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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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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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仇家恨,这鸿沟,怕是穷尽一生也跨不过了。
  夙白无疑是这场骗局的始作俑者,因这恶毒的谎言,利用了他最卑劣愚蠢的野心算计,于是七年里,他与她狼狈为奸,对薄媚的身心造成千重万重无法弥合的伤。他欲将夙白千刀万剐为薄媚报仇,手执寒剑,抵她喉咙,却没有刺穿。因为她还有用。
  更何况,始作俑者虽是夙白,屡屡对薄媚犯下滔天罪孽的却是他。利用者纵然可恶,被利用者却比她更加可恶。他本应是最无微不至保护她的那个人,却终成了伤她最深的。罪大恶极的自己尚未以死谢罪,又有什么资格杀一个旁人来泄愤?杀了她,然后提着她的头颅,大义凛然地对薄媚说,阿苦别怕,我帮你报仇雪恨了,你回我身边来,我保护你。
  这样吗?
  荒唐。可耻。他自知不配。
  恨,固然是恨的,恨得咬牙切齿。但夙白再怎样可憎可恨,到底曾是他身边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不会全然将责任推卸与她。近来调查过她的身世,不过是个命运可悲的女人,因经年累月的欲望和仇恨入疯入魔。越是恶毒扭曲,越是让人觉得卑微可怜。卑微到不屑与之计较。
  比较起来,他更恨自己。那么接下来,这场爱恨离合,就让它在他与薄媚两人之间静静凄楚吧,无论结局如何,他自私地想这样,再不容别人插足。
  他会流放夙白,必要的话,可以提供她半生衣食无忧。
  然而她是一个心机太重的女人,无论是为了江山还是为了薄媚,暂时不能放她走。更何况,她身中芳华劫。
  这些年来,慕广韵一直在全天下搜寻公子桀,同时将所有遇到的身中芳华劫的人捉来,关在身边。一为打探公子桀下落,二为遍寻神医方士利用他们的血肉研制解药,三为……假若蛊母不在公子桀身上……
  那太可怕。
  出了禁闭夙白的宫室,慕广韵又来到隔壁的牢笼。那里关着一名神志不清的故人,是十九个月前乐邑城中混战时意外捉到的——伊祈。
  早就猜到他未死,当年救薄媚出桀陵的金面盲眼男子就是他。那时慕广韵留心,翻看过乐邑旧案——当年伊府付诸一炬,尸首焦炭,数不清楚,官员草草结案。后来战乱,中断了调查。再后来桀销声匿迹,金面男子也便不见了。这一次看到他面具下布满整张脸的血红藤花时,方才推测出他的经历。原来伊祈大火中未死,却被烧毁容貌,灼伤双目,被公子桀所救,种以芳华劫,方得以满面纹花。
  趁人劫波,施以援手,而后种下同心蛊毒,让人死心塌地。其实公子桀收人就是这么个套路,风栾如是,梦寐如是,夙白如是,伊祈如是,他的每一个手下都如是。只是突然有一天,桀消失不见,千千万万手下都散落天涯。慕广韵捉来了少说百人,该用刑的也用了,该收买的也收了,就是打听不出公子桀下落。要么是他们真不知道,要么就是公子桀有特别的办法控制他们的心口。
  应该不是后者。因为重刑之下,总会有人开口,古今皆如是。何况他们若知道桀在哪,为了护主也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一定会追随保护。
  那么便是真的不知。
  公子桀,神秘诡异,故弄玄虚,到底想做什么?这世上,无人能看透。
  天啊地啊,如何救她!
  因为伊祈被发现时已经患了失心疯,之前一年里也对他用过刑了,无果,慕广韵这次没有为难他,只取了他心口的血,便离去了。又取了另外一些人的血。
  伊祈的牢笼紧邻夙白的宫室,用了特别的材料筑墙,他听得到隔壁蛛丝马迹,隔壁听不到这边。为的是让他每日听着夙白歇斯底里,并派人监视他有无异常表现,来检验他是真傻还是装疯卖傻。因为夙白是他的妹妹。慕广韵知道他有情。
  慕广韵怀疑,他要么与桀有关,要么与夙白有关。没准正是她当日安排在乐邑寻找姬钧的眼线。薄鄢与姬铭的死,说不定也与他有关。
  然而他从来都是痴痴呆呆,不哭不笑。
  ……年底筹备了一场鸿门宴,等开春回苍慕故地封禅祭祖罢,请雍门襄、司徒凉心来京共襄盛举。司徒凉心刚刚继任东戈国国君。
  虽然生平行事有谋有诈,但做人,不能全然不顾信义。有生之年,慕广韵不会亡此二国。但是大势所趋,此二国留不得。为了薄野子孙后代、为了江山千秋稳固,慕广韵须得采取些措施,一点一点收回二人手里的权力,收不回的也要限制……
  所幸他病根深种,命不会太长了,依太医的恭维来反推断,总不过十年五年。他不杀二国,是因为念及信义情分。子孙兄弟却不需顾忌此。他已计划好一切,并托付老臣,待到子衿继位,第一件事就是统一疆域,废黜东戈、流火王国。而他现在就要开始为弟弟打稳根基,创造条件。
  也算对得起云和同窗的情谊。
  ……
  薄媚宫里后知后觉得到消息,说雍门轩远嫁漠北,并为北狄汗王莫邪阿诞下继承人;东戈老国君去世,嫡长子司徒凉心继位。再怎样的消息,也不吃惊了。只是会叹惋,世事无常。
  薄媚近来身体总是莫名其妙出现瘀青疼痛,心口也常常阵阵抽搐。她觉得自己是得了风湿了,不甚在意。
  并且近来有一个怪现象,隔三差五就会丢失搁在床头的心头血。不过好在她早有防备,药都是分开藏的,而且丢了两次后也长心眼了,床头放假药,真药时刻带身上。
  偷药者是谁,倒也不难猜,不是慕子衿就是公玉侯王。因为宫里除了他俩就只剩萧长史和葛英了。比较一下还是他俩比较有嫌疑。
  失忆病发作得也越来越频繁,每次用药量也越来越多。几乎每三日就要扎针一次。按此算来,娘留下的心头血还够她用一年左右。当然,不刨去被偷的部分。
  要是天杀的慕子衿或者公玉侯王一次性偷走她最多的一包藏药,那就得……跟他们拼了。
  哎,早知道这几个臭男人会赖着不走,当初就该留几个心腹侍卫在身边的,好歹能赶人。而且萧长史跟慕子衿、公玉侯王还不对付,每天吵得不可开交……
  按说,复仇是件挺严肃的事,断井颓垣氛围也是很沉重的。都被这些人给破坏了。西墙下,琴房拆了四壁,变成凉亭,每日与葛英对琴,学得失传曲目的同时,也时不时会新创一些零散片段,互相调和斟酌。日子竟有种欢声笑语平和舒缓的假象。
  心塞。
  有时候都怀疑这些人是不是慕广韵派来涣散薄野军心的。答案是非常有可能。唯一不合理的是,薄野就剩她一个人了,废这么大劲用声色犬马涣散了她的军心,有啥用呢?
  不管了。为了不丧魂失志,薄媚决定提前行刺计划。刺杀目标慕广韵。
  这计划本是放在最后的,待到借他的刀一个个手刃仇人之后。可是照眼下光景看来,只怕会忘记。如果此生只能完成一项了,那她选择杀他。
  当然她也是试图培养过刺客的。养不起。而且落了势,根本就没人来投奔。就算招揽来了个别顶尖高手,以卵击石,白白叫他们送命,也于心不忍。且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苍慕的监视之下,着实动不了什么手脚。她也等不及卧薪尝胆十年八年了。所以成与不成,都只能靠自己。
  择日,夜半,月黑风高,确定慕子衿和公玉侯王都睡下后,薄媚亲力亲为,伙同忠心下属萧长史,扛了锄头凿西墙。
  计划是偷偷凿个地道,潜到隔壁皇宫去刺杀慕广韵。
  因为墙那侧是个茅厕,料想还算隐蔽。顺利的话,她单枪匹马,趁月色,可以杀个五十步。而后被侍卫射杀。
  不顺利的话,刚一挖通就会被杀。
  再不顺利一点,可能挖了一半就会被那边发现动静,然后凿通了过来杀她。
  当然,她心中隐约知道,她死不了。慕广韵不会准许人杀她。
  当然,她也杀不了他,无论是以一敌百还是单打独斗。但是杀不杀得了是一回事,杀不杀是另一回事。复仇,无论结果如何,态度一定要端正。
  怀着端正的态度连挖了三个黑夜,她君臣二人的秘密行动被慕子衿发现了。
  慕子衿:“……”
  薄媚:“……”
  大眼瞪小眼。
  当然不能坦白对他说我是去刺杀你亲哥的。
  于是萧长史灵机一动搪塞道:“我们是君,苍慕是臣,小子衿,你承不承认?”
  慕子衿诚恳点头:“承认。”
  “所以我们若想跟苍慕通个消息啥的,必然不能如群臣朝拜般走大门,对不对?”
  “好像有点道理。”
  “所以我们决定在这里凿个门,方便两方友好往来,打破战后僵局。小子衿你这么懂事,不会通风报信的吧?”
  慕子衿没搞懂“友好往来”后面为什么会紧跟“通风报信”这个词,眨了眨眼。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慕子衿道,“地方选歪了,这里挖过去刚好是茅坑正下方。”
  薄媚:“……”
  萧长史:“……”
  薄媚:“那么哪里凿过去比较方便?”
  慕子衿望着墙垣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随手指了个地方:“这里……或者那里,对过都是庭院空地。”
  萧长史笑眯眯摸摸慕子衿脑袋,发觉对方比自己都高,有点吃力:“这孩子真懂事。”
  慕子衿嫌恶地跳开,瞪仇人一样瞪他。
  萧长史又灵机一动,捉他回来:“公主,带上这小子,他可是我们的人质啊。”
  薄媚点点头:“没错。”
  又过了五日,地道凿通。他们已经是小心再小心了,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并且选了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落下最后一凿子。本以为五天都没遇到阻力,是无人察觉。
  结果穿着夜行衣的薄媚刚一露头,便对上慕广韵挑起一边眉头、几分期待的目光。
  灯火通明的宫室,暖意融融。
  ……风在哪?夜在哪?庭院空地在哪?!!!

  ☆、帝王心事

  (第九十章)
  他等她许多日了。
  自从第一天夜里睡梦中听到“笃笃”凿壁声起。一直在等,换着姿势等。第一天伏案批文,第二天掌灯读书,第三天准备弹琴,第四天假装睡觉……
  一墙之隔,精壮大汉两天就可以凿通。她用了五天。期间慕广韵等得着急,恨不能从这边帮她凿过去。
  不过终于还是等到了。早已遣退了屋内外所有侍卫,他自己也假装无所事事,黑着眼圈,负手立在墙根。见她从地下露出半个头,一脸愕然。突然忍俊不禁。
  “……”
  “……”
  对视半晌后。慕广韵伸出手。薄媚:“不好意思走错了。”说着便往后退。
  地道里传来哀嚎。薄媚踩到萧长史手了。又一声哀嚎。萧长史踩到慕子衿手了。
  “前面的快走啊别挡路!后面塌方了……啊咳咳咳……我快被活埋了……”慕子衿闷声喊道。
  薄媚只得先上岸。有点尴尬,心中十分不解这皇宫的建筑图纸到底是谁规划的,天子寝宫占了茅厕的风水宝地,这么奇葩。慕子衿吭哧吭哧爬上来后,拍拍身上的土,一脸邀功的表情看慕广韵:“慕广韵,怎么样,我们想跟你友好往来,还不快来拜见我们岁Ч鳎俊�
  慕广韵张口欲言,薄媚却看也不看他,指一指慕子衿道:“你留下。”又拎了萧长史奔地道去,“你跟我回去。”想起来地道塌方了,又调头走大门。
  院门外侍卫要拦,慕广韵在身后淡声道:“让他们走。”
  ……极其失败的一次刺杀。人生污点。薄媚都不好意思往记忆簿上记。不过想想忘记了更严重,还是记下了。
  一夜北风。第二日一早,风雪大盛。西墙地道上方传来嘈杂施工声。薄媚心想,不好,隔壁这是要报复?立即唤了萧长史来,持剑等在墙下。
  日暮,残墙轰然倒塌,尘雾未落,慕子衿跳了进来。
  “媚媚别怕是我是我……先把剑放下再说……你别误会,他不会怎么样的,只是想在这里打一道门,门锁落在我们这边。我哥……慕广韵说,以后有事,你可以随时过去找他。没事也可以过去。但是那边的人是绝对不会踏过这道门来的。”
  “这是作何?”薄媚有些意外。
  慕子衿耸肩:“你去问他。”
  夜幕中,铁门铸成。工匠将上上下下十余把锁交给薄媚,恭恭敬敬退回墙的那侧。慕广韵站在对面堂皇宫室中,望她。而后亲自来关上门。慕子衿留在这边,见薄媚愣怔,拿了她手里的锁一把把扣在门上。
  这是做什么呢?明摆着默许她随便出入他的寝宫?也就是说,随时可去刺杀?是纵容,还是嘲讽?嘲讽她薄野穷途末路,便是敞开门等她,她也杀不了他?
  何其屈辱。
  从那后,他有心无心,时时等她。她却再没来过。
  其实只是贪恋她的气息,希望能时时萦绕他的房中。偶尔来一次也好,带着锋芒也好。可是她不来。一月,两月。
  暮冬,门缝灌进凛冽寒风,正对着床头。侍从提议修铸一下,他说不必。听着风声,方能察觉脚步。
  等的人虽不来,流言却传得满城风雨。人说当今天子与前朝遗孤……对对对就是他前妻,那个岁Ч鳎憾纤苛汕楦慈迹鹂戳饺嗣嫔辖┏郑粢欢虑嚼纤啦幌嗤矗涫翟缇屯诹说氐酪挂褂幕帷�
  又有人说难怪,难怪天子当年不杀她。哎,英雄难过美人关呐。何不赶紧收入后宫?我看呐,迟早是要收入后宫的,历史上多的是亡了人家国家又占了人家身子的,时间一久,什么爱啊恨啊,都可以转变的。说书的不就津津乐道这样的故事吗?说白了,就那么回事。
  有人说,那可不好办,人家宫里有个正妃娘娘的,当初就是为了她才与薄媚决裂了婚姻。虽说还没册封,但听说是相濡以沫,伉俪情深。
  众人叹一句,帝王家的事情啊,一个字,乱,更何况现下座上这位啊,可是出了名的年少风流。哎,说不清啊……总之是个好君王就对了,前日派大军将西戎打得落花流水,又彻底废黜了全国上下的大世族贵权,你我如今都是自由身了,不必世代为奴了,就连我们家六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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