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大海看上面的记录,都是最近一个月内蜀地的失踪人口,胖大海惊讶地“咦”了一声,“兄弟,你看,给你师弟派出的搜寻人手比其他人要少了近一半。是府衙里最近缺人手了吗?”
唐至云叫胖大海看他手上的这册,胖大海心里奇怪他怎么抱着一册几年前的旧档案看呢?唐至云手点了几个名字,记录里都是红笔的“搜寻无获,未归”,每个人相隔得时间也较远,这是正常现象,一年里的失踪人口总有几个是找不回来的。
胖大海挠头道:“这些没找回来的人有什么问题吗?”
唐至云道:“你看搜寻的派出人手。”
搜寻无获的红笔记录里派出数乍一看挺正常,可是里面夹杂着几个人的搜寻派出人数却和淼一样明显少于其他失踪人口的派出数。
胖大海心里有点想法,看着唐至云,等他开口验证心里的想法。
“我看过了,只要是找回的人搜寻派出的人数都是正常的,只有在未找回的记录里才会有几个人的派出人数明显少了。”
胖大海心忽然间往下一沉,他凝视着唐至云,声音有点颤抖地道:“这有点可怕!”这两个字把胖大海自己吓到了。
唐至云继续道:“不止这些,刚才我反反复复看这几个人的资料,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的年龄都集中在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是不是偶然我不知道,因为人数太少了!但不能排除这里也许有规律性的存在。”
两人出了府衙的档案屋,重新将门锁上,坐在了屋顶上。竟然沉默了许久,连月光都清冷极了。
胖大海挠着头笑道:“听说蜀山上的厨师烧的菜独具一格,他叫阿生对吧,我都有些想把他挖到得月楼了!”
唐至云知道他是故左而言他,顺着他说下去:“你把他挖了,让我们蜀山的师兄弟饿死啊!”
“不过你倒是可以派几个厨子去和他学手艺,他一定愿意教你。”
“这么肯定?也许他不愿意倾囊相授咧!”
唐至云正色说道,语气间有些感伤:“阿生的弟弟,是淼。”言下之意是,你帮他找弟弟,他怎么可能不愿意教你得月楼的厨子手艺。
胖大海震惊,绕开的话题总要回来,正如躲开的人事终会再现。
“兄弟你心里应该也有数了吧,为什么派出的人数会忽然减少,因为也许他们根本不想把那些人找回来,他们在包庇着罪犯,如此狂傲的举动,后面一定有人在撑着,这件事极有可能和朝廷有关。”
“嗯。”
“那你还要去吗?一旦掀开,一定是一张大网。”胖大海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肯定徒劳了。
唐至云沉默着,双手交握成拳,在月光下冷静得如一个玉雕的塑像,胖大海觉得这一次见他,与上次在得月楼里相见时有了很大差别,以前像阳光,现在觉得流水般的月光好像更称他。
唐至云倏地站起,叹了口气,笑着说:“胖大海,你记得今天你一直呆在吴县的得月楼里,生意好的团团转,从来没出过得月楼。”
胖大海看他笑着这么说,反而脸色变了:“兄弟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人吗?当初我想从黑道出来金盆洗手,如果不是兄弟帮我,我现在一定还在里面痛苦挣扎,哪会有什么得月楼呢?”
“可是你现在已经有得月楼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得月楼的一切都将付之一炬,你本来的平静生活瞬息转变,你就又要回到当初拼命想要逃离的腥风血雨里去了。
胖大海没有再说话。
“就此别过吧!”至云真挚地看着胖大海,眼神间的意思胖大海能领悟的到。
唐至云送走胖大海后并未离开府衙,他继续坐在屋瓦之上握着逍遥剑,一时间踌躇不定。
府衙院墙外的河水在月色里粼粼闪着波光,映在柳树之上,蝉鸣得厉害,好一个明快的夏夜。鬼使神差般的,至云摸出了笛子,熟悉柔婉的旋律响了几声,立刻止息。
唐至云自惊道:这可是蜀地的府衙,你可真够大胆,是要把府里所有的人都引过来吗?
虽然笛子已经离了唇边,旋律也不过响了几下,可是在至云的心里那曲子却仍在继续演奏着,以前没有发现,原来《雨碎江南》是这么哀伤的一首曲子,越是空灵美丽,就越有淡淡的忧伤。
哀而不伤,哀仍是存在的。极致的美犹如生命,因为终有尽头,所以有悲观垫底,明白这一点或许就是超脱。清羽啊清羽,你要和死亡一起成为我生命里挥之不去、更改不了的阴影了。
清羽、紫凝、重煜、将军,这些人好像离生命很远了,远的就像是从来都没有下山遇见过他们一样,可是一回忆起来,这些人却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又像是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想起清羽的点点滴滴,客栈里的泼酒,月夜下的对饮,城郊茅草棚下的共处,渔夫堤岸处的交心,洛阳街头的重逢,江枫渔火下的情动,世间找一个和自己心意相通的人真的不容易,虽然三年多过去了,可这些回忆永远都这么新鲜,这么使人愉悦。
至云抽出逍遥剑,轻轻在剑刃上缓缓抚过,带着丝丝的凉意,如同抚摸月亮一般,寒气跃动——这都是因为心水剑的缘故啊,逍遥剑本身是性阳的,只会有热流,唯有心水剑,才会有这般的寒气。如今两剑交融,压抑了热流的同时,也减弱了寒气,才会有这恰到好处的温度。
紫凝她,为什么把剑交还给我?如果淼失踪的事和南诏无关,那么你究竟是不是错怪紫凝了?至云忽然脑海中映出一幅他们三人一起在吴县吃臭豆腐的情景,紫凝那样纯真可爱的样子会是假的吗?她会为了拿回他们南诏的剑来杀我吗?
此刻,至云忽然动摇了,或者其实他很早就动摇了,在珠子灯会上就开始动摇了,只不过他现在更渴望真相。救阿淼,意味着很多事情。至云已经做出了决定,哪怕铤而走险也要一试!
唐至云对府衙已经摸得很清楚了,即使在暗夜里他也很快找到了知府的卧房。他蒙了面,尽量把走路的声音压到最低,直直地进了卧室。他心里一点胜算都没有,觉得自己从现在开始,是要把命给赌上了。
寒光一闪,剑抵在知府的脖子上,可是他还睡得香沉,至云拍了拍他的脸。知府睡意朦胧的醒来,感觉自己的脖子上有一阵凉意,再定睛一看,眼前有一双暗沉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他的一声“啊”还没起声,只听蒙面人低沉的一句:“你要是敢喊出声来,你和你老婆都要没命。”知府的汗从头上一直滴到脖子上,夏天本来就热,他现在心里被烤炽得昏天黑地,望了眼身边的女人,倒是睡得很熟。
“我和你无冤无仇,你干什么要杀我!”知府定了定神,无比轻声的说。
蒙面人冷冷回道:“这几日听说有一群蜀山的人来找你。”
“你说那个叫‘淼’的人。”
蒙面人隔了许久,凑上前来,同时将剑往里送了几分,知府的脖子上开始流下血来,“你是不是让他们发现了我们的秘密。”
知府此时竟不理会脖子上的伤,任血滑下,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计较小伤的时候了,因为剑再往里一点,就都结束了。
面对死亡,他仿佛一下子增了不少勇气,说话流畅了起来,虽然仍有微微的颤音:“绝对没有,清虚教的事情我绝不会透露半个字,何况那个案子很快就要结案了,明天明天一早我就结案。请教主明鉴,小的绝不敢违背大人的意思。如果现在把小的杀了,那小的一定是冤死的。”
至云为“清虚教”三个字所震慑,知道自己这一招已然收到成效,不敢再追问“大人”为何意,收了剑,缓缓离开:“教主说,蜀山这群人难搞的很,你要格外小心,要是漏了秘密,下一次我来时,你的头就要没了。”
知府瘫倒在床上,摸着颈边的血,有种做恶梦的不真实感,清虚教的人果然杀人不眨眼,他一想起刚才蒙面人的眼神,不寒而栗。
第二十五章殉道之血(2)
清晨鸡尚未鸣,唐至云御剑落了下来,本该寂静无人,却忽然间蹿出一抹明快的黄色,纯洁而无忧无虑的黄色,“唐大哥,阿淼哥哥他有消息吗?”
至云没有想到阿萱竟然一个人在淼常去的那棵楮树下静静的坐着,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山腰的家中睡觉才对。
“阿萱,你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一晚上没睡吗?”至云流露出关切之色,可是现在的阿萱全不在意了,虽然那是她本来极其渴望的眼神。
阿萱低着头:“我睡不着,走着走着就到山顶上来了,我也没想到就到了这棵楮树下,我总觉得我只要一抬头阿淼哥哥他就会出现在楮树的梢头”,至云见她竟然眼中闪现泪光,心中升起一股怜意,不禁感叹现在最担心淼的竟然会是这个小姑娘,看来阿淼和她虽然不是亲生的兄妹,她一口一个“阿淼哥哥”,显然已经把淼看成和阿生一模一样的亲哥哥了。
阿萱紧张地抬头问他:“自从阿淼哥哥失踪,我一晚都没有睡着过,一开始还觉得会不会他在山下过得太逍遥了,所以不回来,可是这么多天都找不到他,唐大哥,你告诉我,阿淼哥哥他是不是出事了?”
唐至云道:“没想到你这么担心阿淼,不过,你现在该好好回去睡一觉,不然让你哥知道了,他要责怪我的。如今蜀山上全部的师兄弟都在找阿淼,你不用担心,迟早能找到他。”
阿萱知道唐至云是在安慰她,可是在这个时候,她多听几句安慰也好,她心里会好受很多:“也就我会这么担心他,我也想睡,可是做不到啊;要是我失踪了,他一定照样睡到天亮,睡得香香的。”
唐至云觉得她说的不错,笑着逗她:“可是他睡醒了,也会去找他的妹妹,不是吗?”
阿萱眼角还带着泪花,却因这话笑了起来,至云心想:阿萱阿萱,取名萱草,解忧之草,天真烂漫,笑容可掬,她简直就是这草的化身了。
至云不自觉地伸出手来,爱抚地摸了一下她的头发,微笑着说:“不哭了,天都快亮了,回去睡觉吧。”阿萱此时方才感受到至云对她这样亲密的动作,急忙转过身去,只觉两颊飞红。
唐至云没有回房休息,径直去了若尘师叔的卧房,若尘师叔是上一辈师叔师伯里唯一留在蜀山上的,性情耿直,淼师弟暗地里叫他“那个迂腐的小老头儿”。
若尘师叔还未醒来,至云在屋外静静地走着,这边的两棵枫树长得尤为茂盛,绿色的枝叶簇满了枝头,如两块精心镂雕的绿色水晶。
蜀山上三种植物种的最多,思道阁外的千年梧桐、蜀山后面的大片竹林、还有随处可见的红枫,可是至云最眷恋的还是红枫,尽管会勾起有关乘御术谱的不堪回忆,却也能使他惦念起师姐,想起这个不知道流落何处的女子。师父恨她,但至云不会。
“至云,你怎么在外面,什么时候来的?”若尘师叔推门而出,见至云发间染上了一层早霜。
唐至云正轻抚着一片枫叶,笑着回道:“师叔门前的这两株枫树长得真好,秋天一到,一定是蜀山上最红最好看的。”
师叔知道至云的心不在枫树上,将他邀进了屋:“是关于阿淼的事吗?你是不是有点线索了?”若尘师叔和阿淼最是不和,若尘师叔总是被阿淼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可是其实若尘师叔这些天来却没少为淼操心。
“师叔,我想听听有关清虚教的事。”
若尘脸色一变:“你怎么突然提起他们来”。
清虚教和蜀山派都是道家的分流,另一支庄子的分流则隐灭行踪,鲜有所闻,由于清虚和蜀山教义的不同,两派均视自己为道家正宗,因此虽然并无瓜葛,却势同水火,蜀山弟子私下里是不敢谈论这一话题的,唐至云也仅在听道课上了解一些大概,内里却完全不甚清楚。
若尘知道至云提起清虚教绝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将他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
蜀山、清虚和庄子那一脉本是一家,在秦末创立,由一群热爱老庄思想的剑客创立,秦末天下大乱,派中一部分人在逃乱中从此失去音讯,但传闻他们并没有死,而只是隐逸起来,那便是庄子一脉,里面有庄子的后人。
蜀山和清虚则一直到隋末,都是一个门派,并无区分,但那时派中已有两种不同的思想,而且对立之势越发明显。而道家精妙武功全融在乘御术中,乘御术谱是由当时厉害的弟子一起编写的,因此清虚和蜀山两派当时的精英都参与了乘御术谱的编撰,两股力量争着达到最强,将自己的至高武功写进谱中。
唐至云惊讶道:“这么说,我们现在练的武功里也有清虚教的?”
“当然,不止如此,往远了说,隐逸的那一脉虽然没有参与乘御术的编写,不过都是由秦末的剑客发端,应该也都异曲同工。这些事情,蜀山弟子绝不会知道,不过如今你是掌门了,也就无妨。”
若尘继续讲述:“隋末,乘御术编写入尾声,两派斗争也到最为激烈处,最高的第十重该有哪方的人编写,这是大家最为关心的事。”
“当时的掌门呢?他难道控制不了这样的局面吗?”
“弟子的纷乱内里自然有上代的分化,掌门当时是支持现在蜀山的,但同辈的师伯师叔中也有支持清虚,认为炼丹修仙是正途的。”
“最后呢,第十重是我们蜀山写的吗?”
若尘静默了一会儿,才艰难地开口:“不是。”
“清虚那边的师叔手下有一位豪杰青年,他打败了当时的掌门,所以最后的至高层次是他写的。”至云听得目瞪口呆,竟有弟子的武功超过掌门的!
“蜀山这边的人自然不服气,掌门为了实践诺言,让他写完了乘御术,可是后来局面失控,两派之间发生武力冲突,有了死伤。最后还是那位写第十重的青年制止了斗争,他要求他们那群人脱离蜀山自立门户,他也知道蜀山这边的人绝不会同意这样荒谬的提议,所以他也给出了一个极大的诱惑。”
“什么?”至云忍不住问道。
“当时乘御术刚写完,并没有副本,他说只要同意他们另立门户,乘御术谱就归蜀山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