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薄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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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薄幸-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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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夫人……”
  “追随四年,也就是说,在南渊国的四年里,你一直在他身边?”
  “可以这么说。”
  薄媚点点头:“他吃苦了么?”
  “为人质子,吃苦肯定是少不了的。”梦寐抿唇轻笑,看向窗外,像是有些怅惘,“起初日子真是很清贫的,也免不了被人为难欺辱。好在公子豁达,每天诗酒度日。后来结识了南渊有权势的酒肉朋友,日子才算好过一点,每日歌舞升平,四年浑浑噩噩也就过去了。”
  薄媚又点点头:“那么眼下是什么情况?国界之争过去四年,南渊为何还要剑拔弩张?”
  “南渊老国君暴毙,世子矇继位,夫人想必听说了?”
  “知道此事。”
  “那夫人是否了解,这新君魏矇并非原先的世子,而是半年前废旧世子后新立的储君?”
  “知道。听闻南渊老国君近年专宠一位娇妍美貌的新夫人,有传言说,那新夫人正是庶公子矇的母族表姐。不知……与后来的变故有无关联。”
  “呵呵,这种微妙的事情……夫人觉得,有无关联呢?”梦寐笑说,却不等她回答,“其实有无关联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格局。老国君也算雄才大略,精明清醒一辈子,临死却犯了糊涂,改立世子,并听信谗言要将不争气的子嗣赶尽杀绝。王室最忌的就是储位之争,他倒是想做的干净,却奈何命短,还未来得及替新世子铲除尽异己,自己先毙命了。于是废世子魏眄得以侥幸逃出,流亡他国。这对新君来说,无疑是后患无穷。所以……”
  “要赶尽杀绝?”
  “夫人聪颖。”
  “那怎还有工夫骚扰白歌……”
  “夫人猜猜,公子在南渊结交的权贵,是何人?”
  “难道……”
  “正是。”
  薄媚这才明白,原来慕广韵四年的酒肉朋友,便是眼下被追杀的南渊废世子魏眄。而魏眄此刻,正流亡白歌。“为何呢?别国公子流亡我国,为何轩丘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哎,要说啊,都怪我们广韵公子太讲义气。”梦寐叹息,“他自认公子眄是他的莫逆之交,当初多亏眄施以援手,在南渊的日子才不至于太过辛苦,所以这个大恩,是一定要报的。可公子又不愿牵累苍慕,故而自作主张,在自己回国之前,就悄悄安排公子眄逃往白歌。本想藏匿庇护,却不料终是走漏了风声。”
  “这样吗……”说起来,倒是慕广韵太仗义的错?
  梦寐还欲再说什么,却有婢女来把她唤走了,说是公子急急找她。梦寐走时,将药盘留下,拜托薄媚送去慕广韵殿中。薄媚感到奇怪,慕广韵不是在找她么,顺便带去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托她?不过梦寐走得匆匆,没来得及问。
  来到慕广韵殿前,未进院门便听到流水声。院门半敞着,里面有参差树影,阳光比前日明媚,穿过空气里细细的尘埃,照出宁静的微澜。薄媚命婢女叩了叩门,门内隔了一会儿,才传来一个“进”字,是慕广韵的声音,如风中铃铎,低沉悦耳。
  薄媚端着药盘进门,一眼便看到了院中石榻上盘膝而坐的慕广韵,背对大门,半裸着身体,挺拔的身躯,结实的臂膀,宽肩窄腰,白皙的肌肤上,一只白羽蓝翎的青鸟舒展双翼,跃然欲飞。那仙姿出尘,那形态优美,桀骜不驯,栩栩如生。青衣搭在一旁花架上,风中扬起又落下。
  青鸟雪白,周身却泛着莹莹蓝光。本该高洁无瑕,他背上这一只,却是遍体鳞伤。从头颈到尾翼,无处不横斜着狰狞的红痕。薄媚知道那不是青鸟的伤,而是慕广韵的。那是当年对峙乐邑,为他的阿苦留下的伤痕累累。这青鸟,看着触目惊心,却仿佛多了一分泣血高歌的傲然风骨。
  侍女为他沐浴,木勺舀了清水自他肩头浇下,一次又一次淋湿青鸟的羽翼,
  许是嗅到了药香,慕广韵微微侧头,鼻尖镀了一层浅金色光边:“寐寐?”他唤,而后轻笑着转回头去,“你每日为我送药,多么不成体统。不怕你的夫君知道了伤心难过么?”
  “……”薄媚移开眼,脸有些烧,“我不是……我是薄媚。”
  慕广韵又侧头,嘴角噙着笑意:“原来是公主殿下?”
  

  ☆、一触即发

  (第三十九章)
  “公主殿下亲自来为我上药?真是荣幸之至。”
  “……呃不是的,”薄媚走去将药盘放在石案上,又退开几步保持距离,眼睛始终不敢瞟他的身体……不过还是没忍住瞟了两眼,瞬间脸红得要死,“那什么,我只是顺路……是梦寐……哎?梦寐没来你这里?”
  “没有。”慕广韵故意侧身,皱眉去抚自己肩上的新伤,“嘶”一声,挑眼看她,“这……是让我自己上药吗?”
  “够不到是么?”薄媚又退几步,“来来来,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快给公子上药。”
  “都退下。”慕广韵却淡声挥退了所有侍女,笑道,“她们下手没轻没重,怎能碰我的身体?”
  “那我帮你去把梦寐找来?”
  慕广韵看她一阵,不再为难,披衣起身,却不系衣襟,薄媚看到,他胸口也有一道伤疤,想来是当年延俊那一剑,险些致他丧命。
  “你在等什么?”
  “啊?”薄媚回过神来,却不知他问的什么,“我……不会上药。”
  “不是问这个。”
  “……”薄媚想一想,“哦,我在等汛期过去。不是说这个季节渡河危险么,我等风平浪静了,渡河去于役国,寻一位会弹琴的世外高人……”
  其实也不是问这个。慕广韵没再说话,仍看着她,满目难辨的晦涩。突然笑了:“听说你在轩丘复兴礼乐?还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司乐?”
  “哦,是啊,年前的事情了。”
  “玩得开心吗?”
  “……怎么是玩呢?礼乐是件很正经的事情。”
  “哦?你们乐邑乌烟瘴气也就算了,何必要来祸害苍慕?声色犬马,涣散民心。所以,你是故意的么?”
  “你怎会这样想?”薄媚蹙眉。原以为苍慕有了礼乐制度,他会是第一个感到欣慰之人,因为他也是精通喜爱乐律的,可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加以讥诮。当下怒气上冲,薄媚冷笑道:“要说声色犬马,公子可是更胜一筹吧?镇日纸醉金迷,有什么资格评断我做的事情?”其实心里的失望的,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失望。他竟鄙夷礼乐,鄙夷自己视为珍宝的事业。
  “哦,也是啊。”慕广韵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可是我堕落的是一己之身,你堕落的却是一个国家。”
  “你认为礼乐是堕落?”
  “食古不化,劳民伤财,不是堕落是什么?”
  “你……”薄媚语塞,“你既然觉得音乐无用,为何又酷爱弹琴?”
  “弹琴悦己,何乐不为?”慕广韵抬手制止薄媚接下来的话,笑说,“好了,到此为止,道不同,不必相争。”
  薄媚愤懑。顿了片刻,才又开口:“我只问你,南渊国废世子是不是正流亡白歌?”
  慕广韵挑眉:“正是。公主消息倒很灵通嘛。”
  “何苦意气用事?万一又挑起两国战争,你打算如何?”
  “如何么?”慕广韵听到院门外匆匆脚步声,一边款款合拢衣襟,系上襟带,一边踱至榻前,“当然是迎战。”
  “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广韵兄!”一名男子急冲冲闯进门来,锦衣华服,相貌平庸,面带慌张,一头大汗。看到薄媚愣了愣,看到慕广韵半敞的衣襟又愣了愣,支吾道:“这、这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随后进来的梦寐搂住男子手臂,柔柔笑说:“阿眄,这位是广韵公子的夫人,你还没见过吧?”
  阿眄?莫不是南渊废世子魏眄?薄媚不由得蹙眉打量。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愣愣看薄媚,眼中闪过震惊、意外,还有少许……倾慕?“早就听说岁Ч鞑皇欠踩耍幌氲骄故歉鼍牙觥�
  慕广韵像是听到了笑话,转眼打量薄媚一圈,笑说:“眄兄谬赞了。”
  “唉,不必谦虚。瞧尊夫人那别致的眼妆,再瞧那别致的额妆……实在是匠心独运,别出心裁,大胆,大胆啊!我平生就喜欢与众不同的人……天下美人何其多?看多了也是眼花缭乱,唯有这独特的、唯一的,过目难忘……”
  梦寐狠狠掐他手臂,掐得他跳脚,才嗔怒道:“阿眄阿眄,你是色心又起了么?也不看看,人家是名花有主的,广韵公子的结发夫人,你休要动歪的念头!一个两个婢女可以送给你,夫人却绝不是随便送人的。”
  “哎呀,我的寐寐,你又多心了不是?有彼美人,谁不动心?但是动心归动心,我也只是夸赞夸赞罢了,又没想怎样。”又转向慕广韵,“莫说她是广韵的夫人,便不是,我也不会怎样。寐寐,我不再是从前三心二意的我了,一干妻妾里,只有你,同我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你的情意,我怎会不知。我答应过你的,此生绝不负你,真的!你不信,我发誓——”
  “我信。”梦寐笑着按下他的手,语气是欣慰的,目光中却有些细微的黯然,“我信的,你不必起誓。”
  “寐寐……”那边每叫一声“寐寐”,薄媚的心就抖三抖,总忍不住想应一声“哎”,“寐寐,你放心,等我复国以后,一定封你为后!一生一世,永不相负!”
  “好。”梦寐柔声应着,却自魏眄怀中抬起眼来,若有若无瞥向这边,不知是看薄媚,还是慕广韵。但只一瞬,便又垂下。
  “伉俪情深,真是羡煞旁人。”慕广韵只拍手浅笑,面上声中均不见波澜。
  魏眄想起正事,又严肃起来:“广韵兄,魏矇已正式向你我下战书了,你看,如何是好?”
  慕广韵走过去,拍一拍他的肩膀,说:“眄兄不必担心,有我在,有寒非在,一定护你周全。若他敢进犯,我们便一举出击,打回南渊,夺回属于你的江山。”
  “广韵兄,”魏眄一脸感动,“真是连累你了,前日刚刚替我挡了一剑,就又劳你出兵相助。我真是……真是心下难安……”
  “哪里的话。当初若不是眄兄,我也不知能不能活到今日。”
  “放心,你放心,我魏眄有恩必报!待我复国,便与苍慕重修旧好,永不为敌。并且……并且……一定会有所酬谢。”
  “光说有什么用,广韵公子要真是助你我复国,那可是天大的恩情,怎么感谢都不为过。我们总该立契承诺,提前说好拿什么来谢吧?”梦寐说,“不如……将临近怀风旧河道的二十二城赠与苍慕?反正那里已被洪水冲毁,子民也尽数迁走了,正是一片荒地。不毛之地,还请广韵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这……”魏眄为难。
  慕广韵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为兄弟出战,又不是为获取利益,怎可这般抢夺?”
  “怎是抢夺?”魏眄摆手道,“寐寐说得对,我已欠你良多,命都是你三番五次救下来的,是该写一个白纸黑字的契书来感谢了。这样,我这就去拿世子印,若战胜,二十二座城,便划归苍慕境内。”
  “哎眄兄不可……”慕广韵拉他不住,已奔出门去。梦寐被留在了原地,看着魏眄离去,又转回头来淡淡看慕广韵,脸上笑意由深变浅,又垂眼。
  “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薄媚在一旁枯站了良久,这才后知后觉开口,“原来你是公子眄的侍妾,而不是……”
  梦寐看向她,挑眉笑了:“夫人才知道啊?我当然是公子眄的侍妾,不然你以为是谁的?”
  “……”薄媚语塞,下意识瞥一眼慕广韵,他正一脸无知地望着她,似乎在等下文,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啊没什么,就、就是不太知道他是哪个‘眄’字?”
  梦寐噗嗤笑了,隔空写了个大字:“哦,是这一个‘眄’,‘转眄流精’的‘眄’。”
  是了,这就对上号了。当日在轩丘就听说,公子广韵回国时带了南渊废世子的一名小妾,想必就是梦寐了。看来不是贪图美色,而是为友解困。天下人都误会他了。又看慕广韵一眼,不知怎的心里蓦然一松,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是耿耿于怀的。
  小心眼了不是。本来两人也算不得夫妻了,还在意。一边乱想一边走,脚下险些被石子绊倒。有人扶住了她,还以为是慕广韵,一抬头却发觉是公玉侯王。不知何时来的。转眼看到古柏参天,突然惊了一跳,脱口而出:“树呢?这里的树呢?”
  “喏,不是在哪儿么?”公玉侯王指着古柏好笑道。
  “不是,不是这株……这院中的白桐呢?谁砍了它?”薄媚有些惊惶,慕广韵歪头看她,不像是装出来的,“这院中的白桐……是谁砍的?谁砍的!站出来!说了不可以砍啊!”
  “是真的记性不好么?”慕广韵抱手轻笑,“这里是白歌。”
  “……嗯?”薄媚眨眨眼,打量四周,“哦对……是白歌,是白歌……”捂着头离开。
  又犯糊涂了,算算也快到了发病的日子。
  第二日,南渊进犯,孟寒非迎战。
  第五日,战事胶着,慕广韵亲自领兵出征。因为前一日发病,薄媚很晚才醒来。醒来已经误了慕广韵出征的时辰,楚衣宫中空空如也,仿佛走路都带着回音。
  薄媚追悔莫及,终于还是没能拦住他。可是转念一想,即便自己早些醒来,即便自己拼死去拦他,叫他不要出征,他也绝不会听。徒劳罢了。
  想来自己四年苦守苍慕,无非是为了避免战争。可是避了那头,却防不了这头。眼下风云乱世,她又何尝不知。天下无处不战,无一日不战。可是战争,便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有人要战死沙场,有人要流离失所,有人要家破人亡,有人要独守空闺。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战争才能停止,死亡才能杜绝,百姓才能无忧……
  慕广韵此战,虽是义战,却毕竟也是无情冷血的杀戮。南渊与白歌,千万条生命,互相杀戮,血染修罗。
  ……可是到了现在,所有这些,都管不了了。眼下最揪心的,是慕广韵能否安然归来。
  南渊举国之力征讨,迎战的白歌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封地。就算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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