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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慕广韵则以为她割腕自杀。
身上所有的利器都被收走了,竟还能想到利用束手的铁环割腕。薄媚,你还真狠。
“这是你逼我的,薄媚……”她听到有人说,依旧是听不懂的。只感觉额头上点点滴滴的暖意,透过两片柔软的东西,断断续续传到她的肌肤里、身体里、血脉里。
还有水滴,滚烫的。
她感觉身体摇摇晃晃,摇摇晃晃,多么安逸,好像回到记忆最初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孩子,躺在摇篮里,仰面看着穹顶雕梁,和一张雍容美丽的妇人的脸,听着娘轻轻地,轻轻地哼唱《伊人曲》。
身体从头到脚都是暖的,像被襁褓裹着一样。还是有人在抱着她?好安心啊……
“娘,”她梦里呢喃,“怎么不唱了呢?媚媚还没有睡……”
然后,她听到有人哼唱起来,是个男人,唱的是一支熟悉的曲子,陌生的词——
——春/色故人约,十年惊一梦。少年共策马,轻狂不知处。
——转身初夏至,红尘白首誓。空谷幽兰芳,细雨流年沐。
——秋水醉朝夕,过客或归鸿。岁月几漂泊,相思情仇苦。
——纷纷兮飞飞,白雪复白华。昨夜离人今不识,梦落繁华暮。
——不恨今生,可盼来世。
最后却又好似自己反驳自己一句——怎不恨今生,岂可盼来世……
哎,好悲凉啊。薄媚在心里叹一声。
也不知那人唱完了未,反正唱到这里,已经埋头在她的颈项间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先是湿透衣衫的无声的泪,慢慢变成泣不成声。她想,大男人,怎么哭成这个样子?太丢人了。不过一定是伤心极了吧,好可怜。
“是《秋水》?”仿佛为了安慰他,薄媚很想很想赶快跟他说说话,闲聊也好。也不知有未发出声音。因为梦里讲话通常是自以为发出声音而其实没有的。
“是《望穿秋水》。”同样,薄媚也辨不清听到的声音是不是来自梦里。
“为什么哭呢。”
他抱她很紧,紧得快要断气。他怎么一直在流泪啊,她感觉整个世界都湿透了,一会儿好像淅淅沥沥下着雨,一会儿好像身体浸在长河中,要漂起来了。
……
某天某时某刻,突然头痛欲裂。薄媚昏睡中心道不妙,难道这下要失忆?不可以不可以……一边乱啃指甲,一边拼命唤回神识。拿出藏在枕下的血书记忆簿,被人夺走。又从褥子下面翻出来一片,又被夺走。没办法,只得自己撕掉衣服,看手上腿上的刺字。
这一回那人干脆夺走她目望见。
“慕广韵……你……竟敢这样待我……”
“我就是要告诉你,我可以像过去那样待你,也可以像现在这样待你。从前我有耐心,现在没有了。只要能困住你,我在所不惜。”他自身后牢牢抱着她,“快睡吧,醒来以后,就会好了……”
“不会的,恨是忘不掉的。”
“我不信。”
……
薄媚朦朦胧胧醒了一次,背上有些凉,警觉那一直怀抱着自己的温度不在了,有些惊惶地转头去寻。
是夜里,光线有些暗。率先入眼的是一豆暖暖的烛光,烛光跳动在凭几上,凭几立在她身旁,顺便替她压着被角,后面是一个半倚在床头披衣批阅公文的男人。
他腿上与她盖着同一张棉被。明明火光将他轮廓勾勒得格外深邃,却失了颜色。
他时不时咳嗽,但总是捂着嘴,几乎不发出声音。
脑袋还是昏昏沉沉,薄媚没办法用力思考,又转回身去睡了。
慕广韵听到动静,俯身过来,小心翼翼拨开了她脸上被汗水沾湿的头发,又摩挲她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幼嫩的婴儿。见她眼睫扑动几下,慢慢定了下来,又垂头在她额角旧伤痕处落了一个吻。
……
慕广韵把奏折文书都搬来了寝殿里办公。几天里,除了在床上办公,就是在床上抱着薄媚睡觉,寸步不离。还不是怕她又寻短见。
又过了两日。薄媚感觉饥肠辘辘,肚子被胃水搜刮得难受。
好香啊……
是麻油鸡和莲子粥吧……
好想张开口吃饭啊……
可是嘴巴还在睡觉张不开啊……
咦?有东西进来了?薄媚下意识进行吞咽动作,果然有新鲜甜滑的热粥从喉咙流进食道,充盈脾胃。
不够不够,还要……
又有东西进来……
又进来……
然后在某一次吞咽过后,那送食的工具没再退出去,那柔软的条状物开始轻佻地纠缠她的舌头,轻轻柔柔,温温软软,搅得她微微喘息,莫名心慌意乱……
薄媚方寸大乱,惊得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棉被拥着,正靠在一个男人身上。那人一边垂头吻她,一边把手里的半碗粥递给旁边的侍女。
唇舌间肆无忌惮的旖旎缠绵,格外真切,让人羞赧……
感觉到薄媚醒了,嘴巴要合,慕广韵赶忙捞住她的腰身,先一步吮住她轻软的舌,用牙齿轻轻咬住,让她动弹不得。
还不是被她吓怕了,生怕她又咬舌。
在看到她迷茫的双眼后,才轻笑着退出去。慕广韵亲吻她的额头,唇贴在她的额上许久许久,方才退开,眼中有些湿润,笑看她说:“醒了?我的小皇后。”
她眯眼看他,似乎有些吃力。慕广韵赶忙拿来目望见给她戴上。
她看着他,几许茫然,不说话。又去打量房间布置,仿佛很陌生。
低头看到自己手腕上裹着厚厚白纱,半长的指甲被剪的光秃秃的,上面丹蔻不知被谁啃过,参差不齐。手臂上、手腕上、脚腕上、甚至腰上,都被坚韧的皮革牢牢捆束,皮革连着锁链,锁链固定在墙内侧床柱上。她很不解,又抬头看眼前人。
“可还认得我?”他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你的丈夫。我是慕广韵。”
慕广韵……薄媚心口振了一下。还是看着他不说话。
“你是薄媚,我的妻子。这里是……是我们的家,苍慕皇宫。”
她不说话,面无表情看看四周,而后垂眼若有所思。
慕广韵突然心慌了一下,笑问:“你可还记得些什么?”
不说话,不点头,不摇头。
慕广韵还欲再说些什么,却有内侍来报,说大臣来奏战报。他出去外厅一会儿,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看,薄媚仍旧坐在被子里,不哭不笑,不问不闹。
她到底忘了多少。还是说,到底有未忘记。他拿不定主意。该是忘干净了吧,那日他是看着她生生头痛到晕厥,除了把指甲咬烂两只,别无其他动作。
“陛下,出征的日子一推再推,我们究竟何日启程?”
“再等一日。”慕广韵看了眼身后,“北狄有无动作?”
统领京师兵马的伍伯服道:“似乎没什么动作。北狄本来人就不多,多年前被我们打得不轻,后来又与其西、北蛮族产生地域纷争,怕是十年之内缓不过来。虽与流火勾结,但想必那莫邪阿也是个墙头草,知我苍慕强不可欺,观望风向行事。”
“不可大意,切忌战争后期被人趁虚而入。合乐川以北部署一重强兵防御,要真实可见的重兵,壁山山北做足声势,多设防哨,可以虚报兵马数量,震慑北方。”
“是。”
遣退大臣后,慕广韵站了一站,吩咐婢女照看好薄媚,自己去了趟与此殿成对角线分布在皇宫西南角的阴暗宫室,那宫室门上同样上着锁,门庭却冷落阴森得吓人。有袅袅青烟从门缝里逸出来,院中所有的守卫、太医纷纷带着遮掩口鼻的面罩。
“可曾醒来过?”慕广韵问守门的侍卫。
“禀陛下,上个月醒来过两回,不过好在这屋子里极乐香不曾断过,便是醒来,她也是痴痴傻傻,疯癫乱语一阵就又睡了。”
慕广韵点点头,又道:“我不在的时候,每日焚香双倍。她若醒来,千万看紧,不许她离开这个房间半步,不许她伤害自己身体一分。”
“是。”
还不放心,却又确实没什么可嘱咐的了,这才转身。见了分拨在此处的太医,又嘱咐再三,方才离开。
房间里锁着的是夙白。
他已不能够忍受她的贪婪与病态,那日她威胁他,若不立她为后,便伤害自己性命。她的性命没什么,但她一死,薄媚也便活不成了。更何况,谁知道这个疯女人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于是慕广韵发了狠,一出门,便召集宫里所有的太医、大臣所有的家医、并遍寻天下名医郎中,问他们世上有无让人永久沉睡而丝毫不伤身体的办法。
沉睡的办法倒是很多,但是药三分毒,不伤身体就难了。凡重镇安神药,皆是矿物毒虫,用久了必然损伤心脉(中枢神经系统)。用不得。
唯有一个公子桀,或可能做得到,却也已经死了。
最后是东夷巫医进献了一种“极乐香”,号称是用百种海外虫蛇草木制成,具催眠之效,虽不能让人永远沉睡,却可以迷幻人的神识。梦里神游,便是醒时,闻着这香,也如同傻了一般。
为今之计,这是最好的办法。
不知谁人走漏风声,民间因此流传出一种颇为传奇的说法。大家说,原来当今天子是个负心汉薄幸人啊,从前为了情人抛弃过薄媚一回,现如今又移情别恋爱上薄媚,为了接她入宫不惜对自己的旧情人痛下毒手,先下了疯药,又打入冷宫。
其实也不用谁走漏风声,他这么大动干戈,天下人想不听到风声都难。
回到东墙下时,天已昏沉。白桐镀了一层晚霞的影,处处绯红。远处胡琴咿呀,方想起前日葛英来后,原兼任苍慕乐正的胥梁与他相见恨晚,促膝长谈三天三夜,发觉志趣实在相投,于是愉快地决定在宫中兴建宫廷礼乐。来申请慕广韵同意。
本来慕广韵不喜欢这些声色犬马。但想想薄媚喜欢,便首肯了。
这两日新乐班正在兴致满满地筹备孟夏花节的盛典,乐舞歌戏。
原来,这样的红尘味儿,夕阳下远远聆听,颇让人沉沦啊。他终于知道,他们这些庸人,说什么精通乐律,都只是附庸风雅。真真爱这乐中红尘的,方是懂得之人。
他站在门外踟蹰,直到夜幕。终于等到她前尘尽忘了,他却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向她编造过去了。该怎样编,才可以让她觉得,值得怀恋?
不过来不及了。她才刚刚新生,他便要与她作别了。那不如……等一等,干脆等回来再说。
嗯,等回来再说吧。万一压根儿就回不来了呢。
他走进屋里,一片漆黑。“怎不点灯?”
“公主不许。”婢女小声回说。
“是皇后。”他更正。借着微弱月光走到床边去,看到她仍保持着白天的姿势,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望着空洞发呆。
他蹲下身,微微仰视她,笑着伸手将她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去。
“在想什么?”
她缓缓看他,定定看他,不说话。
“嗯?在想什么?”他凑过去试探地啄了啄她的唇。她没有躲,他默默欣喜。
“我明日要走了。”他说,顿了良久,“也许三五个月。你等我好吗?”
不说话。
“我把你缚在这里,是因为外面太多危险。你又性子顽劣,总喜欢自己到处乱跑。我怕我不在,护不住你。你别怪我。等我回来,就给你解开。”
又笑说:“等我给你打一个太平盛世回来,这样,你我就再不必颠沛流离。好不好?”
她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也没什么表情。
“你倒是说句话。”他有些灰心,“你倒是说句话,让我知道你现在好不好。”
同时,他也想知道她到底忘了多少,记得多少。他心里没底。
她张了张口,却不是说话。他空欢喜一场。却见她嘴唇干裂,忙命侍女端了水来,喂她小口小口喝下。
“怎么办呢,”他轻笑,“好像把我的小阿苦养傻了。”
她震了一下。
☆、柔情缱绻(修)
作者有话要说: 102到106初步修整,把间歇失忆改成了记忆从亡国那里出现裂痕,这样女主行为能坚定一些。请有耐心的读者再提意见。
最初版本发上来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忐忑,一直写的不满意,谢谢批评。
(第一零二章)
他抚她发顶,一下一下。漫漫长夜未至,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出去走走吧,我们去看戏。”慕广韵突然道,起身去外间拿钥匙来解她身上的锁。
孟夏花节他怕是赶不上了,不如提前把乐班排演的戏当正式的看罢。慕广韵帮她穿好层层新衣,绯红的罗裙,软缎锦袍。为避免给她配备利器,慕广韵亲自为她梳头,在脑后简单一扎,没有插任何珠钗。
她自从亡国那日起就一直身穿素稿,已经许久未见过她身上有娇妍颜色了。
他用锁链将两人的手锁在了一起,以防她逃走。但薄媚却异常的听话,他牵她往哪边走,她就跟着往哪边走。该不会,是真的傻了吧?
乐班院里没有备看戏的坐席,慕广韵不用他们去张罗,拉薄媚在台阶上坐下,当然给她铺了厚厚的垫子。“听说民间就是这样看戏的,头顶一轮月,夜风袭花香。”
一盏孤灯悬在头顶,脚下是两人疑似依偎的影,长长长长,都要延伸到舞台上去。
在慕广韵的授意下,薄珏和阳正甫被请来一同看戏,还有司徒夏,他们被安排坐在距离薄媚十步开外的地方。
后来慕子衿也溜达着来了。被慕广韵用目光拦在十步之外。
薄媚至始至终没有往薄珏方向看一眼,只是认真看戏。
慕广韵欣慰笑笑,又揽紧她一些,故意让薄珏和阳正甫看到。你们的岁Ч鳎俏业呐恕�
后来凉风习习。台上伶人唱着“万世繁华空流水,风花雪月一场梦”,薄媚靠在他肩头,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抱她回去,轻手轻脚为她系上满身的束缚,遣走房里侍候的人,去熄床头的灯,薄媚却突然拉住他,他回身见她睡意浓浓,闭着眼睛摇头。
“怕黑吗?”
她点头。
那就不熄了。慕广韵把灯台连同灯案一起,挪到床边来,然后钻进被子里,拥着她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