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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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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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中豁然开朗,又很憋闷钝痛。
  果然不是错觉。
  果然她才是阿苦。
  果然他从头到尾爱上的是同一个人,并没什么愧疚辜负。
  幸好。果然。
  不,还是有愧疚辜负的,且愈演愈烈。对他的阿苦。自己错认她这么多年,何等荒唐。
  平生只爱过一次,都能错认。慕广韵,真正眼盲心盲的是你吧。
  但是还是有许多细节对不上,譬如眼角那粒朱砂,譬如如水清泠的嗓音,譬如为什么她从来不说,就好像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阿苦。
  为什么不说呢。
  她若早说一句,说伶伦,我是阿苦,他们也不必兜兜转转这么些年。
  但无论有再多的像与不像,这一次,他是笃定了。她必然是正确的那人。因为这世上没有比她更像阿苦的人。雍门轩说的对,要什么证据确凿,要什么合情合理。从来就只该相信直觉。
  和渴望。
  一路走,一路心中翻涌呐喊。
  孟寒非帐后点了只炭盆,正在焚烧书籍纸张。见慕广韵走近,有些慌张地将手里一把纸张扔进火里,起身笑迎:“行色匆匆做什么?急着攻城么?那好,我这就去召集人马。”
  “在烧什么?”
  “一些无用的旧信件,流落在外会落人把柄,烧了了事。”
  “里面说。”慕广韵将孟寒非让进帐门,路过炭盆时一勾脚踢了一抔雪进去,熄灭火苗。
  “方才与夙白通信那人,捉住没有?”
  “放心,已经在审了。不过那人嘴硬得很,怕是还要等一阵。”
  慕广韵点点头:“寒非你听好了,距离二月初一只剩了七个时辰。我要你派可靠之人进城去,务必在攻城之前将薄媚劫出来。”
  “决定了?”孟寒非点头道,“这样也好。”
  “一并将她身边服侍的下人全都劫出来,最好是服侍她从小长大的……”想一想又道,“不,还是不必了,只劫她一人罢,确保万无一失。其他的,待明日进城去问她爹娘……”
  “广韵你在说什么?你有什么事情非问不可?”
  “那三年。”
  “哪三年?”
  “总之不要伤她。”慕广韵只道,“快去办。安排完此事,同我去审夙白的线人。她不简单,我怕会影响我们的计划。”
  孟寒非得令匆匆出去张罗,慕广韵走出帐外,拾起炭盆里半成灰的纸张,略略翻看。尽是些近来与别国政要的通信,或明或暗,政事军事,谈的内容都是慕广韵授意的。流落在外是会成为把柄的,孟寒非办事一向谨慎。
  不过……
  为何有一叠日历?各式各样不同,像是从哪里搜集来的。不过因为入火时间最早,几乎已烧成了灰烬,偶有几片碎片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等等,这是什么?一封信,写给慕广韵,署名梦寐,时间已经看不清了——
  放过南渊,放过魏眄,否则……薄媚……她……当年失忆症犯,夙白篡改其记忆……若要我归还阿苦,立誓魏眄在位期间,永不侵犯南渊……
  这样,算不算真相大白?!
  只是迟到许久。真相本应在那一年就大白的,那时薄媚还是他的妻子。虽为时也晚,但总不会比现在更晚。
  慕广韵几乎是颤抖着揉碎了这纸残信。
  孟寒非刚好转回来,笑称一切就绪,只等明天。
  慕广韵扶着额头一言不发,沉默得吓人。突然拔剑向他。
  “广韵……”
  “到底有多少人当我是傻子?!”冷笑,“不怪你们,怪我真是傻子!”
  孟寒非看到他手里的信,慌忙解释:“我只是、只是……广韵,我只是怕你耽于情爱,那时一战在即,情况紧迫……”
  慕广韵没心听下去,翻身上了孟寒非的马,纵身而去:“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暂时卸去孟寒非统帅之职。在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出兵!不许轻举妄动!”
  “广韵你去哪里!”孟寒非挺身拦马,“不管不顾去救你心心念念的恋人吗?不惜暴露行踪?作战计划也放弃了吗?是不是还要化身忠良,替她保家卫国?干脆去给你的杀母仇人当走狗!”
  慕广韵像没听见,满脸的冰霜,一挥鞭冲出去,踏翻了十几只装军粮的大缸。
  孟寒非随手捡了匹马狂追,一路紧随,却无论如何追不上。他像疯了一般,一路狂奔。
  顷刻之间,风雪加身。
  “为什么最后一关,最后一关了,你到底是坚持不过去了呢!广韵,你真的忍心看自己二十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声音飘远,只余风声贯耳,渐渐成了凄恻哭嚎。雪越下越大。
  要做什么去?然后怎么办?
  时间到了未时末。距离四国约定攻城的时间只剩不到半天。有什么压在胸口,越来越难平息。
  城中传来爆竹声。夏历里面,二月初一是什么节日呢?也值得这样大张旗鼓。
  城东城南还是没有半点动静。连日来都是通过孟寒非得知消息,说其他三国也都部署好了。
  可信与否是建立在孟寒非忠诚与否的基础上。
  他必不会背叛他,但是,细枝末节就难保……
  究竟流火、东戈和苍慕准备到了哪一步?为什么总感觉……隐隐不安。
  立在城外隐蔽处,但见墙头角楼兵防重重。落雪纷纷,将零星爆竹声也装点得寂寥宁静。
  马蹄声追来,孟寒非匆匆下马。身后还跟了名副将。
  “广韵,你听我说——”
  “我不是来劝你的,我知道劝也劝不住的。我是来告诉你,别冒失进城,城里出事了!”
  慕广韵:“什么事?”
  “与夙白通信那人,审出来了。”说着把那副将拉到身前,“你自己说。”
  副将单膝跪地,急切禀报:“君上,那人说,夙姑娘让他们在乐邑寻找的人,是她的生母,名叫‘姬钧’,二十四年前姬铭取代姐姐姬钧成为天子宠妻,有意杀人灭口,最后不知为何原因没能杀成,而是将她囚禁在乐邑城中秘密某处,派人看守,一禁就是二十四年。日前偶得线索,说她可能没死,寻了多日终于寻到,人却有些疯了。在夙姑娘授意下,今日未时会有人送她进宫,面见天子,揭穿被隐藏了二十四年的惊天秘密,让天子觉悟,治姬铭的欺君大罪——”
  “什么秘密?”
  “身世之谜。”那副将顾虑重重抬头窥他一眼,“他、他说,岁Ч鞑皇枪鳎砉媚锊攀钦嬲墓鳌�
  慕广韵蓦地转身,看看副将,又看看孟寒非,面上未露惊愕,开口只是一句:“那薄媚怎么办?”
  孟寒非哭笑不得:“什么怎么办?反正这狗皇帝也做不久了,谁是薄野的公主都无所谓。夙白的目的一是杀姬铭,二是让昏君痛苦自责倍受折磨,三是掌控皇宫。但难保昏君在知道真相后不会迁怒薄媚……加之有消息说流火已经按耐不住,万一一到子时便攻进城去,可就乱成一团了……”
  看看天光,未时已过。说话间,又见一人出现,是午间派去劫薄媚的。匆匆忙忙跪地,禀报说:“君上,皇宫已经被人秘密把持,偷换守卫,囚困天子与姬夫人。天子不知为何突然派人到公主府捉拿岁Ч鳎狄巫铮核偷娜耸质翟谔啵颐俏薮酉率帧!�
  “被什么人把持?”
  “一群神秘高手,身上或多或少都有花样图案。”
  公子桀的人。夙白竟与他有所串通。慕广韵心一沉,转身吩咐:“领兵。”
  “广韵?”
  “领兵,攻城!刻不容缓!”
  “好,等我半刻,我去搬师!”孟寒非一时间志气高昂,纵马回身。
  ……
  薄媚,你等我。
  慕广韵领兵杀入乐邑,长驱直入,奔赴皇宫。不费吹灰之力。
  城中本是一片祥和,被马蹄惊得天翻地覆。有人哭喊救命,虽他并未杀百姓一人。他只是在赶路,行色匆匆。
  乐邑本来兵力就弱,眼下距离二月初一还有段时间,所以防守不备,一攻即破。
  有人指着他们唾骂,骂强盗,骂贼寇,骂狼子野心。有人见了他匆匆逃窜,好像见了过街老鼠。
  顾不得了,随他们去。充耳不闻,一路奔赴皇宫。
  薄媚,你等我。
  好像自从听说她的身世之后,便生出一种强烈的错觉——她需要我,她在等我去救她。
  终于顺理成章了。心中一切的渴望和情难自已,一点一点,变得顺理成章。
  他终于可以义正言辞去挽救她,去抢夺她,可以当着她的面,当着她敬爱的父皇的面,大义凛然地说,薄媚,你瞧,你这些所谓亲人也不过如此,没有了血缘即刻反目为敌,都是假的。你跟我走,我同他们不一样。
  就算昏君念及情分不伤她,那些无所不在的暗影般的鬼魅,公子桀的人、夙白的人,也绝不会白来。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薄媚,你等我。
  风雪加身,一路狂奔,心中怀着紧张急切,和一种奇异的希望。仿佛是一场,魂牵梦萦的故人重逢。见面第一句话,他一定要说,我是伶伦。
  ……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打进来了打进来了——”公主府,萧长史骑着驴匆匆赶来。
  “谁打进来了?”
  “慕广韵!”
  “去了哪里?”
  “直接杀进皇宫了。”
  “走!进宫——”
  ……
  宫门层层陷落,大军势如破竹。令慕广韵感到奇怪的是,并没有对上公子桀的人。
  每攻占一处,便抓来宫人问岁Ч髟谀睦铩5恢泵挥械玫酱鸢浮K腔耪趴志澹拇Ρ继樱恳桓鋈硕己孟窕剂耸姆瑁耙菜挡磺宄�
  “完了,全完了……”
  “什么都没有了……”
  “天数尽了!薄野要亡了!”
  很快便占领了皇宫每一个角落,逃走的任他们逃走,剩下的纷纷臣服。最后攻下天子寝殿时,发现天子与姬夫人已经双双死在殿中。姬夫人身上并无伤口,却半点气息也没有,浑身沾了血迹,没有一滴是属于她的。天子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自己腹上贯穿一剑,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两人相偎相依,一同倒在血泊中。
  殿前还躺着另一具尸体,看身形是个女人,横陈惨死,面目全非。身上千疮百孔,像被人戳刺了成百上千刀,几乎成了肉泥。
  一片震惊。问是何人所为,没有一个人说的出。
  门外传来嘤嘤啜泣声,转头看时,一名士兵提着个五六岁的男童过来,道:“君上,薄家的太子,杀不杀?”
  慕广韵看到那孩子脸上扭曲的惊恐,眼神中写满害怕与委屈,看到父母惨死的样子,竟然连愤怒都不敢流露半分,哭也不敢放声,只一个劲颤抖着流泪,像个惊惶懦弱的小动物。
  慕广韵朝他走了一步,他立即吓得张大嘴巴,想哭喊却又不敢。拎着他的士兵一松手,他便瘫在了地上。
  慕广韵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八成就把他吓死了,于是便没动了。
  “你是薄媚的弟弟?”他问,声音不自知竟放得很软,“你叫什么名字?”
  当然得不到回答。
  “你的姐姐在哪里?”
  “……”
  “告诉我,她在哪里?”
  “……”
  “愣着做什么?去找!都给我去找!里里外外所有地方!不许伤她半分!”
  士兵纷纷散开去找。
  风雪大盛,天色晚了。今日动乱,没有宫人还记得职责勤早点灯,偌大皇宫,昏暗凄迷……
  鹅毛大雪在空气里翻涌,静谧无声。
  “广韵,我们胜了!”孟寒非难抑欣喜,将士们听了也默默欢欣鼓舞,空气里一半消沉低迷掺着一半昂扬蓬勃,很恍惚的感觉。他摸了摸胸口,那种压抑的感觉,一点都未缓解。开心不起来,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仿佛有一种感觉,一切都要结束了,终于……无可挽回了。
  沉寂了好一会儿的宫门方向,传来渐渐清晰的厮杀声。
  “谁?”他竟有些一惊一乍,“是谁来了?”
  有人报说:“岁Ч髁旖牢灏佟!�
  “谁准你们拦她!让她进来!”他快步去迎,走了两步却顿住,回头看殿中来不及收拾的残败景象,又看孟寒非,“为什么?”为什么她从外面来?
  一句话毕,薄媚已只身一人冲了进来。因慕广韵的命令,没人敢拦她,只得纷纷退撤,转而护着慕广韵。慕广韵又嫌他们挡在身前,阻隔视线,于是急急地一一拨开。终于得以清清楚楚看到她,披风带雪,血痕累累,步伐坚毅,紧盯着他。带着满目恨意而来。
  薄媚一眼看到漆黑殿中父母的残躯,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氤氲到门槛的血色,反射着微弱而混浊的月光,晦暗如半昏的天色,却又在某些角度明亮得异常刺目,安静中透出一种说不出的阴森可怖。她盯着那血色,身体有些僵滞,而后一步步走近,面色平静得可怕。
  慕广韵上前半步,说:“你来了?”
  “别过来!”她挥剑逼退薄珏身边的人,单膝跪地,将他拥在怀里。而后抬起头来,越过弟弟瘦小的肩膀,目光平静地望向慕广韵。
  慕广韵立即顿住脚步,想说一句“不是我”,可是她并没有问啊。她只是仇恨地望着他。生怕自己的人错手伤了她,一再下令所有人退撤,一退再退,站成了两个阵营。千百人站在他的身后,只留她姐弟二人孤零零站在对面,仿佛站在世界两个尽头。
  他说:“你别怕……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想直接唤一声“阿苦”,却怎么也唤不出来,因为觉得自己不配。一低头发现伸出去的手里握着一柄鲜血淋漓的剑,剑尖直指着她,突然发觉百口莫辩。
  “弟弟,别哭。”薄媚眼睛看着慕广韵,却对怀里颤抖的孩子说,那般决绝,“我们是薄家子孙,今日与江山共存亡,誓死保卫家国。站到姐姐身后,不要哭,不要怕,最严重,不过一死。爹娘在那边等着我们,所以,没有什么可怕。”
  说完站起身,护在薄珏身前,夜色笼罩下,她染血的深衣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她毅然举剑相向:“无耻狂徒!叛臣贼子!你还没有占领皇宫,只要有我一口气在,谁都休想动我薄野的天下!谁要是想谋朝篡位,先杀了我薄媚再说!”
  “我不要你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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