗,渐渐成了东海的实权掌门。姬柳党羽的触角延伸到了况族,况宣卓顺理成章地以“东海第一高手”的身份被推为东海掌门。韩寻在和姬柳决裂之后,自己谋求出路,直到今天,聆海宫的白玉殿堂上也有他的一席之地。
时间总是很快,而选择更艰难。选错了,就会死,选对了,别人就会死。况宣卓有时候想,可能他们当时急于摆脱的像烂泥野狗一样地活着,到了今天已经变成一种奢望?
况宣卓垂首:“其实你怎么看待这些,都只是你的选择。你明明不需要这样。”
韩寻大笑:“你不要和我装糊涂,我的选择,何时真的和我有关,而有关的那个人,那些人,从没放过我。”
况宣卓的语气忽然变得无力:“这一次再把道划清,是不是就变不了了?”
韩寻神色里的戏谑一点点地收敛起来:“宣卓,是我不愿意回头。这一场战争的意义,绝对不是为了息事宁人。”
他的冰冷中渐渐露出了惘然,“而且,我们没有那么多相互原谅的力量是吧。”
况宣卓站起来,缓缓地解开了他那个不显山露水布袋子。那是一只千节铁索,颜色深幽黯淡,仿佛地狱深处的无常锁链,月光甚至不能将它染亮。世上没有几个人愿意看见况宣卓在自己面前拿出它来,有时候况宣卓自己都不愿意。
韩寻苦笑道:“千军刑?我这等末流小鬼居然请得起这么一尊法器?”
“打个赌吧。”况宣卓不看他轻轻道,“我赢,你同回东海。你们赢,我死。”
韩寻的手在刀柄上缓缓地摩挲着,温柔如安慰一个爱人。
月光清亮,自然之声悄然凝固。
忽然,一串铃音忽然响起,一个俏生生的女声插了进来:“韩寻,机会难得,许我同宣卓叔叔过两招好不好?”
“不叫爹,显我年轻,这个我同意,”韩族掌门闻声抚着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但说话挑一挑时候,吓死我了。”
少女格格笑道:“居然能吓到你?听起来你刚才还是挺认真的。难得嘛。”
韩寻托腮叹息道:“你试不出他的伤来,我可奉劝你不出手。”
风主事韩枫乃绝色之人,一双眼睛勾魂摄魄,身姿曼妙玲珑,走起路来腰肢如风中的蔷薇一般飘飘摇摇,已然完全是女人的样子。她双脚踏着绯红的绣花小鞋,脚踝上系着一对铃铛,左手又缠着一串铃铛,通身是一件绛色的长裙,夜风掠过,她好似一朵修行成人形的曼珠沙华。
她不屑地笑了笑:“如果是姐姐,你就很放心是吗?”
江湖上过招也有着规矩,如果不是平辈之人,怎样才不算以大欺小,怎样守规矩,各有各的说法。但少女话音未落,寒光一现,夜风里传来了一声尖啸,清脆的铃声缠绵成悠悠银河,一枚羽箭将宁静猛烈地撕成碎片。
韩枫的手里蓦然出现了一柄紫檀色的月圆弯弓,明月清风里她扣弦微笑,好像夺人心魄的女妖。
这一箭,曾直接削掉了多少人的首级?
但她的对手是况宣卓。这位东海掌门人从容地正面迎其锋芒,乱神的铃声仿若未闻,反手化开了她这一箭的戾气,韩枫翻手三箭连发迫空,削向况宣卓周身要害。然而况宣卓在羽箭中信步走上前来,再猛烈的箭路,也在他的身边擦过落空,在他的掌风里如震断了浑身骨头的鲨鱼。韩枫的身影好像翻飞的蝴蝶,她步步后退,但铃声依然漫天飘散,袖中十八枚暗箭仿佛暴雨骤然,枚枚封锁住况宣卓的来去二路,在况宣卓抵挡这一轮进攻之时,忽然一枚羽箭好像逆流而上的鱼,乱箭雨悄然刺向况宣卓的咽喉。
韩枫的箭阵的名字叫做“破甲禅”。这一阵对于布阵者的轻功要求很高,这十八枚暗箭的方位考究,入阵者在破开了十八枚利箭之后,周身的空门一瞬间打开,便是这一箭贯穿之时。
本应该撕裂咽喉的箭声化作了清风流过的寂静。韩枫定睛之时,十八枚暗箭七零八落地散在四周。况宣卓黑衣大袖缓缓地托住了那枚斩首的羽箭。他的眉眼低敛,好似捧起一朵枯萎的昙花。
“我不和你打。”况宣卓冷冷道,“你杀不了我,也试不出来什么。”
韩枫一笑,将紫檀弯弓负在背后,左手右手各有一片银光,双腕一错,割向况宣卓的面门。
近身,赌的是命,拼的是速度。而在她的匕首可以够到况宣卓之前,手腕忽然一阵剧痛,薄刀几乎脱手,而况宣卓已经掠道她的身畔,一掌击向她的左肩。韩枫有一瞬觉得她的左肩几乎被卸下来了。但是她作为刺客,即使养尊处优多年,也曾训练优良。即使疼痛,依然紧紧握着匕首,于是她的另一只薄刀蛇一般张口咬向况宣卓的面门。
这个巧妙地绝杀被两根手指拦住了。握着长鞭的右手分出了食指和中指,抵在了少女的脉门,仅在这一瞬,况宣卓左掌掌力已发,韩枫被踉踉跄跄弹出了一丈有余,最后跌在了韩寻的臂弯里。她微微喘着气,优雅地站起身来,眸光流转:“东海第一高手,名不虚传。”
况宣卓不语。刀剑上皆淬毒,适才的一战,要不是需要费力变招不沾,连呼吸都屏住,根本不需要如此拖沓。
韩寻叹息:“我说你别跟他打……没拦住你,都算我的错好了。”
她努嘴道:“太假了,你要是想拦我,我还真能上前?”
“你射箭的样子好看,我不舍得浪费机会。”韩族掌门笑道。韩枫皱了皱眉,眼里却噙着笑意。
韩寻缓缓地拔出他的一双长刀,这对刀光华明澈,意味隽永。
清昊。自从三百年来“写意刀皇”舒云渊辞世,东海历代只有一对刀可以叫清昊,三百年来一直如此。
韩寻微微一笑,那你还在犹豫什么?
刀光在这一瞬绽放,韩寻很认真,他出手便是“望舒寒辰写意”,这门被简称为“大写意”的刀法施展开来,星月同辉,天河坠落。况宣卓眼底滑过一抹动容,长索的阵势绵绵展开,好似以要以春风绕指柔之力破了这凌厉的刀意。然而况宣卓的武功叫做“千江中流”,“千军刑”拉开阵势之时,便是要将千江之水困在这一索阵之内,再温柔的铜墙铁壁,也是锁住神魔的不破囚牢,两股罡气相互缠绕,空气中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与刚才类似刺杀的攻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武林里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奢侈的战斗了,尽管今天的他们都是碌碌忙于门派政务的掌门人,但也是十年前的东海第一高手和二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刺客。“千军刑”两丈的长度完全展开,席卷着风声好像一场风暴;“清昊”收敛着月光,再将那些夺目的光芒溶化在一招招中,柔美的光华下,却是数不尽的杀意和戾气。
韩枫感到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插不了手,她只能提弓立侍一边。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人身上或深或浅已经有了伤痕,气息中也有了不可忽略的紊乱。直到听到极其刺耳的一声交鸣——况宣卓满脸是血地撤招到一边,而韩寻右胸已经戳出了一个血洞,鲜血好似决堤一般从那里涌出来。失血与疼痛让他几乎要跪在地上,韩枫慌忙上前,她长刀出鞘,护在韩族掌门面前。况宣右脸皮开肉绽,但是拿着“千军刑”的手依然稳健,正缓步走来。长索在地上拖着,节间金铁相撞,好似催命的漏声。
他不理韩枫,对韩寻道:“同我回东海,我还有一封特赦。”
“特赦?”韩寻抬手封住了自己周围的几处穴道,嗤笑道,“宣卓,你是在缓兵,还是真的不懂掌门应该怎么当?”
况宣卓不理会韩寻的话语,他破了相的脸孔上面目狰狞,让人不敢直视。
韩寻站起身来,在韩枫的搀扶下站起身来,鲜血再度从他的胸前汩汩冒出。
“收手吧。”况宣卓的语气有些凄惶,“还来得及。”
况宣卓的脸上还在流血,皮肉外翻的地方注定是一道抹不掉的疤。
“四哥,求你。”
一条铁铮铮的硬汉,一个遥远陌生的称呼,一个近乎哀求的语气。
韩寻拄刀而立,平静道:“来不来得及,你知道。”
无法挽回了吗?
况宣卓稳住了呼吸,眼神里残存的热切一点点地凝成冰冷。周围的罡气随着况宣卓的脚步暴涨起来,韩枫心神震荡,几乎窒息。况宣卓双手上肌肉剧烈地跳动着,牵动着手臂上的力量,“千军刑”赫然腾空而起,向韩寻的各个方向夹击而去。一向对内功收放有度的况宣卓,此时内劲大海般汹涌着外溢,使得这一招的气势遮天蔽日。
这个人简直是东海的兵器。韩枫纵然从容闻名,此时却也六神无主。
身后的男人忽然搂起她的腰,她尖叫一声,脚下一空,韩寻身手犹如鬼魅,但是看起来却是信步从容,欲拒还迎。他闭上了双眼,每一步踏准了况宣卓罡气的空门,从容地脱出了这样攻击的包围。然而逃过这一劫之后,韩寻嘴边淌血的微笑,却像是宣称自己无奈的幸存。
他忽然抚掌几声,六个剑客凭空从四方冒出来,两人驾车,四人立马持刀,围成一圈截住况宣卓。
韩寻苦笑:“宣卓,骂我不守诺言没有信誉吧。我一个刺客,奢求我那么多道德做什么?”
他的嘴忽然对着他张张合和,好像在说些什么。
况宣卓看着他上车离去没有动,周围的人保护韩寻离去,也纷纷策马而走。他似乎能听见脸上的血滴在地上,尝到它们一点点渗入口中的腥味,目光中,白月已经染成了橙红的一轮。而他的脑海里却轰炸着韩寻临去的唇语。
“你不恨吗?”
况宣卓几乎要跪倒在这片荒山长亭里,他死死攥着铁索,毫无知觉、毫不怜惜地在手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刚才……是要杀死他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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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南市的一处街角,街角突然冲出来一个人,他一身白衣,俊秀的风神在我眼中又熟悉又遥远。他走向我,一把攥住我的手,神情很认真:“你在绮楼怎么了?是谁?你又何必做出那样的牺牲?”
从灵到肉在我的世界里阴魂不散的姬倚华。只是这一次,是我来找他。
我轻轻挣开他:“我没事的,你习惯就好。”
姬倚华忽然大怒:“你叫我怎么习惯?你锁住了武功,还要为了那个男人的事陷入险境,你……”
我打断了他,淡淡道:“你嫉妒吗?”
姬倚华的脸上忽然流露出微微的愁绪:“嫉妒?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我们,都已经分开了。”
我垂下头:“我已经离不开他了,不会变了。”
姬倚华愣住了,我不去看他的反应,空气在我们之间渐渐冷却着,我心下有些后悔为何要如此破釜沉舟。心中却有点庆幸自己居然可以为一个人说这样的话。
不会变了。反复无常太多年,我也是找到了一个脆弱却蓬勃的支点。
姬倚华终于开了口:“我可以想办法,却不允许你用你的身处险境来威胁我。可是你知道……他保护不了你!”
“你能吗?”我的语气还是硬了下来,像一把刀,好像要斩断最后一点藕断丝连的愤怒。
姬倚华可以为我放弃,但是对家族和正义的忠诚在这之外。我得不到他的所有。这让我感到自己的卑微,我恨自己在他面前感到卑微,无关骄傲,毕竟我曾经孤注一掷地把所有感情注入他的人生。
我尽量缓和自己的语气:“他为了我在闹市伤人,被人告发扔进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