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客气地都收了下来,双方就此别过。
三人一车,站在道旁。
“去哪里?”辛泉望着长路绵延,不知在何处会有尽头,嘴里喃喃地说着,像是在跟空气对话。
“我们回村子吧。来,上车。”几日未见,阿飞的态度有些沉重,话也少了许多。
“我们。”辛泉心里又念了一遍,觉得像阳春三月的阳光一般温暖。“那天那伙人也不知是不是进了村子,我们是该回去看看。”
二人跳上马车,一起上路。
马车行在大道上。辛泉掀帘远望,见到了那平凡但熟悉的村子,似乎一切如常,放下心来。
二人下车,车夫随着二人步行进村。
一切都如离开时的模样,让人有时光倒流的感觉。可是,未见一个人。
走遍全村,所有景物都如旧,却没有一个人影。
这是怎么了?
三个人走在泥沙的土地上,鞋掌与地面相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四肢摆动时,发出与衣料相擦的声响,还有海风的声响……偏没有村民平日里的喧闹。
辛泉心中的不祥之感越来越浓,阿飞也若有所思。
“小东!小西!马奶奶!”辛泉按捺不住,四处叫喊,期望着两个孩子和平日一样,从某个门后欢快地跑出来,叫嚷着,好久不见,期望着老人家述说着,多么想念。
但是,声音就像被抛进了无底的空洞,没有任何回应。
一只海鸟不识趣地落在一堆杂物上,撞翻了一架晒好的鱼干,然后又拍着翅膀飞走了。不知谁家养的鸡在村道上闲庭信步。
“怎么回事?难道……”辛泉心生寒意。这样空荡荡的村庄,莫非村民们都出事了?他们怎么舍得抛家舍业,轻易背井离乡?
出事的那晚,那些黑衣人兵分两路,一路追他们两人,另一路呢?是进了村子吗?如果是,怎么不见伤者,不见有东西损坏?
村子里所有的人都一下子蒸发殆尽,整个村子宛若鬼域。
“到处看看吧。”阿飞比较冷静,他的脸色开始阴冷。
“出村再看看吧。”村子里转了一圈,阿飞领着她又出村寻找,依旧一无所获。
“还是去城里吧,一个村子的人没了,总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的。”
两个人坐马车进了县城。
京城辖下的县城,虽小,但也是天子脚下,繁华热闹自不必说。
“去县衙。”辛泉想,官府总应该对自己辖下人口的情况最有数吧。
“先吃饭,好饿。”阿飞看到一家气派挺大的酒馆,自顾自大步迈进去。酒馆是三教九流云集的地方,向来是打听消息的好去处。辛泉也随他进去,马车被留在酒楼外。
两人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坐下,边上有屏风挡住了部分,是个闹中取静的所在。
“我们是上岸第一餐,要好好打打牙祭,”阿飞对辛泉说完,转头对拿着菜牌站一旁的小二道:“什么好吃的好喝的,尽管上,吃得高兴了,小爷多多打赏你。”
那小二一听有赏,又见二人是锦衣华服,知道是有钱的主儿,笑逐颜开道:“公子放心,小店在本城那也是数一数二,菜式都是顶呱呱呢。”
“是吗,不吹牛?”
“当然不吹牛。要是吹牛,公子您别付钱。”小二自信满满。
“那把你们所有的招牌菜全都上一份,一个也不许落!”阿飞一副钱多得撑破口袋的表情。
“好,好,除了那道青鳕羹以外,全部都给您上上。”小二知道是位大主顾,热情洋溢得又是抹桌又是倒茶。
“什么意思?”阿飞刚才还是笑容可掬,一听小二的话,一下子翻了脸,桌子拍得“啪啪”响,“我不给钱吗?这菜我吃不起吗?小爷我可不受这欺负!”
辛泉没有心理准备,被他的大嗓门吓了一跳,更别说那小二了,这位公子一会儿是和风细雨,怎么拉下脸来这样凶?他低声下气道:“不是不卖给公子,实在是这青鳕现在没有货啊。”
“你骗谁?这里距离海边才几里路,怎么会没有?你莫非当小爷是个呆子?气煞人也!”阿飞怒不可遏。
辛泉斜着眼瞄他,还真是会演。
辛泉明白阿飞的用意:这青鳕是渔村那段海域特有的品种,且不能存放养殖,每天必须由离县渔村的村民新鲜捕捞,然后送进城,供给菜市和各个酒家。现在村民们都失踪了,酒家也就没了货源,做不出青鳕羹来。借着这个,不露痕迹地打听村民的情况,也算聪明。
“借小的十个胆子,小的也不敢故意不卖给公子啊。”小二苦着脸,心想,不仅赏钱要泡汤,还平白挨了顿骂。
店里掌柜听到阿飞发脾气,急忙过来解释道:“公子,这青鳕是本城三十里外海边的特产,别处极少见。最近这渔村所有的村民因为反击海盗有功,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去了,那个渔村附近海域也都成了禁渔区。青鳕没有了,青鳕羹也就没法上了,万望公子谅解。”
“全部被官府接走,上京城领赏?”阿飞和辛泉都一愣。
“正是,一村子人都接走了,看来这反击海盗是大大的了不起,不然哪有整村子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接走了?我还听说,朝廷要在京城给他们造房子住呢,也有人说皇上要亲自奖励。”
“你们看见他们被接走了吗?”辛泉不禁问道,直觉这事太不可思议。
“那倒没有,我们也是因为没人来送海鲜,才发现村里人都不见了,正奇怪呢,县衙里有差役就说,是给京里的官爷接走了。”
“是啊是啊,县衙官差说的肯定是真的啦。我们一听,还感慨他们命好,说不定可以见到皇上,得到皇上的赏赐,那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啊。”小二在旁边一脸的艳羡。
第十三章 进京(一)
“这倒是件稀奇事,居然渔村里也出了大英雄,我还真想见识一下。知道是哪个京官接走的,又接到哪里去了吗?”阿飞追问道。
“不知道,官家的事,我们也不好乱打听。”掌柜和小二都大摇其头。
隔桌有人听他们对话,接道:“听说是很大的官,什么侯,还是当朝驸马爷呢。”
“忠君侯尚东明!”阿飞和辛泉听了,不约而同地念出这个名字。两人相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既然菜也不全,那也不点那么多了,你们按二人份来几个小菜就行,不要海鲜,吃得烦了。”阿飞把那掌柜、小二打发走。
两人陷入沉默,都有了几分心事。
“这事不太可能,再有功,也没道理把所有的人都接走。无论那晚情况如何,阿胜他们也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
“嗯。”辛泉明白此事必有蹊跷。
“进京去看看吧。”阿飞提议。
辛泉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我不去。”
“为什么不去?村里的人救过你,对你那么好,你就不管他们?”阿飞生气了。
“忠君侯带走了村民,我们怎么管?”她说得没有底气。她明知事情有问题,可又真的不想再进京城。她怕回去,怕回到那个有他的地方。
“呵呵,我们也去领赏吧。驸马爷带队,这赏少不了。”阿飞看着辛泉,这女人的心事在京城吗?她在害怕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领不了赏。”她知道阿飞在胡扯,也不反驳,顺着说下去,心里很乱。
“你要是不去,我就叫人通知官府,我们也是村里抗击海盗的功臣,让他们送我们去领赏。”阿飞盯着她,注意她的表情。她的心结什么时候才能打开?
辛泉抬起头,二人对视了良久,辛泉败了:“好吧,我去。”
阿飞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温软,热量源源不断地涌过来。可寒意入骨,哪能瞬间消去。
自从起程赴京始,辛泉就恢复到刚开始在渔村时的样子,长时间没有一句话。阿飞说什么,她也常会听不到,听到了,也只是嗯啊地敷衍。
阿飞也不生气。一路马车急驰,一日一夜都没有休息,直接奔到京城,累得那马到了地方就病了。车夫没车可赶,就随着他们一起了。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照圣丰年间正是昌平盛世,政通人和,百事俱兴。
京城之地,天子脚下,更是一派热闹非凡的繁华景象。
京城太大了,人进去了,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海洋,再也寻不到了。
还是去了酒楼。可是,京城不比县城,人多,事杂,城里来个百来号小人物,谁也不会知道,不会在意。别说是来接受点小奖赏,便是外国的使节领封受赏,也是司空见惯的事。
这里的掌柜和小二精得像猴,深知什么叫祸从口出,说点东街媳妇吵架,西门寡妇寻汉的事来取悦客人,那是真假全有,绘声绘色;可是,但凡和官家搭边的,那全是听得到,吐不出,知道也说不知道。到底在京城,是个人就有可能是惹不起的主,还是万分小心才好。
事情没探出半点眉目,辛泉也愈发心烦意乱。
阿飞决定先住下。这几日又惊又烦,又是一夜狂赶,如今探信无门,看来得做好长期准备,先调养休整一番。
马车已坏,行动不便,阿飞送辛泉先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下,他与车夫去买辆马车,晚些回来。
福至客栈。
辛泉要了两间客房,自己住一间。原想洗漱一番,便上床休息。可是,睡眠这东西从来都是招之未必来,挥之未必去的。
你若以为累了就定会睡着,那你肯定是还没担过真正的心事。
阿飞出去良久,不见回来,也不知道是否迷了路,买辆马车,应该不需要这么长时间。
天渐暗,辛泉有些担心。想要去寻,又是一番犹豫。
城里的气味熟悉而难忘。她曾经多么迷恋这里,可是,现在她却因为害怕接触这个城市,而连出客栈寻找阿飞都犹豫不决。
咬了咬唇,她起身开门而出,却正见阿飞二人回来。
阿飞吩咐小二给车夫另开了间房,现在是三个人一人一间。
“怎么这么久?”辛泉随阿飞进他的房间。
“我刚才去找了刘逢公子,他说忠君侯尚东明是去过离县,奉旨给那里的县令以及村民赏赐,现已回朝,没听说有带回所有村民的事。”
刘逢?在海上救了他们的那个商人?原来也在京城,没想到还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对京城里的事了解得很清楚,对忠君侯这样位高权重之人的行踪似乎也很清楚。看他商船的气派,也可以肯定他定非普通商家。
“没有带回?这应该不错,原本就不该有这种做法。再了得的功勋,也只有领头人代表着受领,哪有不论老少妇幼,全部上京领赏的?却不晓得离县的官差为何编这般谎言。一个村的人口失踪,又是在京城周边,应该是大事,县令怎么敢在忠君侯到离县期间发布这种一戳即破的谎言?”辛泉若有所思道。
阿飞听罢,点头道:“我来京城,原就不信全村上京之说,可是也暂时没有其他消息,便来碰碰运气,现在看来,事情大有蹊跷。阿胜他们再不济,也不会一点消息不留便不见了,只怕是出了事。看来我们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调查一下原委。”
“若是出了事,村里的物品怎么不见毁损,如朝出夜必归的模样?那些海盗杀人越货,可是未见一名伤者,甚是奇怪。而忠君侯未见到村民,怎么赏赐?未完成皇命,怎么可能轻易回京?”思绪仿若乱麻,一时找不到线头,辛泉越想越是觉得疑点重重。
“只怕关键便在忠君侯身上。”阿飞沉着脸,缓缓道。
第十四章 进京(二)
一连几日,车夫载着阿飞早出晚归。 有时那刘公子也会来客栈找他,两人在房间里说一阵,刘公子就走了。刘公子每次来,估计都带来了不好的消息,阿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辛泉没有出口相询,因为她心里隐有不祥的预感,关乎上百条人命,她有点害怕得到真相。在这个世上,人命之轻贱,她太清楚了,而忠君侯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她更是不敢想。他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她实在不能确定。
辛泉恨自己置身事外的态度。那些美好的生命,曾经带给她太多的感动。辛泉觉得自己是个可怕的恶妇,在阿飞奔波找人的时候,受了村民恩惠的自己,却躲在暗房里想着他们早已无救。
阿飞出去了数日,却不见回来。辛泉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心揪成一团。村民的生死,阿飞的安全,难道都可以不管吗?
就这般,心事过重,便病了,头撕裂般疼痛,发起高烧,只一日就起不了身。因平日辛泉并不出房门,三餐也是送到门外,辛泉自行拿回房间,而房间费用又预支得很充足,所以店里的伙计只当这日她不在房中,敲了房门,未听得有人回应,便把门口未曾动过的菜拿走了,竟无人知晓辛泉一病不起。
有几分清醒时,辛泉还自嘲,这是她不救人的报应,活该,所以也不愿意救自己。可这病来如山倒,没多久,那一丝清醒也淡了,隐约听得门外小二敲门,却张嘴无声,然后便昏了过去。
这是梦吧,他来了,抱着我,用他凉凉的脸贴着我的脸,好舒服。你在喂我吃什么药丸?呵呵,以前你也是这样一只胳膊揽着我,一只手给我换药。我知道在你的怀里,哪个位置最舒服,我总是说,死在你的怀里,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我要如愿了吗?你想到过我吗?你怎么不说话?我在傻笑对吗?你觉得我傻了,不理我了?可是,我就是觉得开心,你在,我怎么都觉得开心。呵呵,好想笑,好想……
许久,醒来。
阿飞靠在床榻上打着盹,衣袖被自己死死地扯着。手一松,一种伤感袭来,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我想抓住的还是他的衣袖吗?
阿飞很警觉,醒了过来,布满血丝的眼看着她。四目相视,谁也没有躲开。
“我走了几日,你就病了几日?也不叫郎中,一个人躲在房间里,若是我再晚几天,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