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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歇战的几天里,听萧长史说,东戈与常棣同时与东夷开战了。东夷必定是看到北狄南下,坐不住了,也急着跨过常棣这道屏障来分一杯羹。蛮族都是如此的,野性未泯,渴欲丛生。他们不去考虑后顾之忧的,只为博弈掠夺,总之败也不过退回原本的蛮荒之地,损失不大。文明国家就不同了,要考虑格局、地位,许多许多,做什么,都须三思。
这次东戈与常棣,就是在三思之后,才决定一致抗敌的。因他们二国南北接壤,几十年貌合神离,互相牵制对抗。所以此番结盟,各自是做出很大让步的。
本来他们联手抗敌,也算保护乐邑东面不必受东夷骚扰。然这一场好端端的联盟,未能持续多久,到慕广韵流亡至东戈的那一天作废。也不知是东戈奸滑,还是慕广韵阴损,东戈本就不弱,再有白歌精兵加持,抵御东夷进犯,两方合军,只保护东戈国境,逼得东夷全力去对付常棣。然后东戈袖手旁观。常棣陷入无望境地,孤军奋战,节节败退,连连失地。
至三月底,曾经拒不出兵的常棣使臣灰溜溜来求天子庇护。然乐邑自己仍是水深火热,无力援助。薄媚隐隐感觉,事态不妙。东夷若破常棣,乐邑将同时面临北、东两方夹击。
然而明白归明白,却已无法力挽狂澜。四月,东夷踏平常棣,大举进军乐邑东境。
听闻此消息,驻扎瑬山北地戈壁的大军炸开了锅,顿时军心涣散。薄媚也有些慌了,乐邑三十三万杂军对抗北狄墨颐四十万联军本就万分吃力,如今东边又来了二十万恶狼……
不得不分了一部分人马赶赴东面,却实在是没有半分把握。如此分流兵力,恐怕只是去送死,阻不了多时。她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底已经翻江倒海。她想,难道真的是天要亡薄野?这下……如何是好?
跑去问淳于尊该怎么办,可淳于尊自从衣久久死后,除了那封“遗笔”忠言,再未吐露过只字片语。他行尸走肉般,每日失魂落魄地活着,仿佛衣久久一走,带走了他全部的力气,和全部的灵魂。
这一次照例,薄媚蹲在他轮椅旁,将前线消息一一讲给他听。她问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他闭目不语,自始至终。直到薄媚无望起身时,他方才伸手拉住她。他看了她许久,目光有些凉,又有些炙热。他执笔写道——
你已经尽力了。放弃吧,趁如今,全身而退。
“我不要尽力。”薄媚摇头,“我要乐邑完好。”
——兴亡有时,强求不得。
“我……”薄媚语塞,垂头,“我不信。”其实不是不信,是不敢想象。
淳于尊叹息——你可愿冒险?
“无论怎样,能救乐邑,我都愿意。”薄媚坚定点头。
——你可看出,眼下格局,全在一人掌控?他在逼你。
“谁?”
淳于尊深深看她良久,表情有些阴郁——慕广韵,他对你到底何种感情?
“我……不知。”的确不知。爱吗?绝非。恨吗?不似。她看不透他,冷漠下的炙烈,无欲下的野心,淡然下的执着,究竟哪一个是他,或者他究竟是怎一副模样?她看不透。照淳于尊说来,眼下困境,恐怕……是慕广韵为她设下的一场局。目的何在呢?
如果是真的,不敢想象。他的城府,未免太深。
守城四十八日,说实话,已是乐邑的极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薄野王朝已然败絮其中。两个月的强军,也不能彻底翻转局势。第二日清晨,北狄偷袭山北军营。连日交战,加之东夷之事造成军心动摇,大军出师不利,且战且退,眼看就要退到山北固城下。
薄媚留守城中。此城便是寒冬三月赶工建起的坚固铁城,四面钢铁外墙,又四面百丈内墙,牢牢把守北地通往乐邑的山谷北口,命名“固城”。原是想据城立稳根基,再做反攻打算,最好能收回部分墨颐失地,将北狄驱逐出境。
眼下看来,是不可能了。
当夜军中起了哗变,不知谁人教唆,将士们纷纷质问主帅薄媚当初既然借兵,为何要向弱国借兵,而不向强国借兵,害现在组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敌不过北狄墨颐强军,白白牺牲大家性命。其实说这话的人,自己又何尝不是乌合之众中的一员。只不过人心卑贱,遇事总要撇清责任,埋怨他人罢了,而薄媚不幸成了众矢之的。
薄媚说大国狼子野心,用不得。众人嗤之以鼻,说她荒唐,说她杯弓蛇影,说她鼠目寸光,说她为独揽大权算尽机关,不惜以亡国为代价。薄媚没再说什么,只下令,临战扰乱军心者,斩首示众。对于不能理解她的人,多说无益。也着实没时间解释。
太子太傅阳正甫随行监军,督粮草。见军中躁动,跳出来以老臣之姿维持秩序,对大家说的确是大国不肯出兵,各自心怀鬼胎。好半天才压下去众怒,他却又换了一张冷脸来问薄媚,说,苍慕虽称国丧,然慕广韵流亡在外,手握重兵,公主既然与慕广韵夫妻一场,何不向他借兵?阳正甫言辞咄咄,又说,臣知公主与慕长公子多年不和,然此危机时刻,公主应分的清缓急轻重,不要因为私人恩怨,让整个天下为之陪葬啊!
此言一出,万众呼应,纷纷要求薄媚向慕广韵求援。说得那样轻松,就好像只要她求援,他就一定会来似的。他们大约在想,她啊,只需稍稍使些手段,必能将那个男人玩弄于股掌。实则不然。他们高估了她,也低估了慕广韵。慕广韵也许会出兵,但,绝不会白白出兵。他的条件,只怕她承受不起。
这阳正甫虽无心误国,却也是老奸巨猾。大言不惭,买得一手好人心。
“够了。”薄媚不欲再听下去,厉声喝止众人,“乐邑再不堪,也是铮铮铁骨,没有跪地求人的道理!眼下我们守城,局势尚处有利。只要万众一心,全力以赴,以少胜多反败为胜也不无可能。再有妖言惑众者,杀无赦!明日,本将亲率主力,出城迎战!”
为鼓舞军心,薄媚第一次亲上战场。她从未见过如此真实的修罗战场,眨眼之间,马蹄之下便新增无数头颅热血,呐喊厮杀,腥风血雨,尸横遍野,流血漂橹。然,踏着这新鲜的尸山血海,战争依旧无休无止,仍有人在无情杀戮。说不出的疯狂残酷。
穿上冰冷战甲的那一刻,她已告诉自己不要害怕。战甲之所以沉重,因它背负一个王朝的兴亡,她需挺直了脊梁背负。然当手握长剑穿行阵中,还是止不住地……颤抖。她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别人的死亡。她深知自己的优柔,平生不敢杀人。然这是战场,不是军营。排兵布阵时,她可以假装运筹帷幄,假装镇定自若。可是上了战场,面对这近在咫尺的真实厮杀时,她懦了。
延俊贴身保护她,替她斩杀每一个近身的敌军。有鲜血溅在脸上。她身体渐渐冰冷,头脑渐渐发热。她明白,不能成为大军的累赘,她是来鼓舞军心的,不是来拖后腿的。她是表率。一声嘶喊,她挥剑上前……
“将士们,犯我薄野者,尽杀之!”
“杀,杀,杀——”
……
一场恶战下来,三天三夜,终于将敌军逼退五里。空出一片戈壁,得以部署驻军,缓冲进攻。
战场上,薄媚本是冲着敌方主将去的,但由于缺乏实战经验,不懂攻防兼备,行至半路,自己便已陷入混战。她不知几人死于自己剑下,也不知自己身中几剑。总之浑身处处都痛。到了最后,头脑昏沉,几乎要丧失思考能力,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凭着什么样的意志在坚持,坚持挥剑,坚持不落马。大概是本能吧。总之最后退兵时,她失去了意识。
回到城中,一头栽地,延俊等人方才发觉她腰间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要把她本就纤细的腰身一刀斩断。鲜血汩汩,汹涌不止。她昏睡七日,高烧不退。
七日后薄媚醒时,已是兵临城下。原来七日里,东夷大破乐邑东部防线,天子拿不定主意先应对哪方,调了固城五万人马东去抗敌。兵力分散,军中失了主宰,顿时方寸大乱。刚刚收复的五里空地,再一次丢失。淳于尊亲自上阵督战,方才守得固城三日不破。然已是强弩之末。
四方大乱,人心惶惶。薄媚醒时,正听到城外箭破苍穹,击鼓鸣战。她立时披衣起身,径直便往外冲。延俊、萧长史拦她不住,只得跟去。
天寒地冻,她高烧未退,钻进冰冷盔甲中,迎风上了城楼。铁索连环,战火不熄。敌人在城下叫骂攀爬,我方士兵在城上万箭齐发。两方均是死伤无数,满目疮痍。然敌方另有一队士兵在后方用木材搭建临时阶梯,一旦搭成,入城破门不在话下。
“火箭!”薄媚急急吩咐,“快换火箭,烧掉他们的阶梯。延俊,带人去粮仓,运粮油过来,全部,快!”
“是。”
见将士们手忙脚乱,惶惶不安,守军溅显颓势,没个主心骨,薄媚提了嗓门号召:“将士们!此城固若金汤,没那么容易被攻破。大家打起精神,一待时机到了,随我出城将他们杀个干净!我们,与城共存亡!”
一半豪气未散的士兵顿时挺起胸膛,另一半则无论如何都萎靡不振了。
粮油浇头泼下,攀墙敌军纷纷坠落。火箭飞射,点燃了在建的阶梯,将成捆成捆的稻草投出城外,浸渍过粮油,再射火箭点燃。顷刻之间,城下烈火熊熊,炙烈如炼狱深渊。
她看到敌军之中,胡服虬髯的北狄汗王,看她的目光,渐渐由轻蔑,变了味道。不知那是何种意味,他如一头嗜血的狼。而她是猎物。应该说,在他眼里,她之前连猎物都不配当。现在配了。
如此对峙了近五个时辰,从白天到黑夜。火快燃尽了,薄媚道:“我们出城,迎这……最后一战。”到了眼下,胜算不大了。唯有孤注一掷,拼死一搏了。
无人应声。薄媚回头看时,众人皆是一脸惶惶。“公主,我们……撤退吧。退回关中,再做打算。来日方长。”
“弃城?”薄媚冷笑,“瑬山是我们最后的防线了,失了屏障,便是溃败……要退,你们尽可以退,退了也好,免去无谓的死伤。愿意留下者,出列。”众人皆看阳正甫眼色,唯萧长史、延俊、在守之介子崖毅然出列。
阳正甫愤愤道:“若是早求助慕广韵,怕也不会到今天这地步!”
“是啊是啊——”
“好一个马后炮!”萧长史冷笑。薄媚笑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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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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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薄媚有所顾虑,他笑将兵器扔掉,命随行退回军中,孤身一骑来到城下:“别怕,本王与你谈和。”
薄媚考虑一下,点头道“好”。下楼之前,密令萧长史,道,立即去求慕广韵出兵,先解燃眉之急,日后再做打算。萧长史大惊失色。
因对方孤身而来,她也不便带人马。出城之时,吩咐士兵在她身后立即关上城门,勿留敌人可乘之机。两人对面立马,相距咫尺。莫邪阿笑说:“本王钦佩公主是女中豪杰,与你交个实话。我北狄游牧为生,其实不需要多大的领地,只要牧草充足即可。若不是连年严寒,本王也不屑南下,管你们的尔虞我诈。”
“汗王请直言,眼下你想怎样?”
“两个选择。”莫邪阿竖起两根手指,瞥了眼远在身后的北狄、墨颐大军,确定他们听不到这边对话,笑说,“反正,本王只要这瑬山以北,乐邑给我也可,墨颐给我也可。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一则继续对决,看阻不阻得了我联盟强军,若阻不了,本王上战场有个原则,战胜必斩敌将,那么公主,对不起了,本王会亲手送你芳魂玉陨,同时,北狄还将助墨颐国君一路南下,夺取天下;二则投降,连人带城,一同降了本王,本王最喜欢刚烈可敬的女子,今日一见又深觉公主国色天香,南人北人的优点,统统汇于一身,真是难能可贵。你若肯跟了本王,本王立即倒戈,助乐邑剿灭墨颐叛贼,从此瑬山划界,与乐邑相安无事。”
“哼,痴心妄想!”薄媚冷笑,“你当我乐邑,会怕你区区蛮族?我岁Ч鳎庇肽阋徽降降住!币槐咚底牛槐呃章砘刈噬溃敖刻睿牵校〗袢沼氲惺馑澜狭浚粝牍テ乒坛牵ぷ疟竟鞯氖骞ィ �
城门未开,莫邪阿却在她身后用更大的声音道:“固城将士听着!回去告诉你们天子,岁Ч鞅就跻耍≈灰饔氡钡液颓祝就蹙磺址咐忠兀⑶遥哪忝且怀侨说男悦≡趺囱飧雒牛挂灰俊�
城门刚刚启开的缝隙立即闭上,然后再无动静。薄媚感到诧异,又无比寒心,抬头望向城上,萧长史、延俊等她的亲随,已被兵士牢牢控制,守门令陆辛悲痛望她,目光闪躲地道:“对不起,公主殿下……一城人的性命,乃至乐邑的命运,全在您手中了,请您……顾全大局,委曲求全!”
薄媚说不出话来,只觉胸口哽得厉害,失望绝望,心寒无望。莫邪阿已纵马上前,在她身边嘲笑地道:“瞧瞧,这就是你的子民。”
薄媚垂眸,忍下眼中委屈的泪水,看到他递来手掌,愣了一愣,递手过去:“我答应你。你要信守承诺。”
“自然。”莫邪阿笑着将她拉到自己马背上,让她侧身坐着,拥在怀里。勒马回军。
“将军身上当真没带兵器?”薄媚问。
“当然。你们南人不是说,大丈夫光明磊落?”
“可是我带了。”薄媚猛地自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抵在他喉间,寒光凛凛。后方北狄大军见状,纷纷追击上来,已有人弯弓欲射。薄媚夺了莫邪阿手里缰绳,挟持着他飞速回城,一路高喊:“快!快开城门——”
她以为这是转机,挟持北狄汗王进了城,便是最大的转机。然而……城门始终未开。直到她奔赴门下,下马拍打,拼命拍打,仍无人敢开门。
“这就是你的子民?胆小如鼠!”莫邪阿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