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羽觉得隔着这么一段距离,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全不方便,虽然时间不是很晚,却也难保有人要睡觉了,这么隔空说话,不是要把老板给招来嘛。虽有无数问题想问,却没有即刻回应那男子,眼光微微一掠前方,手扶着窗棂微一用力,整个人便朝对面那男子的窗子飞去,这点轻功完全不在话下。话说,那男子见这情形只是微微一笑,不着急也不惊讶,只看着那素洁的白衣像蝴蝶一样轻盈的朝自己飞来,而自己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欣赏就够了。
终于那一只手重重的攀在自己的窗子上,人悬在空中,那男子本想拉他一把,不料那人竟朝他狡黠的一笑:“不用了,要么就这么说几句话,我还承受的了,要么咱们就去那房顶上慢慢谈,我看过了,那儿最好!”
那男子听了这番话,起先一阵错愕,继而会心一笑,坦然的答道:“这样你太累了,就去上面吧。”说着,眼睛望向屋顶。
“我先上去了!”等到他听到清羽的话低下头来再看时,清羽哪里还有影子。
清羽在屋顶上没等多久,那男子就上来了,清羽心中默默想道:竹林君子,速度不赖啊!清羽满面的笑意望着他,他手里竟还拎了两壶酒,果然是深得我心哪!
清羽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陌生人,自己丝毫没有任何羞怯,竟然邀他月下长谈,日后回忆起这一段也觉自己大胆非常,可是如果当年自己没有这么主动,茫茫人海中会不会就和他这样擦身而过呢?
竹林君子慢慢走近,月光像流泻的山泉水一样淌过他面前的那张脸,那双眼睛微笑起来和头顶的月亮亏缺时一样的情状,此时那轮圆月和眼前的那两个小月亮比起来也有些逊色,月缺时未必没有月圆时美丽,那残缺的情状莫不是另一种圆满?
“你的琴弹得真是不错!”
“你是第一个夸我琴弹得好的人,不管你说的是真话假话,我都要高兴的疯了!”
竹林君子在清羽旁边轻轻坐下,将一壶酒递给他。“你的琴声里只有快乐,没有其他的,就这一点,就很是难得!”
“你叫什么名字?”清羽接过那酒,揭开酒盖,那声音像银铃一般荡漾在黑夜之中。
夏日的白天没有一丝风,可是在晚上却是凉风习习,此时也许是身在高处,那清风好似在耳边呢喃低语,那轮圆月似乎也是触手可及,竹林君子暗暗赞叹清羽选的这个好地方。
“我叫‘唐至云’,就是到达云端的意思,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
清羽早就想好对策了,自己现在是男身,又不晓得自己姓什么,索性就取个谐音,这样自己听着也舒服。
“青宇。青草的‘青’,天宇的‘宇’!”
那唐至云心中暗笑道:一个“云”,一个“宇”,云在天上游,难怪会相遇。
两人端起酒壶,互相劝酒,猛猛的喝着,东一句西一句的闲扯着,这两人丝毫不像是初相见时,反而像是已认识数年的老朋友了,大概酒到酣处不但人自醉,心也醉了。
清羽早就喝的醉醺醺了,可是黑夜里也看不出脸上的桃红。“你···认为我的琴弹得真的好吗?”
“当然是真的!那宫廷里的琴师大概也就弹得这样好。”至云虽然没有清羽醉的这么厉害,灵台还有一线清明,但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
清羽听了之后噗嗤大笑起来,一只手竟然在至云肩上重重拍了一下,“我···算···什么,就我所知,就有两位奇人弹得比我好的多,那些什么宫廷琴师都不在话下。”
“毕竟高手在民间嘛!不是所有厉害的人都想得名的!”至云痛快的喝了一大口。
“竹林君子,说的好!”清羽壶里的酒竟然已经没了,她倒了倒,却不见一滴酒落在口中,之前喝得太猛,那酒竟和白开水一个味道,莫不垂头丧气,但听到至云的这番话,不禁啧啧赞叹。
“竹林君子是叫的我吗?”
清羽躺倒在屋顶上,轻轻地回了一句:“嗯···”
至云心里纳闷,自己什么时候得了这么个雅号,把自己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没有哪个地方和竹子扯得上什么关系的,衣服的颜色也是蓝的,并非是什么竹子的翠绿色,况且自己也担不起这种雅号。
“为什么这么叫我?”
许久却没人回答,至云的头被风吹得晕晕乎乎的,动作迟缓的转过头来,却见清羽已经醉倒了,天地之间此时仿若只剩自己一人,朝地上看看,好似满地的霜,朝天上看看,那轮圆月不就在自己手里吗?
心好像容得下世间万物一般,这就是“居善地,心善渊”吗?呵呵,当然是“善地”,连个蚊子也不见。世界静的好像只有风,可是仔细一听好像连风都睡着了。
至云喝完了最后一口酒,静静的躺了下来,眼眶中的圆月从盈变缺,直至一片黑暗。
一个梦沉浸在雨碎江南里。
第四章月色天籁(2)
至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初生的太阳还不算强,可是已经晒得身上热了起来。眼睛还未完全睁开,只觉腰酸背痛,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屋顶上睡了一夜。不会啊,明明我准备喝完酒就回房间睡的啊,我明明应该在房间的大床上,怎么会这样:两个空酒瓶子斜躺在屋顶上岿然不动,自己身旁还躺着另一个人睡得正沉。这时昨夜的事才晃晃悠悠想了起来,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青宇,本想叫醒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看他睡得那么沉。
至云看太阳渐强了起来,还是赶紧离开的好。便把清羽抱了起来,先将他带回他自己的房间,自己再回去洗了个澡,便出门了。路上只觉背酸疼的厉害,不过回忆起昨晚的荒唐事,嘴边不由绽开笑意,师父,你可没料到我有这么一段经历吧!
小二推门进来,将早饭换上了午饭,那人竟还没醒,浓浓的酒味,唉,又是一个醉生梦死的人。
窗子大开着,阳光直洒到清羽身上,和火烤没什么区别,难受至极才醒了过来。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之前发生的事,肚子饿的直叫,饭菜已冷,夏天吃却正好,填饱肚子后才慢慢清醒起来:如果是那人将我带回来的,那他的武功真不能小觑,抱着我他是如何从那么高的屋顶上下来的。
(是夜,别月轩)
清羽一人坐在房间里静静的等,珠帘掀动,一双手给她递来一杯酒,清羽静静的看。那女子也不发一声,静静的站在他面前等他。
“帮我换杯茶吧!”女子一怔,很快又给他换了一杯茶。
“你叫盈蕊?”
“是。”
“能否为我弹奏一曲?”
“公子要听什么?”
“心游万仞。”清羽觉得自己说的全是废话,她的名字早就知道了,什么叫能不能奏一曲,自己花了这么多钱,不就是来听曲的吗?可是这盈蕊好像不爱说话,这让自己怎么接话匣子。
清羽听着她弹,本是想学些技法的,可是此时她的琴声里满是悲伤,清羽是一丝一毫技法都没学到,倒是满心的疑惑。
不知为什么;清羽听她弹完正欲开口说话,喉咙里却干干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拿起她泡的的茶赶紧喝了一口,方才觉得舒服多了。
“你···不开心?”清羽憋了半饷才吐出这几个字。
“现在没有。”她从进门就没有正视过清羽,这算是她第一次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柔柔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异常夺目,好像从那里也散发出光来,那灯光和她眼中的光芒汇在一起,和她刚才的琴声不一样,没有悲伤,只有坚定。
“这么说,之前有些不开心了?”
“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之前的情绪带到您这里来。”“不过”,她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笑意,“谢谢您,让我给您弹一曲,不然我可能很难排除这种情绪!现在心里已经平复多了!”
清羽很高兴,她说了这么多,终于把她的心打了开来,不然老是一片死寂,自己该怎么开口请教她问题呢?至于她之前遭遇过什么事,清羽却不忍问,也没必要问。
“音乐就是能有这种魔力。”清羽笑着说,于是话题很自然地就引到了她今天来的真正目的:“其实;我今天来这里就是想请教你音乐上的问题。听得出来,你是一个音乐上的高手···”
盈蕊心中一惊,后面夸赞的话是没有听进去,可是他来这里竟是来向我请教音乐的?!盈蕊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这风尘之地,能遇上几个才子已经不错了,但毕竟也是对自己有所图的,可谁会为了这么纯粹的目的花重金来找自己?真不知眼前这位公子究竟是想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呢,还是真的···那人衣着一身白净,轻纱夹丝,气韵悠然,双目玲珑,音色温和,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么一看,果真和平时那些人不是一种人。因此,虽不敢确定,但已有他的话在先,再看他的谈吐气质,不由得相信了七八分,心里真是很长时间来难得的一次欢欣。每一个夜凡是要接待客人的,都是那么令她害怕,虽说时间也已经接近一年了,可是这种厌恶和恐惧的心理却没有摆脱,反而像噩梦一般缠着。人们说,人是一种懂得适应的动物,会渐渐习惯自己身边的环境,可是,自己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不仅没有适应,反而常常因此痛苦不堪,很多个夜里都润湿枕边,默默流泪,明知身在樊笼不可逃,却依然固执的想要逃脱呢?
今晚却遇到这样一位不与自己纠缠的人,虽说只是逃过今晚一劫而已,今后还有数不尽的日日夜夜,但是不知为何,心中只希望今晚过得慢些,可以多快乐一些。
清羽看她不说话,只能自己接着讲:“听了你的音乐,我更加确信,这世上同一首乐曲,不同的人弹,是非常不同的感觉,‘非常不同’。我师父的琴声是风,你的琴声是水,我分不清究竟你们谁弹得更好,但是你的琴音让我感动的想哭,也许多年后我会忘记你所弹的曲调,却依然能想起你带给我的那份感觉。”
“是嘛,你的比喻真是有趣!我想你师父的琴艺该是在我之上的吧!”盈蕊微笑了起来,头微动,引得她头间那只粉色的蝴蝶翩翩起舞,在墙边揉碎的光与影中也有那只蝴蝶的身影,清羽看的发了呆。
“你不必谦虚,弹琴只是陶冶性情、愉悦身心的一个活动,我师父是不会在意这些虚名的,我当然也不会介意这些东西!”
“那且按你的比喻说,风乃潇洒之物,来去随心,所行之处,不粘滞一物,毫无牵绊,毫无纠葛,你师父如果真的如你所说,琴音如风一般的话,那他的人想必也是一个得道高人;而至于你说我的琴音若水,水的来去都依附着载体,看似没有风那么自由潇洒,但它却始终熨帖着大地,自有它的默然执着和坚守。不过,我好像受不起你这样的谬赞啊!”不知不觉间,盈蕊,已经将“您”化成“你”了,谁都没有在意,因为太自然而然了。
清羽用心听着盈蕊的每一个字,她分析的独具见地,字字珠玑,并没有特地褒贬哪一方,而是将两方的特色阐释了出来,真是才华横溢之人,自己真是自愧不如,却也深知此人若是能相交,定是知己,因为心意契合,一见如故。
那天晚上,清羽并没有问点实质性的技法问题,却谈了不少空而泛的音乐见解,两人意见虽也有时会不同,但是清羽完全没有任何想要辩驳的冲动,是敬佩吗?这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明明才第一次见面,可谈了几句之后,就好像已是知己的感觉!
奈何夜已太深,自己该回客栈去了,盈蕊第一次在这种时候把自己的客人送出门去,恍如隔世。临了,清羽说自己明天仍会过来。
“青公子,你明日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妈妈为了多赚钱,故意说我不陪客人,其实不过只是想拔高价钱,但是你···和那些人根本不一样,你不要再让妈妈骗你的钱了!”
清羽听到这话,不禁心里一酸,眼角麻麻的,这是温暖吗?“可是我还想再见到你啊!我知道我的钱财有限,但再多‘一’次我也是愿意的。”
盈蕊轻轻走上前来,凑着清羽的耳朵悄声说,“后日妈妈会让我和姐妹们出去买新的衣服料子,到时下午的时候你来金陵最大的那家衣料店找我。”
清羽回到坠露客栈歇下,已是近子时了,临睡前往对面望去,灯早已熄,窗子开着,大概是太过闷热了,何况他武功这么高,也不会担心自己的财物会有什么大的损失。眼皮略重,眼睛酸涩涩的,爬上床,没一会儿,什么也没来得及想,便睡熟了。
第二日,醒的倒也颇早,可能是在桃花源里养成的习惯“食有时,寝有时,醒有时”,除了前天晚上喝的那般酩酊大醉。下楼时,没料到会看到那个身影,他已经在吃早饭了,清羽轻轻地走近,看见桌上是一碟毛豆咸菜,他手里则端着一碗薄粥,聚精会神的吃着。
清羽毫不客气的坐上了他那桌的另一只凳子,“吃的可真清淡哪!”
这时唐至云才发现清羽,倒不是他真的聚精会神的品味着什么毛豆咸菜,而是聚精会神的想着自己的一些事,才会导致警觉度的下降。“早上嘛,吃的清淡点好,何况我一会儿还要去练剑。”
练剑?他竟然毫不避讳自己的武功之事,真不知道他说这话是故意的,还是随口说出。不过之前在客栈清羽早就察觉他的武功应该不弱,颇有想一探究竟之意,如今不论他说这话是有心还是无心,倒给自己了一个机会。
“你去哪里练剑?这客栈里人来人往,场地也不够大···”
至云的粥刚刚吃完,拿起自己凳子上的剑正欲起身的样子,笑着对她说:“这客栈当然不能练剑,不过我知道金陵城南有一处好地方,正适合练剑···”
清羽未等他说完,看他已有要走之势,赶忙说:“是哪里?我可否和你一块去···”话刚出口,又觉自己颇是冒昧,不过是才见过两次面的人···何况他此时出去虽说是去练剑,但兴许有其他的事要做。于是又接着补了几句:“我也是练剑之人,刚到金陵,对金陵并不熟悉,也不清楚哪里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